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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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蔣寧嶼是在半小時之後趕到的。

他把車停在路邊,推開車門下了車,撐著傘快步走到江潺面前。

走在街道上的人全都行色匆匆,江潺正站在屋檐下看著這鋪天蓋地的雨簾出神,風夾帶著豆大的雨點,將她身上那件風衣的衣擺吹了起來。

“快上車。”蔣寧嶼擡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傘下帶,她回過神,隨他朝路邊停著那輛車快步走過去。

蔣寧嶼幫她開了車門,她坐進去,這才發覺自己的頭發和衣服已經濕了大半。

蔣寧嶼從另一側上車,坐到駕駛位上,脫了身上的外套遞給她:“車上沒有毛巾,先用衣服擦一下吧。”

江潺垂眼看那件外套,卻沒立刻伸手接過來,蔣寧嶼又說一句:“今天剛換的,在辦公室沒怎麽穿。”

“我是怕給你弄臟了,”江潺這才出聲,“用紙巾擦一下就好了吧。”

正要擡手去拿中控臺的紙巾,蔣寧嶼已經微微側過身,用他那件棉質的黑色外套幫她擦了擦頭發:“這樣擦得快一點,別感冒了。”

外套罩下來的一瞬,她忽然聞到了殘留在上面的氣味,淡而清涼的一種香味,跟年少時蔣寧嶼外套上的味道有點相似,又有點陌生。

“……我自己來。”江潺接過他的外套,粗略地擦了擦自己濕了的發梢。

“雨太大了,”蔣寧嶼啟動了車子,“先去我那兒吧。”

江潺“嗯”了一聲。到底沒用他的外套擦幾下身上的雨水,她把外套放下來擱到腿上,抽了幾張紙巾擦拭著臉側和脖子。

車子開起來,外面的雨仍在劈裏啪啦地下著,雨刷一下又一下地快速擺動。

“你說施謙聯系不到了是怎麽回事?”蔣寧嶼開著車問。

“上次來工廠,回去的路上他爺爺不是忽然生病了嗎,”江潺將用過的紙巾團起來攥到手心裏,“後來我問他情況怎麽樣,他一直回得很遲,打電話也不接,我其實猜到可能不太好……上午電話打通了,他說他爺爺走了,公司內部這幾天也發生了變動,有些事情他說不了算了,所以素梵……可能做不成了。”

“他爺爺一走他就在公司失勢了嗎?”

“應該是,其實很早之前他就跟我說過,家居這條線是施家的核心業務,本來輪不到他一個小輩來接,是因為爺爺支持他才能這麽順利地接下來,也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但我沒想到他爺爺會走得這麽突然,也沒想到會帶來這麽直接的影響……”

說著說著又覺得有些諷刺的意味,她因為跟施謙的成長環境極為相似才覺得投緣,有了後來的合作,而如今施謙面臨的處境,不正跟當下的自己也極其相似嗎……

“那你們當時簽的合同,是你跟施謙簽的,還是跟他公司簽的?”蔣寧嶼又問。

“跟公司簽的,簽的時候我還去了他公司,也找律師看過了,合同應該不會有問題。”

“帶了嗎?”

“帶了,”江潺從包裏拿出文件夾,“我就是想找他說合同的事情。”

“我一會兒先讓我們公司的法務看看合同,只要合同沒問題,就算他人找不到了也能找公司解決問題,”蔣寧嶼側過臉看她一眼,“你先別著急。”

江潺輕輕“嗯”了一聲。

事實上她沒辦法不著急,素梵是這一切的起點,如果一開始不是因為跟施謙敲定了這場合作,她到底能不能下定決心回來重開工作坊還未可知……但現在,好像急也沒有辦法。

車子停到小區的地下停車場,外面的雨還在下,偶爾響起一兩聲悶雷。

上電梯、開指紋鎖,江潺隨蔣寧嶼走進屋裏。

小疤跟上次一樣,一見她,就從沙發上跳到了茶幾後面,警覺地看著她。

“合同先給我吧,”蔣寧嶼從她手裏接過合同,“你要不……先去浴室沖一下?淋雨了很容易感冒。”

“嗯。”江潺點了點頭,看起來心不在焉。

“那你等會兒,我去給你找衣服。”蔣寧嶼把合同擱到茶幾上,走去自己的臥室。

江潺則走到小疤旁邊,半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小疤這次沒躲,只是耳朵還是往後背了一下,相比上次,似乎還是對自己熟悉了一點。

蔣寧嶼很快走出來,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毛巾是新的,衣服之前剛洗過,不過你穿著可能有點大。”

江潺站起來,從他手裏接過那一沓疊得整齊的毛巾和衣服:“有烘幹機嗎?”

“洗衣機和烘幹機都在衛生間,差不多一個小時能烘好。”

江潺點了點頭,抱著他遞來的東西朝衛生間走過去。

關上浴室門時,她聽到外面傳來蔣寧嶼打電話的聲音:“隋姐,我一會兒給你傳一份合同過去,你幫忙看一下,情況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

後背貼在合緊的門,江潺看著面前的衛浴間。

……陌生。

浴室的格局、裝修、擺設……一切都是陌生的。

剛剛腦子很亂,只覺得濕了的衣服和頭發貼在身上很不舒服,想趕緊沖洗一下。一走進來才想到是不是有點不合適,浴室裏的刮胡刀、擺在洗手臺的男士洗面奶,掛在墻壁上的深色毛巾,全都在提醒她蔣寧嶼已經是個成年男性了,以前兩小無猜親密無間的關系現如今已經不合適了……

但走都走進來了,就這麽濕著走出去似乎會更奇怪,還是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吧……她直起身,把這些想法從腦中清出去,脫掉身上半濕的衣服,朝花灑下面走過去。

溫熱的水順著頭發流下來,身體放松了一點,但大腦裏的那根弦還是緊繃的。一閉眼,腦子裏就會湧上各種紛雜的想法——該怎麽找到施謙,素梵接下來會怎麽辦,如果素梵做不成了那現在的訂單肯定也推進不下去了,那工作室真的還能重建成功嗎……

洗完澡這些問題也毫無頭緒,她從浴室走出來,拿過蔣寧嶼剛剛給她準備的衣服。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短褲,摸起來觸感柔軟。

一旦產生了剛剛那種“對方已經是個成年異性了”的想法,穿對方的衣服這種行為似乎也顯得……超過了某種邊界,她放下蔣寧嶼的衣服,拿起旁邊自己換下來的那一套,但手指接觸到被雨淋濕的布料,又很快放棄了這種想法。

算了,以前也不是沒穿過。剛把蔣寧嶼撿回來那次,姥姥不還給他穿過自己的衣服嗎,都是一樣的……她拿過蔣寧嶼那套衣服,開始換起來。

衣服穿起來過於寬大,T恤下擺遮到了大腿的位置,短褲也寬寬大大的,腰繩勒到最緊也還是覺得松松垮垮。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視覺看起來倒還好,像是時下流行的那種BF風……這想法一出又被她摁了下去,這些風格的名字都是怎麽起的?

頭發濕漉漉的,即便用毛巾擦幹了也還是在滴水,視線在周圍找了一圈,還沒找到,隔著門傳過來聲音:“江潺。”

“……嗯?”

“你要用吹風機的話,就在洗手池下面的櫃子裏。”

“哦,好。”說得真及時。

她俯身從櫃子裏拿出吹風機,對著鏡子吹起頭發。太長了,每次吹起來都沒什麽耐心,吹到半幹就草草收場……這次也一樣,她把吹風機收起來放回櫃子裏。

從浴室走出來時蔣寧嶼正坐在沙發上,低頭翻看著她跟施謙簽訂的那份合同。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笑了一聲——是那種不太明顯的,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但忍俊不禁的笑法。

“笑什麽笑,”她佯作淡定,“不然你穿我的試試。”

“沒,”蔣寧嶼笑著說,“就是覺得顯得你很小一個。”

“是你太大只了。”江潺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法務那邊怎麽說?”

“還在看合同,應該一會兒就打過來了——”話正說著,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蔣寧嶼接起來,聽筒裏傳過來女聲,“寧嶼,合同我看完了,你朋友在你旁邊嗎?”

“在,”蔣寧嶼把手機拿到他跟江潺中間,“隋姐你說。”

“合同目前看來沒問題,在法律上肯定是有效的,即使跟你簽訂合同的這個人找不到了,你也可以要求公司按照合同繼續履約。只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對方公司想不想繼續履約就不太好說了,這倒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大不了就走法律途徑告他們違約,按照合同規定的違約條款正常索賠就好了。”

“但我想要的結果並不是賠償,”江潺說,“是想讓這個合同和這筆訂單繼續推進下去。”

“那這就要看對方公司的想法了,如果他們認可這個創立子品牌的計劃,按照合同繼續推進下去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還是建議你去找一下這位當初跟你簽合同的施總,跟他一起去公司談談這件事,說不定繼續推進的可能會大一些,畢竟他們算是家族企業,就算失勢了應該也能說得上話,實在不行再考慮別的可能。”

“嗯,我再試著聯系一下他,”江潺說,“謝謝隋姐。”

旁邊蔣寧嶼也說了聲“謝了隋姐”,然後跟電話對面聊了兩句公司的事情,江潺沒再繼續聽下去,拿過手機打開聊天界面。發過去的消息施謙還是沒回,她不知道第多少遍地打過去電話,那頭依然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蔣寧嶼掛斷電話,朝旁邊盯著手機屏幕出神的江潺看過去。

她的頭發還有些微微的濕,順著肩膀垂落下去,許是因為半濕的頭發看起來格外的黑,她的臉色便被襯得幾近蒼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很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泛著淡淡光澤的易碎的瓷器。

自從江潺回來之後,蔣寧嶼看到的一直都是她化妝的樣子,比年少時要明艷和成熟一些。他這才發現她卸了妝的樣子其實跟年少時沒什麽分別,眼珠很黑很潤,就像小鹿的眼睛一樣……

他看了她一會兒才出聲:“施謙還是聯系不到?”

“嗯,還是關機。”江潺這才回過神,擡頭看他。

“除了工廠,他平時還會去哪兒你知道嗎?”

“不太清楚,他這人飄忽不定的。我只知道他爺爺近半年身體不太好,一直在海城這邊的老家療養,所以他這段時間也總是往海城這邊跑。對了,之前他說看好了這邊的一個地段,適合作為素梵之後的辦公地點,但我沒去過,只有一個他發來的位置……”

她說著,手指劃動著屏幕,找到之前的聊天記錄給蔣寧嶼看:“就這裏。我本來打算去看看,還沒來得及。還有之前去的那個展覽,他應該跟策展人認識,我也打算去試著問一下,暫時就只能想到這些了……”

“都在海城,可以一起去看看。”蔣寧嶼在地圖上看過位置,手機在指尖轉了一圈,想了想說,“不過今天太晚了,不然你在這兒睡一晚,明天我們早點過去。”

江潺沒說話,蔣寧嶼看到她垂下的睫毛眨動一下,似乎在猶豫。

“客臥雖然平時不住人,”幾秒之後他又開口,“但阿姨每次過來都有打掃,你住的話換個床單被罩就可以了。”

這確實是最省時省力的選擇了,江潺想,畢竟明天還要過來,如果今晚回去實在太過奔波和折騰,對她是這樣,對蔣寧嶼也一樣,但是……

她擡眼看向蔣寧嶼,他說這話時眼神和語氣都很坦然,以至於讓她覺得自己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計較得有些多餘——太過分明的邊界感就意味著生疏,她再次意識到這一點,而他們一起長大,本來就不應該是生疏的關系。

“好啊,”她點了點頭,“那就在這兒住一晚。”

蔣寧嶼“嗯”一聲,握在手裏的手機又在指尖轉了一圈。

“手機。”江潺朝他伸出手,“我的轉起來比較順手嗎?”

“嗯?”他似乎這才意識到手裏還握著她的手機,遞還給她,“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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