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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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小時候只要蔣寧嶼的皮膚上粘了漆,江潺就會立刻去找植物油幫他把漆融掉——她被他最初那次大漆過敏搞怕了,後來總擔心他又起一身嚴重的疹子。

這次也一樣,來不及在意其他事情,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要立刻幫他把濺到皮膚上的漆清理幹凈以防過敏。

但屋裏什麽東西都還沒來得及置辦,以前用過的植物油早已過期幾年,江潺只好從行李箱裏翻找出自己的卸妝油,倒在蔣寧嶼的手背上。

“趁現在還沒幹透趕緊揉一下,應該很快就能融掉了。”她擡起頭,看向蔣寧嶼,“臉上和耳朵上也沾了一點,你把頭低一點,我幫你弄掉。”

蔣寧嶼依言朝她低過頭,將沾了漆的那半邊側臉靠近她,江潺在手指上倒了少許卸妝油,手指觸碰到他臉側溫熱的皮膚時,忽然察覺到了一種清晰的陌生感。

明明是年少時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卻好像因為六年未見,這種親密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但現在收回手似乎會更刻意,江潺沒表現出什麽,神色如常地幫他融著臉側的漆。

相比六年前,蔣寧嶼的下頜線條變得分明了許多,臉上的輪廓也愈發銳氣和鋒利,蛻去了那時的青澀和稚嫩。江潺在心裏細數著這些變化,試圖探究這讓人無法忽視的陌生感到底從何而來。

蔣寧嶼也好一陣子沒說話,卸妝油散發出陌生而清淡的柑橘香氣,是不屬於他記憶中的任何一種味道。

江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猜想他可能跟自己現在的想法一樣,畢竟連她自己都承認自己實在是變了很多。回來之前在書包裏翻出大學時的學生證,只覺得那張稚嫩的臉和清澈到有些愚蠢的眼神看起來著實陌生。

兩人都不說話時氣氛有些微妙,江潺在腦中搜羅要說什麽話題,卻因為想說的太多,反而不知道應該先說起哪個。

好在蔣寧嶼適時開了口,說的卻不是這六年間的事情:“你記不得小時候我第一次跟你做漆,弄得臉上和手上都是。”

“當然記得。”江潺說,“你當時臉腫得像個包子。”

“是饅頭。”蔣寧嶼糾正她,“你當時說包子有褶,更像饅頭。”

兩人頓時都笑出了聲。

一瞬間,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跳到記憶裏,消弭了一些六年間的陌生感。

“頭發上也沾了一點,”江潺幫他清理掉臉側和耳側的漆,又說,“你把頭再低一點。”

蔣寧嶼微微彎腰,把頭垂得更低一些。但因為沾了漆的地方靠上,江潺不得不稍稍踮起腳,擡高手臂才能清理到那一點漆。

“你是不是長高了?”她又問了一遍。

“我那會兒多高?”蔣寧嶼問,他是真的不太記得了。

“你現在多高?”

“一米八六。”

“那是長高了,”江潺說,“長高了五厘米。”

不過……僅僅是五厘米的差別嗎?她在心裏想,那為什麽會覺得陌生了很多,奇怪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別再長高了,”她淡淡開著玩笑,“太高就不好看了。”

“早就不長了,”蔣寧嶼笑笑,“我都多大了還長高。”

“也是。”江潺也笑,放下手說,“頭發上的弄好了。”

“嗯,”蔣寧嶼直起身,微低著頭看她,“你倒是好像身高沒什麽變化。”

但除身高以外的地方卻似乎處處都變了。蔣寧嶼沒把後面這句話說出口。

尤其是眼睛,他想,好像變得沈靜了很多。

“嗯,我上了高中就不長了,以前初中突然躥起個子,還以為能長到一米七多呢,沒想到還差兩厘米就熄火了,真郁悶。”

最後兩個字是江潺一邊擰緊卸妝油的瓶蓋一邊嘀咕著說的,臉上也顯出些許郁悶,蔣寧嶼總算從她臉上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神情,笑了笑說:“現在也挺高了。”

處理完身上的漆,蔣寧嶼去洗漱間沖洗幹凈,回來時江潺對著他又看了看:“應該沒有漏掉的地方了,不過你衣服上是不是也沾上了?”

“衣服上就先不管了,”蔣寧嶼接過她遞來的一張洗臉巾,吸去臉上的水,“反正滲不進去,而且也看不太出來,等我回去再換。”

“也行。”江潺說。蔣寧嶼身上穿了件黑色衛衣,確實看起來不太明顯。她不知道蔣寧嶼的房間裏還有沒有他以前的衣服,又想到即便有,他現在應該也穿不上了,也就只好先這樣了。

“對了……”蔣寧嶼看著她,卻有些欲言又止。

“嗯?”

“姥姥……怎麽樣了?”他總算把這句話問出口,其實早就想問了,卻因為害怕得到不想面對的答案,一直到現在才問。

“她挺好的啊,”聽出他語氣裏的謹慎,江潺笑了笑說,“別擔心,她剛轉院回來,需要在醫院打幾天點滴。她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得可開心了,昨天還問我打算什麽時候聯系你,我說等安定下來就讓你過去看他。”

蔣寧嶼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那我能現在去看她嗎?”

江潺本打算等中午送飯的時候再一起過去,又想到他現在的心情,點頭道:“走吧。”

蔣寧嶼是開車過來的,江潺隨他走到停車的樹根下,拉開車門上了車。

方向盤上的“T”十分打眼,江潺對汽車品牌不算了解,但因為她這幾年跟著的上司去年剛換了同品牌的車,所以輕易認出這是一款目前在國內還不算常見的電車品牌,價格不菲,據說均價要七八十萬。

她系著安全帶,問他:“聽說你開了家游戲公司?”

“聽誰說的?”蔣寧嶼啟動了車子。

“同學群裏經常會討論啊。”江潺靠到座椅靠背上。

“我以為你不會看同學群。”蔣寧嶼說。他給江潺發過不少消息,起初她回得很少,後來的幾年就幹脆不回了。他以為她早就棄用了之前的賬號。

“這幾年是不看了,”江潺說,“以前偶爾想起來會上去看一眼。”

後來不看的時候,季霜也會把年級群裏關於蔣寧嶼的消息講給她聽。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她和季霜比蔣寧嶼大了一級,但她們那一級的年級群裏關於蔣寧嶼的討論就沒斷過、譬如蔣寧嶼考了高考狀元、蔣寧嶼跟同學大三組了個游戲團隊正在融資、蔣寧嶼的游戲團隊好像幹不成要解散了、蔣寧嶼團隊做的游戲被某個知名的天使投資人看上要起死回生了、蔣寧嶼要把團隊從北京遷到海城了……

諸如此類林林總總的消息,即便沒有刻意關註,江潺也能把他的創業路徑說出個七七八八。

“那你呢,”蔣寧嶼開著車問,“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

江潺以為他會問起為什麽當年她在信上說高考後會聯系他,卻一直失約了這麽多年,沒想到蔣寧嶼卻並沒有提起這一茬,而是問起她是怎麽過來的。

“我……”一開口才發覺這實在是個說起來很漫長的話題,回頭望去,這一路走得著實有些坎坷,但她沒打算訴苦,於是選擇了長話短說,“一開始在一家小設計公司,後來去淩銳待了三年,再後來上司出走創業,我也跟著一起走了。”

風風雨雨的幾年只用了幾句話來交代,聽起來似乎雲淡風輕。

“淩銳……”蔣寧嶼重覆了一遍這個公司的名字,問,“這些年你一直在上海?”

“嗯。”

“我還以為……”蔣寧嶼沒把這話說完整,十字路口的紅燈倒數幾秒鐘,他踩了剎車,“那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想試試能不能把工作坊重新開起來,”江潺說,“如果能開起來就不走了。”

綠燈亮起來,蔣寧嶼卻沒立刻開動車子,後面的車響起喇叭,江潺提醒他綠燈,蔣寧嶼像是這才回過神,將車子開過了路口。

“怎麽開起來,有什麽打算嗎?”

“初步計劃還是有的,我回來之前已經跟一個家居品牌談好了合作,要做一套大漆家具參加展會,但後面再怎麽發展,其實也沒太想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蔣寧嶼輕輕“嗯”了一聲,沒再繼續追問什麽。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兩人下了車,走進醫院大廳時江潺對身旁的蔣寧嶼說:“姥姥的記性比不上以前,時好時壞的,不好的時候連我都記不起來,所以……”

她不確信姥姥能不能認出蔣寧嶼,他的變化實在有些大,而姥姥的記性也確實不覆從前,她擔心如果姥姥第一眼認不出蔣寧嶼會讓他失望。

“沒事,”在她停頓的片刻,蔣寧嶼已經接上了她的話,“認不出來也沒關系。”

從電梯下來,江潺帶著蔣寧嶼朝病房走。病房裏,護工正推著姥姥在窗邊曬太陽。

江潺屈起手指在敞開的門上敲了敲:“姥姥,你看誰來了?”

姥姥聞言回過頭,朝他們看了過來。蔣寧嶼朝她走近了,半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六年時間,姥姥像變了一個人,以前她是不服老的,頭發總是染得烏黑,現在卻頂著一頭花白的頭發。

姥姥的目光落到蔣寧嶼身上,那片刻的功夫裏江潺是有些忐忑的,但她很快就看到姥姥布滿皺紋的臉上,表情出現了些微的變化。

“小嶼?”姥姥的聲音發著幾不可查的顫,“……是小嶼吧?”

她看起來想扶著輪椅站起來,但兩只手在扶手上撐了一下,卻沒能站得起來。

“是我,姥姥,”蔣寧嶼的眼淚幾乎一瞬間就落了下來,站起來俯身抱住坐在輪椅上的姥姥,“我是小嶼。”

他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湧,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克制自己不要哭得太厲害,平直的肩膀都被壓抑得有些發抖。

江潺看到姥姥的眼淚也流了出來,順著她臉上的皺紋蜿蜒著往下淌。她偏過臉,也有些鼻酸,悄悄擡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好了好了,”姥姥擡起幹瘦的手,擦拭著臉上的眼淚,然後拍了拍蔣寧嶼的後背,“不哭了不哭了,來,讓姥姥好好看看你。”

蔣寧嶼這才直起身,接過江潺遞來的紙巾把眼淚擦幹凈,竭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覆下來。

姥姥拉著蔣寧嶼的手,在窗邊細細地端量他:“我們小嶼長高了,比以前更俊了,都長成大帥哥了……真好,真好啊,這幾年過得好不好啊,聽潺潺說你自己開了公司?”

“嗯,初創公司,”蔣寧嶼的聲線勉強平穩下來,“規模不大。”

“我就說我們小嶼長大之後一準有出息,”姥姥拍了拍蔣寧嶼的手背,又問了他這些年過得怎麽樣,事無巨細地問了很多問題,然後轉頭跟隔壁病床的老太太說,“老徐啊,你看看,這就是我那個孫子,打小就學習好,高考那年考了全省的狀元呢。”

“哦喲,這麽了不得,”隔壁病床的老太太面善,此刻也滿臉堆笑,“你這個老太太可真有福氣,孫子孫女都長得這麽好,還都這麽有出息。”

“誰說不是呢。”姥姥笑起來,臉上的皺紋都因此展平了一些。

他們聊了好一會兒,江潺見姥姥手上的點滴快打完了,走過去按床頭的呼叫鈴叫來了護士。

護士走進來撤點滴瓶時,江潺見姥姥說話時已經有些有氣無力,擔心她因為情緒波動會體力不支,側過臉低聲跟蔣寧嶼說:“讓姥姥休息一會兒吧,她體力撐不了太久。”

蔣寧嶼應了一聲,護士走後,他俯身對姥姥說:“姥姥,你躺下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這就要回去了,”姥姥拉著他的手,“再坐會兒,我還有好多話沒說呢。”

“明天吧,”蔣寧嶼溫聲說,“明天我還來,以後我每天都來看你。”

姥姥這才松了他的手,在他的攙扶下平躺到病床上休息。

“中午想吃什麽?”江潺站在靠床尾的地方問她。

“昨天老徐吃的那個小白菜包子就不錯,醫院買的,”姥姥說一點話就要停一停喘口氣,疲態已經很明顯了,“我中午就吃這個了……不用你出去買了,油太大。”

“那我給你做。”江潺說,“你就說你想吃什麽。”

“不要你做的,”姥姥朝她擺擺手,“難吃。”

江潺略感無語。她做飯是很一般,但也不至於到難吃的程度吧,正想再開口說什麽,隔壁病床的老太太出了聲:“小白菜包子真挺好吃的,菜葉綠綠的,口味也清淡,醫院做得幹幹凈凈的,確實蠻好的。”

“就是,”見有人幫腔,姥姥也說,“非要出去買貴的,其實哪有醫院食堂做得好。”

“行吧,”見她堅持,江潺這才改了口,“那中午你吃包子吧,晚上我在再過來送飯。”

“晚上也不用你送,”姥姥說,“醫院食堂裏什麽沒有。”

“行了,”江潺走過去,幫她理了理額前的頭發,“晚上我來送,就這麽說好了。你好好休息吧,睡一會兒,我跟蔣寧嶼先回去了。”

姥姥這才不說什麽了,江潺的性格沒人比她更清楚,犟起來誰也說不動,這些年愈發如此。

看著姥姥合上眼皮,江潺跟蔣寧嶼走出醫院,兩人再次坐到了車上。

蔣寧嶼上車之後,眼眶和鼻尖仍有些泛紅。目睹了他剛剛壓抑著落淚的模樣,江潺心裏也不好受。

以前一起生活的時候,她有時候還會因為姥姥總誇蔣寧嶼而吃他的醋,如今再也不覆這種感覺,只覺得心裏對他有愧——盡管這個不聯系蔣寧嶼的決定,並不是她一個人做出的。

蔣寧嶼坐在駕駛位上,沒急著開動車子,稍稍平覆了自己的情緒後,問起姥姥的身體狀況。他能看出來,雖然姥姥現在相比出事時已經好了很多,但似乎仍舊不能用到“康覆”這個詞。

他問什麽江潺就答什麽,跟他講得很細,這次沒有任何隱瞞。她講姥姥第一次手術成功,講這些年的治療過程和姥姥住在療養院的經歷,又講今年姥姥的腫瘤覆發了,但醫生這次不建議手術了。

“她77了,”江潺垂眼道,“年紀已經太大了,做手術風險太高,醫生的意思是,讓她保持好心情,說不定還能撐得更久一點。但具體能撐多久,誰也說不好。”

“那之後你打算怎麽辦?”蔣寧嶼沈默片刻問。

“之後就……定期來醫院治療,平時住在家裏,請個護工過來照顧她。”江潺說,“我暫時是這麽想的。”

蔣寧嶼點了點頭:“那之後姥姥的醫療費我來負責。”

“你不用……”江潺還沒說完,蔣寧嶼就打斷了她,“江潺。”

她已經忘了六年前蔣寧嶼有沒有叫過自己的名字了,但現在,她確實因為這兩個字停頓下來。

“她也是我姥姥。”蔣寧嶼側過臉看著她說。

江潺沈默下來,片刻後不再說什麽,點頭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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