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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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回去的路上車內氣氛有些壓抑,江潺能理解蔣寧嶼的心情,她得知姥姥腫瘤覆發時也曾經歷過同樣沈重的心情,現如今已經有些看開了。

“也不用太悲觀,”她安慰蔣寧嶼,“其實以姥姥六年前的身體狀況,醫生說能堅持到現在才覆發,已經是奇跡了。這老太太生命力很頑強的,能創造另一個奇跡也說不定。”

蔣寧嶼“嗯”了一聲,仍舊沒說什麽。

江潺有意讓他從這種沈重的心情中脫離出來,提起另一個話題:“對了,今天不是工作日嗎,你怎麽沒上班?”又開玩笑道,“該不會像小說裏的霸總那樣,可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吧?”

“什麽啊,”蔣寧嶼果然笑了笑,“我把今天的工作挪到明天了,而且也帶了電腦過來。”

“不過怎麽會今天忽然回來?”江潺問。

“因為……”蔣寧嶼頓了頓,沒直接回答,而是問起了別的,“你昨晚是去瓏悅了嗎?”

“瓏悅”是昨晚那家日料店的名字,江潺楞了一下:“對。”

“我昨晚也去了那兒,進去的時候應該遇見你了。”

蔣寧嶼語氣平淡,沒提起他走進店裏又忽然快步折返,卻被剛進來的一行客人擋住去路,等到走出去時,只看到一輛深灰色轎車匯入主路的車流。

也沒提起那頓飯他吃得心不在焉,完全沒心思應付面前的客戶,飯局結束後開車回到臨江鎮,卻只看到家裏空無一人,試圖去醫院找人,但時間太晚,醫院早已過了探視時段,所以才只好今早過來碰碰運氣。

江潺聽他這麽說,也有些怔忡,淡淡應了句“是嗎,這麽巧”,沒再提起別的。

片刻後才又出聲:“中午一起吃個飯吧,你想吃什麽?”

蔣寧嶼想了想說:“去超市買點東西吧,我做。”

“也行。”江潺沒意見。

路上經過超市,兩人下車去買了些食材和調料,瓶瓶罐罐地裝了兩大提兜,放到後備廂時,江潺又想起來是不是要換煤氣罐。畢竟時間隔了太久,所有東西應該都要換新的。

“我之前換過一次,”蔣寧嶼合上後備廂,“現在應該還能用。”

“你經常回來?”

“隔一陣子就回來一趟。”

江潺點了點頭,神色並無意外,從昨天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猜到了。

提著兩大袋子食材和調料回了家,江潺要幫忙打下手,蔣寧嶼卻說不用,讓她站在邊上陪他聊天,他則挽起袖子站在竈臺邊備菜。

江潺倚著門框,跟他聊起鎮上其他人的情況,得知林阿姨幾年前已經被杜皓接到了城裏住,林阿姨閑不住,有時鹵了燒雞去街上擺攤賣,杜皓怕她累著,總說要打城管電話來抓她。

江潺聽得笑起來:“杜皓怎麽還是那麽活寶啊!”

切好的蔥姜蒜被扔到鍋裏,爆炒的劈裏啪吧聲響起來,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候。

蔣寧嶼幹活很利索,不到一個小時就端上了三道菜,幹煸五花肉、醋溜白菜和西紅柿炒雞蛋,都是姥姥以前常做的。

江潺跟以前一樣,舀了西紅柿炒雞蛋澆在米飯上,嘗了一口,擡起頭笑著說:“蔣寧嶼,你真是深得姥姥真傳。”

當年姥姥讓她學做飯,她偏不肯好好學,都是蔣寧嶼幫她擋槍,以至於蔣寧嶼做飯的口味幾乎和姥姥一模一樣。

“是嗎,”蔣寧嶼笑了一下,往她碗裏又夾了幾塊幹煸五花肉,“那你多吃點。”

江潺“嗯”一聲,專註地埋頭吃飯,蔣寧嶼卻沒立刻動筷子,看了她一會兒問:“你這些年是沒怎麽好好吃飯麽?”

“嗯?”

“比以前瘦了很多。”

“外賣能有幾個好吃的,”江潺頭也不擡,“為了生存罷了。”

倒是偶爾也跟上司參加飯局,但都是為了見客戶談合作,喝下的酒比吃下的飯要多。

一頓飯吃掉了一碗半米飯,江潺感覺肚子好久沒這麽撐過,吃完之後就坐在一旁放空發呆,大腦因為攝入過多碳水而運轉緩慢,不記得上次這麽放松是什麽時候。

蔣寧嶼洗完碗,見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的白墻,問她一句:“在想什麽?”

“嗯?”江潺這才回過神,“發呆,什麽都沒想。”

她起身和蔣寧嶼朝客廳走過去,看到貼墻放著的那臺電腦,當年很先進的臺式機如今已經成了老古董,她有些好奇:“這麽多年了,開機還能運行起來嗎?”

“我也沒再打開過,”蔣寧嶼也看過去,“可以試試。”

江潺走過去,俯下身按了主機上的開機鍵,藍底白字的代碼一行一行顯示,屏幕亮起來,好一會兒,右下角的彈窗才顯示——“您的開機擊敗了全國1%的電腦。”

江潺頓時笑出聲:“這也太慢了……”

話音剛落,屏幕上忽然又蹦出一個彈窗——“江潺一定會夢想成真!”

江潺頓時怔住。

一瞬間,那個午後她提心吊膽電腦會不會真的爆炸,而蔣寧嶼好似拆彈專家研究著這臺電腦的場面跳入腦中,好似就發生在昨天。

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好一會兒,江潺直起身,臉側撞到斜後方蔣寧嶼的肩膀——他也正傾過身看著這個對話框,這是他人生中寫下的第一串代碼。

原本已經恢覆了年少時的熟稔,但現在距離這麽近,恍然間那種陌生的感覺又不失時機地冒了出來。

似乎每到這種時候,就非得說點什麽才能不讓這種陌生感顯得太過突兀,江潺佯作自然地笑道:“欸,怎麽還忽然來了一波回憶殺。”

蔣寧嶼直起身,目光從屏幕收回,也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串代碼現在對你來說,是不是就像1+1=2一樣簡單?”江潺又問。

“從難度上來說,算吧。”

“你記不記得當時我還讓你把這串代碼植入到杜皓電腦來著,”江潺回憶著笑道,“有一次玩游戲輸了,杜皓罵我拖後腿,你就幫我用這個彈窗反擊他,把他嚇得趕緊跑過來說他家電腦成精了。”

蔣寧嶼想起這茬,也笑著“嗯”了一聲。

“對了,之前忘問了,”江潺說,“杜皓現在在哪兒啊,省城?”

“這幾天應該一直待在市裏,他最近沒比賽,回來休息了。”

“這麽巧啊,”江潺立刻說,“那是不是能叫出來一起吃個飯,還有林阿姨,好久沒見她了,就今晚怎麽樣?問問他們有沒有時間?”

她提起杜皓和林阿姨,語氣明顯雀躍了不少。

蔣寧嶼卻沒立刻應聲,像是在走神想著什麽,直到江潺又問了句“你覺得怎麽樣”,他才回過神,應了聲“好”,又說,“我一會兒就問問他。”

想到晚上就能見到杜皓和林阿姨,江潺的心情又更好了一些。中午她回臥室睡了一會兒,原本只是想小憩,沒想到一睡就睡了一個多小時。

從臥室走出來時,她看到蔣寧嶼戴著耳機,坐在他們之前經常一起寫作業的地方,只不過面前的習題冊變成了筆記本電腦。

光是從背面都能感覺到蔣寧嶼變了很多,以前看起來單薄青澀的身形如今變得肩背挺闊,完全從少年長成了青年的模樣。

說起來這幾年裏,她其實從季霜手機上看過蔣寧嶼的照片,是校園公告欄裏貼出蔣寧嶼獲得國獎的照片,當時在網絡上似乎還熱傳了一陣子。

還有一次她從季霜手機裏看到年級群在討論蔣寧嶼,隨口說了句“高考狀元的討論度就這麽經久不衰嗎”,季霜當時笑著說了句,“你真覺得蔣寧嶼被討論是因為高考狀元嗎,那怎麽咱們那一屆的高考狀元完全無人在意。”

江潺這才發覺自己說了句廢話,她心裏其實也清楚得很,這到底是個看臉的世界。

她倚在門口看了會兒蔣寧嶼,直起身,朝那張書桌走過去。

蔣寧嶼工作得很專註,註意到她過來,擡起頭摘了耳機,江潺坐到他對面,先於他開了口:“沒事,你處理你的工作,我也工作一會兒。”

跟上學那會兒一樣,他們呈斜對角坐著,江潺繼續做她的設計圖,蔣寧嶼則處理公司的事情。

中途江潺起身喝水,見蔣寧嶼也摘了耳機活動肩頸,她坐過去,往他面前遞過去一杯水:“公司事情很多嗎?”

“這周五會有一次更新,要推一個活動出來,”蔣寧嶼說,“所以這幾天忙一點。”

江潺點了點頭,沒再問什麽,靠在椅背上一口一口地喝水潤喉。她沒玩過蔣寧嶼團隊做的游戲,連下載都沒下載過,實在跟他沒什麽這方面的話題。

“你呢,”蔣寧嶼放下杯子問,“在做什麽?”

江潺把筆記本的屏幕轉朝他:“就是我說的那個家具展,要做一套家具設計圖。”

蔣寧嶼的手指放到觸摸屏上,滑動著看了看她的設計圖,說了句“不愧是淩銳出來的。”

“別硬誇,”江潺笑了一聲,“雖然我在淩銳做的也是設計,但跟家具設計也差太遠了吧。”

“沒硬誇,這套設計確實挺驚艷的。”蔣寧嶼又問,“這幾年你有做漆器嗎?”

“有啊,”江潺點頭,“做了不少呢,要看看嗎?”

她說完站起身,走過去打開立在墻根的行李箱,從裏面拿出這幾年做的漆器。蔣寧嶼也隨她走過來,屈膝半蹲下來,拿起這些小物件一一看著。

“你覺得跟工作坊以前做的那些漆器有差別嗎?”江潺在一旁問。

“嗯,”蔣寧嶼看著手裏的茶杯,黑漆泛著溫潤的光澤,杯底裝飾著星星點點的彩色螺鈿,“感覺精細了很多,色調和圖案也更符合現代審美。”

除了茶具之外,江潺還做了不少姥姥之前沒做過的品類,比如鐲子、耳飾、梳子、耳機盒……都是些體積很小的小物件。

“是吧,昨天我回來,去倉庫待了好一會兒,感覺工作坊以前做的那些東西也不是說不好,但品類和圖案其實已經跟現代人的生活習慣和審美脫節了,這兩年我一直跟著一個美院的教授,在她工作室裏學了不少東西,她說任何東西都是只有流入市場才有生命力,大漆也是一樣的。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這次回來,也打算做更多能融入現代人生活的漆器。”

她說起大漆,忽然變得話多了起來,流轉的眼波像極了漆器上潤而沈的光澤。

“所以在上海的這幾年,你一直都在做漆器?”蔣寧嶼問。

“那也不是,開始幾年忙都忙死了,哪有時間做這個。”江潺站起身,“要不要出去走走?”

蔣寧嶼應了聲“好”,也站起身,隨她一起往外走。

“後來吧,”江潺邊走邊繼續跟他說著,“其實也是因為趙老師,才重新把大漆拾了起來。”

那是她去上海的第四年,在那之前,她跟著上司周舟從淩銳出走,用了一年多時間讓公司在業內立穩了腳跟,總算能稍稍歇口氣。當時趙老師來找她喝酒,問起她姥姥的近況,又說要送她一個禮物,她接過來,居然是一套大漆茶具。

趙老師研究生畢業後就一直在做服裝設計,滿世界地跑也滿世界地玩,她說這是她去日本時有個設計師朋友送她的禮物,她跟對方聊天時,提起自己也有認識的中國朋友會做漆器。

“說起來,你現在還做漆器嗎?”趙老師當時這樣問她。

江潺搖頭,笑笑說:“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大漆是熬時間的東西,生病則是熬時間的事情,兩相碰撞,她必須做出選擇。

但那天回去之後她撫摸著那套大漆茶具,手指感受著那細膩溫潤的觸感,深夜裏忽然像是某種癮發作上來,連骨頭縫裏都透著癢。

她開始各處去搜索漆器工作室,得知美院一位教授在校內有工作室,於是貿然上門拜訪,跟教授說起她小時候做大漆和螺鈿的經歷,也說起她姥姥做了一輩子大漆,意外聊得很投緣。

從那之後,她一到休息日就去教授的工作室,跟一群研究生一起做漆器,這才少了一點飄著的感覺,好像心裏的某個地方終於落到了實處。

後來的某天她把自己做好的大漆螺鈿茶杯拿給姥姥看,姥姥用手掌一遍又一遍撫摸著茶杯上的漆層,眼睛裏有淚光在閃動。那天姥姥久違地顯得很高興,口齒不清地跟她說起以前工作坊的那些事情,好像難得有腦子這麽清楚的時候。

再之後,她趁閑暇時間做了一個又一個漆器,工作室裏的研究生學姐問她平時工作這麽忙還要過來,會不會覺得累,她反倒覺得做大漆是一種休息的方式,能讓她整個人都寧靜下來。她把做好的一個又一個漆器拿給姥姥看,就在這個過程中,姥姥也奇跡般一點一點地好了起來,開始慢慢能扶著東西下地走動,也記起了越來越多的事情。

“得知姥姥覆發的那天,我心情特別難過,不明白為什麽明明事情之前一直在變好,卻忽然出現又出現了這種變故。”提起那天的心情,江潺仍有些沈郁,緩了緩才繼續說下去,“我其實沒跟姥姥說起這件事,但那天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提起了以前的事情,說工作坊是怎麽組建起來,說那些老漆工那些年是怎麽跟她一路走過來的,又說起不知道現在他們怎麽樣了……”

江潺腳步緩慢地往前走著,說到這裏忽然停頓下來,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蔣寧嶼也沒出聲,側過臉,看到她眼睛裏又出現了那種沈靜的光澤——就像她做的漆器上泛著的那種沈而潤的光澤一樣。

“我那時候就想,”幾步之後,江潺才重新開口,“好像是該回來了。我得把這間耗費了姥姥一輩子心血的大漆工作坊,重新組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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