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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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夢醒之後,江潺就沒怎麽再睡著。

如果說姥姥的病像是將她置於冰天雪地,一點一點凍得麻木起來,那麽蔣寧嶼代考這件事,則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潑得她靈臺清明。

她如夢方醒地意識到蔣寧嶼在這段時間面臨的絕望不比自己少,他好像什麽都想扛起來,以至於到了孤註一擲的地步,偏執得連代考的後果都不去想,連條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可她卻不能拿著他大好的前途去賭,必須想方設法地事事留條後路。

不能像之前那麽依賴蔣寧嶼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要堅強起來,要把這一切都扛起來,要自己拼命游到岸邊,而不是拖著蔣寧嶼一起墜入水底。

那天江潺一整晚都睜著眼睛,看著天色一點點由暗轉明,腦中一刻不停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天亮之後,蔣寧嶼洗漱完去上學了,江潺則又回了一趟鎮上,在姥姥的電話本上找到了江崇的號碼。

第一次得知家裏只剩下三萬塊錢時,她其實想過向爸爸求助,但坐在公交車上,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或許姥姥很快就醒過來了呢,她當時想,或許這三萬塊錢就夠了。

除非走到迫不得已的地步,她實在不想撥出這通電話。

這麽長時間了,還是沒辦法對爸爸有了新家庭這件事完全釋懷,說不清為什麽,得知這件事後,她總覺得爸爸陌生了很多,不像是她一直以來記憶中的那個爸爸了。

這通電話撥出去會怎麽樣?爸爸會借給自己錢嗎,他的新家人會同意嗎?

還有,初中那會兒,他提過想讓自己跟他出國讀書,那現在呢?他會不會提出讓自己帶著姥姥一起出國治病?江潺實在不想出國,但如果真的能讓姥姥得到更好的醫治,她想她是願意這樣做的,畢竟國外的治療水平那麽高,說不定姥姥很快就能康覆了。

她腦中想著這些可能,播出了這通越洋電話,嘀嘀聲響了好一會兒,聽筒裏傳出了英文提示音,告訴她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

她又撥過去一遍,還是同樣的結果。

是因為時差的原因沒接到電話嗎,還是因為又去了沒有信號的地方?江潺想過很多種電話接通之後的可能,唯獨沒想到這通電話根本撥不出去。

後來的兩天,她又嘗試著撥了很多次電話,卻毫無例外地一次都沒接通過。

本以為走到絕境時這會是自己最後的退路,卻沒想過這條路的入口一開始就寫上了“此路不通”。

但她沒有太多時間去想為什麽一直打不通電話,省城人生地不熟,花費肯定比市醫院大很多,去之前必須要借夠足夠的錢。

倒是可以跟鎮上的人再借一次,但大家平日裏雖然不至於生活困難,卻也並沒有多麽寬裕……絞盡腦汁之際,她忽然想到了小昭姐。

小昭姐之前幫姥姥打過官司,她能想辦法幫忙盡快要到那些欠款嗎?

江潺把電話撥出去,那頭很快接通了,聽筒裏的女聲聽起來有種公事公辦的正式:“餵,你好。”

“小昭姐,是我,江潺。”江潺有些緊張,雖然小時候就跟小昭姐認識,但她從沒單獨跟她打過電話,不知道這通電話會不會顯得有些冒昧。

“小潺?”那公事公辦的語氣柔和了一些,“我這兒沒記你的號碼,有什麽事嗎?”

“小昭姐,我姥姥……”她頓了頓,腦中浮現出每次見到小昭姐時,姥姥都在旁邊的畫面,聲音頓時有些哽咽,但她竭力壓住了,“我姥姥騎電動車摔倒了,失去意識了好多天,一直沒醒過來……”

對面聽出她聲音不對勁,讓她慢慢說不要著急,她深呼吸讓自己平覆情緒,把姥姥這些天的情況告訴了小昭姐,然後提到這通電話的目的:“小昭姐,我知道姥姥之前請你幫忙打過官司,那些欠款還有追回的可能嗎?”

“官司都打贏了,”小昭姐告訴她,“欠款都會被強制執行的,但現在還沒到最後期限,所以可能還需要等一陣子,你是現在就急用錢嗎?”

“嗯,姥姥的積蓄現在都花光了,我跟鎮上的鄰居借了一些錢,但還是不夠,我又想這兩天帶著她轉到大醫院看看……你有什麽辦法能盡快要到那些欠款嗎?”

對面靜下來,像是在思索,片刻後出聲道:“沒到強制執行的期限,確實不太好要到錢,這樣吧小潺,追討的欠款我記得一共是十六萬多,具體的數額我稍後核對之後發給你,這些錢我先打給你,等強制執行之後那些欠款打到你姥姥的銀行卡上,你再還給我,你看這樣可以嗎?”

江潺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話來感謝小昭姐,起初只是抱著一點渺茫的希望求助於她,沒想到她卻幹脆地幫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她只能反覆地說“謝謝”,除此之外不知道還能怎麽報答這樣雪中送炭的恩情。

“是我該謝謝你姥姥,”電話那頭說,“要不是她我早就被我爸逼著輟學了,也不可能考上大學當上律師,而且當初還是你姥姥出錢供我念完高中的,我一直不知該怎麽報答她。小潺,如果這些錢不夠,你再跟我說,我這些年也攢下了一些錢,都可以借給你們救急。”

江潺又跟她說了很多遍“謝謝”,掛斷電話,她感覺到心裏壓著的大石頭變輕了一些。

這通電話幫她解決了眼下最困難的錢的問題,簡直是這段日子以來唯一的好消息。

姥姥一定想不到,十幾年前她只是出於好心幫一個小姑娘念完了書,十幾年後這個小姑娘卻在她昏迷之際,為她走投無路的外孫女伸出了援手。

那天傍晚她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蔣寧嶼,蔣寧嶼同樣也給她帶來了好消息——他打電話給省城的蔣言彰,蔣言彰答應幫他們聯系省醫院最好的神經外科專家。

“還有這兩萬塊錢,”蔣寧嶼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你先拿著用。”

“哪來的錢?”江潺立時敏感道,“你又做什麽了?”

“不是,我跟家裏借的,我媽……”說出這兩個字讓蔣寧嶼覺得有些陌生,從小到大他很少在別人面前提到自己的父母,“借給我的。錢不算太多,但如果之後用到,應該也可以救一下急。”

江潺知道,蔣寧嶼跟自己家裏的關系極其淡薄,他從小寄人籬下,知道在那個家裏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就是不要給別人找麻煩,若非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求助於自己的養父母。這些年他甚至連開家長會都不會跟宋郁芝開口。

而現在他不僅跟宋郁芝借了錢,還拜托更陌生的蔣言彰幫忙聯系了醫院的專家。

“小昭姐給的錢已經夠了,”江潺不肯收下那兩萬塊,“你還回去吧,或者自己先留著做學費和生活費。”

“我不用,你拿著。”蔣寧嶼拉過她的手腕,把那信封放到她手裏,“省城的醫院花費肯定比這裏要大,小昭姐借的那些錢現在看起來挺多的,真花起來不知道能撐多久。”

“那就到時候再用,”江潺堅持道,“總之現在你先留著。”

她不由分說地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塞回了蔣寧嶼的書包,替他拉上拉鏈,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說起之後轉院需要聯系救護車的事情。

轉去省城醫院的具體日期江潺沒告訴蔣寧嶼,自己提前聯系好了救護車,在蔣寧嶼還在上學的一天離開了長沄市。

臨到傍晚到了省醫院,她才給蔣寧嶼發消息,告訴他蔣叔叔聯系的醫生提前幫忙預留了床位,姥姥已經安頓下來,一切順利,讓他放學後留在學校安心上晚自習,不用每天到市醫院了。

消息發出去,蔣寧嶼的電話幾秒之後就打了進來。

江潺接起來,那頭熟悉的聲音從聽筒傳過來,跟她預想的一樣,問她怎麽走時不說一聲。

“轉院用不著兩個人都過來,我自己能應付得來。”江潺重覆著之前跟說過的話,“蔣寧嶼,之後你安心學習,姥姥的事情我來負責就好了,有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那你上學怎麽辦?”

“我,”她頓了頓,垂下眼,“我跟輔導員請假了,實在不行就辦理休學,我這邊的事情好解決。”

“那我也可以辦理休學。”

“不可以。”江潺皺了皺眉,“姥姥也不會允許你這麽做……”

從病房裏走出來的護士對著走廊喊了聲“梁翠聲的家屬在嗎”,江潺立刻揚手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的同時對著電話那頭說,“蔣寧嶼,這件事你不要自作主張,不然我真的會帶著姥姥一聲不吭地走掉。”

“你這次已經一聲不吭地走了。”那頭的聲音低下來,聽起來莫名有些……低落?可憐?江潺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滋味,忽然也覺得有些難受。

“你先去忙吧。”蔣寧嶼先於她低聲說。

江潺“嗯”了一聲,掛斷電話,朝護士走過去。

那是江潺人生中最波折的一段時期,省城的醫療水平雖然比市醫院要好很多,但病房條件卻遠不如市醫院,設施老舊,病房狹小,連陪護床都擺放不下,病人家屬只能窩在墻邊的窄椅上休息。

江潺從小到大不能說養尊處優,卻也沒吃過什麽苦,半夜窩在硬邦邦的窄椅上,半邊身子要掉下來時,也覺得委屈得想哭,不知道姥姥為什麽這麽狠心,一覺要睡這麽久,怎麽叫都不肯醒過來。

明明以前放假時自己睡一個小時的懶覺都要被嘮叨半天,怎麽這會兒她卻怎麽叫都叫不醒呢。

蔣寧嶼那段時間也曠了很多課,每周就會坐火車過來,周五在綠皮火車上睡一夜,翌日清晨天還沒亮就到了病房,然後待兩天,周日晚上再坐綠皮火車回學校。

江潺讓他不要再過來,來回一趟實在太奔波,浪費精力也浪費錢,他也不肯聽,仍舊這樣兩頭頻繁地跑。

不僅如此,他還隔三差五地往江潺的銀行卡裏打錢,數目不算多,每次幾百,但卻打得很頻繁。江潺問他哪裏來的錢,他讓她放心,說是做家教掙來的。

在姥姥生病這件事上,蔣寧嶼似乎變得前所未有的固執,聽不進去她說的任何話。

但江潺又不得不承認,在這種時候,她的確是想要蔣寧嶼頻繁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以前在市醫院時,事事都有蔣寧嶼幫忙處理,她只要一心照顧姥姥就好了,而現在忽然要自己面對這一切,所有壓力齊齊湧上來,讓她舉步維艱,身體和精神幾乎都要撐到極限。

偶爾實在委屈得想哭的時候,她也想打電話跟蔣寧嶼傾訴,但一想到如果這通電話撥出去,蔣寧嶼說不定明天就休學過來陪她了,她又忍住了這種念頭。

她意識到自己每次跟蔣寧嶼打電話時都會變得極其脆弱,委屈和難過總是層出不窮地湧上來,於是開始克制自己給蔣寧嶼打電話的沖動,若非必要絕不輕易主動聯系他。一開始不太適應,到後來終於不再遇事就想到蔣寧嶼。

然而外部的壓力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來了省城的醫院之後,江潺發現這裏的專家似乎也沒有什麽更好的治療的方案。

唯一的進展是進一步確定了之前片子上的那處白色區域是膠質瘤,除此之外,醫生的說法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都是說它位置不好,外加姥姥年事已高,手術風險極大,預後可能也不會太好,因此還是主張保守治療。

本以為到省城能帶來新的希望,卻沒想到不過是之前那場絕望的延續。

所以來這兒沒多久,江潺又動了轉院的念頭,她想帶著姥姥去更好的醫院再看看。

然而這就又回到了之前發愁的問題上——大醫院床位緊缺,光是排隊可能就要幾個月的時間,醫術高的專家則更難掛到號,聽病友群裏的人說,就算掛到了號,如果沒有關系,可能也很難請到專家本人來做手術。

於是那段時間發了很多消息,把能想到的人全部求助了個遍,試圖找到群裏所說的那種“關系”,可是全都一無所獲。

瑪雅預言中的“世界末日”還是如期來到了,在學校的時候江潺經常想象這一天會是什麽樣子,結果真的到了這一天,卻發現它平凡得跟其他任何一天都沒什麽不同。

醫生照常查房,護士照例忙裏忙外,病人家屬跟往常一樣苦守在病床邊。

江潺從病床旁起身,走到窗邊朝外看,心裏想下一秒會不會世界轟然倒塌,把一切希望與絕望掩埋起來,一瞬的毀滅總好過漫長的煎熬。

手裏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她低頭,來電顯示“趙老師”——是她中學時的美術老師趙忱瑤,自從她去了上海,而江潺升上高中之後,她們仍舊保持著聯系,不算多麽頻繁,但在藝考、高考這樣的人生節點上,江潺總是會記著跟她打個電話。

她接起電話,聽筒傳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小潺,你在醫院照顧姥姥嗎?”

江潺“嗯”了一聲,問她:“怎麽了趙老師,有什麽事嗎?”

“前幾天你不是發消息,問我有沒有北京上海醫院方面的關系嗎?這幾天我打聽了一下,我的一個好朋友,她的姐姐在華山醫院的神經外科工作,所在的團隊很厲害,她一直跟著的那位博導也有過很多成功的主刀案例,你把你姥姥的檢查資料都傳給我,我先給那邊看一下。”

江潺趕忙應下來,以為發出去的那些消息早已經石沈大海,沒想到趙老師真的幫她找到了所謂的“關系”。

難以相信在“世界末日”的這一天,居然能等來一線生機。

她把所有檢查資料傳過去之後,就一邊照顧姥姥,一邊等著趙老師的消息。

拿著暖壺去走廊打熱水時,她朝窗外看過去。

天色陰沈沈的,昏黃一片,像極了電影裏那種世界末日的場景。

世界末日真的會來嗎?但她忽然又不想地球毀滅了,她還是更想姥姥手術成功、長命百歲。

繼而她又想起了蔣寧嶼。距離蔣寧嶼放學還有一段時間,他現在應該還在上課吧。一會兒打電話把趙老師帶來的好消息告訴他,他應該也會很開心吧。又想不然還是等事情完全確定下來再告訴他,雖然不希望中間再有什麽變動,但萬一呢……

這樣想著,她微低著頭,拎著盛滿熱水的水壺走回病房。

距離病房還有兩三步,面前罩過來一道瘦高的影子,俯下身接過她手裏的熱水壺:“我來。”

“蔣寧嶼?”她腳步停住,神色楞楞的,外面昏黃的天色,以及近似於世界末日的氛圍讓她覺得像是處於一場不真實的夢境,“你怎麽現在過來了,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嗯,我怕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蔣寧嶼微低著頭看她,頓了頓,“如果不趕過來跟你待在一起的話……”

話說一半停了下來,沒再繼續說下去。

江潺記得在姥姥生病之前,她曾經跟蔣寧嶼說起過瑪雅預言的事情。

當時網絡上在發起投票,問大家信不信這個預言,她隨口問蔣寧嶼一句,蔣寧嶼毫不猶豫地說了不信。

她忍不住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神笑起來:“你怎麽這麽傻啊蔣寧嶼,不是說過不信的嗎?”

他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擡手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偏過視線說:“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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