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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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他們進了病房,蔣寧嶼把水壺放下來,從書包裏拿出糖炒栗子遞給江潺。

他的鼻尖凍得微微發紅,但遞過來的糖炒栗子還冒著熱氣。

許是因為趙老師帶來的一絲希望,江潺的心情久違地變好了一些,坐在病床邊剝著糖炒栗子吃了幾個,跟蔣寧嶼聊著姥姥最近的情況。

“弟弟又過來啦,”隔壁病床的家屬跟他們打招呼,“今天不用上學嗎?”

兩個人頓了頓,蔣寧嶼說:“我請假了。”

“真辛苦啊,來回一趟那麽遠……”

“真請假了?”江潺小聲問蔣寧嶼。

蔣寧嶼似是有片刻遲疑,但還是跟她說了實話:“沒。”

“我就知道,”江潺嘀咕著,剝了一顆糖炒栗子遞給他,“下不為例,以後不許曠課了啊。”

蔣寧嶼一過來就幫忙做各種事情,給姥姥按摩捶腿,幫江潺買還沒來得及出去買的水果和日用品,一切都忙完,才脫了羽絨服坐下來寫作業。

省城的醫院條件沒有那麽好,只有靠門的地方有一個擺放雜物的小桌子。

蔣寧嶼每次過來,江潺就把上面的水壺和雜物收拾到旁邊,讓他坐在小桌子前做作業。

今天也一樣,他做著試卷,江潺則拿了個凳子坐在那張小桌子的側面,從紙袋裏拿出糖炒栗子,剝一個自己吃掉,再剝一個放到蔣寧嶼的手邊。

蔣寧嶼說他不吃,江潺沒聽,堅持剝著,最後把一整袋糖炒栗子都剝完了才停下來。“快吃,”她把紙巾上的一小堆糖炒栗子往他那兒推了推,“都瘦成這樣了,要全部都吃掉。”

蔣寧嶼這段時間確實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骨節和青色血管都凸顯出來,他正是抽條拔節的年紀,每次江潺見到他,都覺得他更高了一些,又覺得他更瘦了一些。

擱在腿上的手機響起來,江潺拿過來看一眼,站起身出去接電話,讓蔣寧嶼註意姥姥的點滴快打完了。

這通電話持續了好一會兒,等她回來時,護士正把藥劑瓶撤下來。蔣寧嶼站在旁邊,見她走過來,轉過頭低聲問:“怎麽打了這麽長時間,有什麽事嗎?”

“沒,小昭姐打來的,”江潺告訴他,“問了問姥姥的情況。”

“小昭姐借的那些錢還夠用嗎?還剩多少?”

“還有十萬多,夠了。”

“之後如果要做手術,應該會用得很快吧。”

“走一步看一步,之後再說之後的事情,”江潺拍了拍他的手臂,“別擔心。”

蔣寧嶼“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事實證明,所謂的瑪雅預言只是個謊言,而“世界末日”也純屬子虛烏有。

但那天晚上他們還是堅持等到了最後一秒才確認了這個事實。

淩晨深夜,隔壁病床的家屬已經起了鼾聲,江潺指了指病房裏的掛鐘,對蔣寧嶼小聲說:“看吧,哪有什麽世界末日,白曠課了吧。”

“沒白曠,”蔣寧嶼在黑暗裏看著她,也同樣小聲說,“本來也上不進去。”

“以後不許再曠課了,知道嗎?”

蔣寧嶼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但江潺知道,這聲“嗯”並不代表蔣寧嶼答應了,只是代表他聽到了。

蔣寧嶼還是會在每天晚上曠掉晚自習去做家教,還是會曠掉周末的課來省城找她和姥姥,還是會一次一次地往她銀行卡裏打為數不多的幾百塊錢——他在這件事情上固執得很,連她說話都不頂用。

跟以往的周末一樣,他們一起照顧姥姥,一起吃飯,晚上江潺睡在病房裏硬邦邦的窄椅上,蔣寧嶼就去走廊上找地方睡一夜,就這麽平淡地度過了兩天。

周日晚上,蔣寧嶼要回學校了,江潺裹上羽絨服,送他去附近的公交站點,陪他一起等著公交車過來。

跟長沄市潮濕多雪的氣候不同,省城的冬天是極其幹燥的,每次江潺從病房裏出來,都會覺得呼嘯的寒風要在臉上刮出一道口子。

但今天,幹燥的空氣中居然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並肩坐在公交亭的木長椅上,江潺伸出手,看著細小的雪花落到自己的掌心。

“省城的初雪哎,之前這裏一直都沒下過雪,咱們那邊下了嗎?”

“前幾天剛下,”蔣寧嶼看著她手心的雪花,“今年下得也比往年晚。”

“我就是在初雪那天撿到你的,”江潺看著面前飄落的雪花,臉上露出些許笑容,說話的時候呼出白色的霧氣,“你還記得嗎,那年的初雪來得好早哦,十一月就下了那麽大的一場雪。”

“當然記得,”蔣寧嶼也笑了笑,“不過你這樣說,好像在路邊撿到了一只小狗。”

“小狗怎麽一眨眼就長這麽大啦,”江潺擡手在蔣寧嶼的頭頂拍了拍,蓬松的頭發被她壓下去又很快恢覆原狀,放下手時她又說,“誒,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我撿到你的兩天前,剛把小疤撿回來。”

“沒說過,”蔣寧嶼的臉上也帶著很淡的笑,“原來小疤只比我早來了兩天。”

“嗯,說起來,小疤這段時間會不會以為我跟姥姥不要它了……”

“林阿姨把它照顧得挺好的,我每周也會回去看看它。”

“那你要多回去看看它,貓毛手串我還戴著呢。”江潺把袖子擼上去一點,露出手腕上的貓毛手串,“你看。”

“嗯。”蔣寧嶼垂眼看過去,“等我再給你做個別的。”

“小疤會不會說,你都要把我薅禿啦。”

兩個人笑起來,自打姥姥進了醫院,氣氛似乎還從沒這麽輕松過。

公交車遲遲沒來,但他們都在心裏祈禱它來得晚一些。

“蔣寧嶼,”過了一會兒江潺又說,“你以後想做什麽呢?”

“沒想過這個問題。”蔣寧嶼說完,沈默幾秒又出聲道,“不過我會賺很多錢。”

“你當然會賺很多錢,你是天才哎。但是蔣寧嶼,”江潺轉頭看向蔣寧嶼,神色忽然認真起來,“我更希望你能做你喜歡的事情。”

她說著笑起來,“如果順帶著能賺很多錢,那就再好不過啦。”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是很明媚和煦的模樣,蔣寧嶼看著她,覺得她今天笑的比這一個月加起來還要多。

“那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啊……不知道誒,”她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但眉眼間仍是帶著笑的,“好像我喜歡的東西都不像是能賺很多錢的樣子。”

“那你做你喜歡的事情,我來賺錢。”

“那也不好吧,其實我也想賺很多錢……”她說著,看到公交車從盡頭駛過來,“哎呀,車來了!”

他們起身朝路邊走過去,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很冷,等待多時的乘客一見公交車駛過來,都蜂擁著朝前面擠過去,就等車一挺穩,立刻鉆進車廂裏避寒。只有他們兩個人站在人群的最後面。

江潺站定了,擡手幫蔣寧嶼整理了一下圍巾,藍灰格子的圍巾,是去年藝考的時候她給蔣寧嶼買的。

“我眼光也太好了吧,”她自誇起來,“蔣寧嶼,這條圍巾你戴起來特別好看。”

蔣寧嶼又笑了起來,擡起手,摸了摸她頭上戴著的兔毛帽子,白色的絨毛穿過他的指間,摸起來很柔軟:“你也是,這個帽子戴起來特別好看。”

他們都戴著之前從省城給對方帶回來的禮物,那時候覺得省城遙遠又新奇,好不容易去一趟,要費盡心思挑一件讓對方足夠喜歡的禮物才不算白來。

“那……要不要抱一下?”江潺笑著朝他伸開手臂,“分享一下勇氣和力量。”

身後的公交車停到了站點路邊,乘客們爭先恐後地上了車。

蔣寧嶼怔了怔,下一秒俯身輕輕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說:“別怕,姥姥會好的。”

“嗯,”江潺擡手在他的後背拍了拍,“都會好的。”

這個擁抱只持續了幾秒鐘就分開了,前面的乘客都上了車,他們不能耽誤太久。

江潺看著蔣寧嶼最後一個走上去,車門關閉,她隔著車窗朝他揮手道別。

目送著公交車駛遠了,從視野中徹底消失,江潺擡起手,往凍僵的手掌上呵了一口白色的霧氣。

好像已經快要習慣了,她在心裏想,無數次的離別,似乎已經構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難道這就是成長嗎?終於對自己以為永遠都不會習慣的東西習以為常。

她轉過身,卻沒身後朝醫院的方向走,而是沿著馬路旁邊的人行道,走了幾百米,走到了附近的ATM機,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一下一下點著屏幕進行轉賬。

然後她又拿出另一張卡,檢查了一下裏面的餘額,除了剛剛存進去的兩萬塊錢,卡裏還有三千多塊,都是這些日子蔣寧嶼一筆一筆打過來的錢,她沒動過,一直放在裏面。

從取款亭走出來,她又去了附近的郵局,在那裏買了個牛皮紙信封,將剛剛從機器裏吐出的那張卡,連同另一側兜裏的一張信紙一起裝了進去。

封好信封,貼上郵票,她低著頭拿筆填寫地址,問面前的工作人員:“請問寄到長沄市要幾天啊?”

“差不多一周吧。”對方說。

江潺道了謝,直起身,將寫好地址的掛號信遞過去。

跟往常一樣,送走蔣寧嶼,江潺繼續回病房照顧姥姥。唯一的不同是在這一天稍晚的時候,她給趙老師發去了一條消息:“趙老師,我決定好了,這兩天就盡快帶著姥姥轉去上海的醫院。”

這條消息發出之後,江潺就開始忙活起轉院的事情。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的轉院辦得很順利,異地轉院的救護車也很快聯系好。

臨走前她拎著從樓下買的水果給醫生護士送過去,拜托他們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姥姥轉院去了哪座城市。

“放心吧,”主治醫生告訴她,“醫院不會隨意洩露病人信息的。”

她有條不紊地一件件做著所有事情,相比上次轉院時的兵荒馬亂,這次的平靜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又一次坐上救護車,江潺看著路邊倒退的樹影,不知道此去到底會面臨什麽結果。是會迎來新的希望,還是又是一場絕望的延續?她只覺得內心是全然迷茫的。

她坐在角落的座位給趙老師發消息,告訴她自己已經在路上了。

“一路平安。”趙老師的消息很快回過來,“別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記起那本趙老師送給自己的《飄》,心裏感覺到了一點安慰和踏實。

——是啊,上海有趙老師,有她的好朋友季霜,還有更好的醫療資源,總不會比現在更差的。

腦中又想起那封掛號信,它現在走到哪裏了?雖然當時寫完之後就折好放了起來,但現在一閉眼,那封信的內容還是能一字不差地顯現在腦中——

“蔣寧嶼:

展信安。

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世界末日”剛剛過去。

以前我以為,這一天肯定是混亂的、不安的,但是你能想象嗎,我居然會在這一天收到了一個再好不過的好消息。

我沒辦法現在把這個好消息的全貌講給你聽,只能告訴你,姥姥的病很快就能得到醫治了,那是一個很專業的醫生團隊,之前有過很多成功的手術案例,他們在看過姥姥所有的檢查報告之後,判斷可以采用先手術再化療的方式,並且能夠提供很完備的預後方案。

你現在應該會有點不滿吧,怪我為什麽不當面跟你說這個好消息,而且即便在信上也還要說得這麽模糊。因為在接到這通帶來好消息的電話之前,我還接到了另一通電話,是關於你的,不太好的消息。

學校的老師打電話告訴我,在剛剛過去的這次月考中,你只考了年級第十三名。說實話,我聽完之後很震驚,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當然是個好成績,但你這個天才小孩,怎麽可能只考了年級第十三名呢,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蔣寧嶼,姥姥生病這件事當然很重要,但我覺得你的前途也同樣重要。剛剛我跟姥姥商量過了,她雖然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做出了跟我同樣的決定。

蔣寧嶼,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不要因為我和姥姥的暫時離開而難過,事情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姥姥會好的,我也會很好,而我們都更希望看到的,是你也在一點一點地變好,變成臨江鎮最有出息的天才小孩。

提前預祝你高考成功,等到塵埃落定之後,我會告訴你我們所在的地址。時間會過得很快,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不也一眨眼就過去了嗎?所以耐心一點,安心一點,期待你的好成績,也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

江潺

2012年12月22日”

江潺閉著眼睛,試圖清空大腦,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這封信。

隨車的醫護人員聊著天,周圍有點吵,這些天一直忙著轉院的事情,她覺得身心疲憊,想要在車上睡一會兒。

她拿過自己的書包,低頭從裏面找出耳機,手指摸到裏側的夾層,硬而厚的觸感,是什麽東西?她抽出來一看,竟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跟她臨走前留給蔣寧嶼的那個信封極像,以至於她怔楞了一瞬。

打開信封,裏面裝著一沓紅色的鈔票。

原來那次從家裏借來的那兩萬塊錢,蔣寧嶼到底也沒自己拿回去。不過,這是他什麽時候留給自己的呢,是這次臨走之前嗎,亦或許更早一些?

她手裏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盯著裏面的那一沓錢,過了一會兒才收起來,放到剛剛的那處夾層裏。

她收起手臂抱著懷裏的書包,靠著身後的椅背,耳機裏傳來的是十七歲生日那天,蔣寧嶼給她唱過的《Close To You》,眼淚忽然抑制不住,從閉起的眼睛裏洶湧地淌下來。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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