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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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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這天之後蔣寧嶼就回學校繼續上學了,但他每天傍晚都會回來,跟江潺一起照顧姥姥。

起先江潺讓他晚上也留在學校上晚自習,但蔣寧嶼說晚自習反正都是在做作業,拿回來做也是一樣的,江潺在這件事上說不動他,只能也做出了部分讓步。

她去附近買了水果,給隔壁病床的家屬送過去,說自己弟弟晚上要做作業,拜托他們聊天的時候小點聲。

蔣寧嶼去上學之後,江潺開始意識到自己之前太依賴蔣寧嶼了,蔣寧嶼在她身邊的時候,她什麽都不去想,只顧著一心照顧姥姥。

而現在蔣寧嶼去上學了,她必須強迫自己堅強一些,不能再日覆一日地消沈下去。

她開始在網絡上搜索跟姥姥相似的情況,還加了幾個病友群,了解得越多,就越意識到市級醫院在姥姥病情上的力不從心,她看著病友群裏的討論,給姥姥轉院的想法變得越來越迫切。

她把這想法跟繆主任說了,繆主任翻看了姥姥最近的檢驗報告,說她的腦出血吸收情況還不錯,各項指標也在趨於穩定,如果想要轉院的話,現在的身體情況應該是可以承受的。

然而要轉去那個醫院呢,江潺全然是迷茫的,病友群裏提及的醫院大多位於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床位緊缺,光是排隊可能就要排好幾個月,想要轉院過去並沒有那麽容易,何況錢也是個很大的問題。繆主任則更實際一些,建議她們可以先轉去省裏的醫院,那邊也有治療膠質瘤很有經驗的專家。

江潺有些拿不定主意,覺得腦子很亂,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生活在象牙塔裏,發生天大的事情都有姥姥在身後幫她托底,而現在姥姥昏迷不醒,她被迫從塔內走出來,只覺得一切都無所適從。

她用筆記本電腦在網上搜索著醫院的信息,正打算等蔣寧嶼晚上回來跟他好好商量一下,護士走進來,跟她說賬戶現在處於欠費狀態,催她趕緊再去交一下。

江潺應下來,從護士手裏接過賬單,低頭快速瀏覽這些天的開支。

長長的賬單一眼望不到頭,每天都有幾千塊的開支,她掃了幾眼便意識到了不對勁,視線移到最下方的合計費用,那上面顯示的數字早已超出了她之前從家裏拿過來的五萬塊。

這些日子她一門心思地照顧姥姥,各項開銷都是蔣寧嶼在負責,每次護士過來提醒欠費,都是蔣寧嶼先起身去接過賬單,然後下樓繳納費用。

江潺這才意識到那五萬塊錢已經用了太久了,久到不合常理,而她先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對此居然毫無覺察。

不難猜出賬單上超出五萬塊的部分是怎麽交上去的——蔣寧嶼在用自己的獎學金補貼姥姥的醫藥費。江潺知道,蔣寧嶼自從上了高中之後,就不再用他養父母家裏的錢了,他的獎學金有很大的用處,要用來付學費、生活費、去外地參加競賽的路費,還要給她買生日禮物,剩下的那部分攢下來,留作將來上大學的費用。

當時不是說過錢用完了就說一聲嗎?蔣寧嶼怎麽不說呢……江潺手裏攥著那長長的賬單,五味雜陳的情緒在心底潑灑開來。

下午江潺沒待在醫院,她找了個臨時的護工照顧姥姥,自己回了一趟鎮上。

姥姥留下的存款用完了,那些客戶的欠款暫時又拿不到,她只能先跟鎮上的鄰居借錢。以前覺得借錢是最難以啟齒的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卻不得不這麽做,好在姥姥之前在鎮上一直很有威望,受過她幫扶的鄰居都願意在這種時候伸出援手。

她給每一家借錢的鄰居都打了欠條,簽字按手印,承諾肯定會在期限內把錢還給大家。

拿著借來的五萬塊錢回了醫院,天已經擦了黑,江潺先去了一趟繳費窗口把欠款結清,又預繳了之後的部分費用。電梯人太多,她等不及下一趟,便走樓梯上了樓,想趕快去看看姥姥怎麽樣了。

空蕩蕩的樓梯沒什麽人,她一步兩級臺階跨上去,快要上到病房所在的四樓時,忽然聽到樓上傳來蔣寧嶼的聲音,壓得有點低,但在空曠的樓梯間裏聽起來還是很清晰——

“八千太少了,一萬吧。”

“不然你就去找別人。”

“可以,那準考證和身份證你什麽時候給我?”

“我在市立醫院這邊。”

……

江潺走到三樓與四樓的拐角處,腳步停下來,擡頭看向蔣寧嶼站在窗邊打電話的背影。她一言不發地聽著他打完電話,又看著他低頭撥了另外的號碼。

安靜的樓梯隔間響起嗡嗡的振動聲,江潺沒接,蔣寧嶼聞聲回過頭,在跟她對視的瞬間怔了一下。

“去哪兒了?”他很快定了定神,像是剛剛的一切都沒發生過,“我給你打電話來著。”

“你剛剛在跟誰打電話?”江潺看著他問。

樓梯間是暗的,只有蔣寧嶼背後那扇狹小的窗戶透進一絲光亮。

“跟同學。”沒接通的手機裏響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提示音,蔣寧嶼把手機放進校服兜裏,朝樓下的江潺走了過來,“你吃飯了嗎,我買了飯——”

他話沒說完便被江潺打斷了:“跟同學說什麽?”

蔣寧嶼不說話了,抿了抿唇,江潺直視著他,蔣寧嶼是那種帶著微微銳氣的少年長相,是實驗一中的門面,常年掛在學校的榮譽榜上。

是那種身上不會有絲毫汙點的、光風霽月的好學生。

他數學很好,極其早熟和自律,做出的任何事情都出於理性。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剛剛那通電話,江潺絕不相信他會做出這麽荒唐和出格的事情。

“你有沒有想過被抓到怎麽辦?”她盯著他,“有沒有想過如果會影響高考怎麽辦?”

蔣寧嶼沈默了片刻,開口道:“其實沒有那麽嚴重,會考抓得不嚴,歷屆都有人這麽幹,有些老師也這麽幹過,大家都是拿錢辦事……”

“所以這件事是完全沒有風險的是嗎?所以考前檢查準考證只是走個形式是嗎?這麽萬無一失的事情怎麽還要偷偷摸摸地去,大家都光明正大地去給別人代考好了!”

蔣寧嶼不說話了,眼神垂了下來。

昏暗的樓道裏,兩個人又像跟那天爭辯要不要去上學一樣,好似在進行一場對峙。

“把電話回過去,”江潺先開了口,看著他說,“跟他說你不去了。”

但蔣寧嶼卻沒動作,靜了幾秒說:“就考這一次,之後不會了。”

“一次也不行,你不打我打,”江潺朝他伸過手,“手機給我。”

蔣寧嶼站在原地,仍舊沒動作。

“正好我打算給姥姥轉院,你要是執意去考的話,”江潺看著他說,“那我轉去哪個醫院不會告訴你,蔣寧嶼,你要是想這樣的話那就去考吧。”

她說完,經過他身側往樓上走:“不跟你浪費時間了,我回去看姥姥了。”

她一級一級臺階地朝樓上走,走到那扇狹小的窗戶前,聽到幾級臺階下面,蔣寧嶼略低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我不考了,你找別人吧。”她腳步頓了頓,但沒停,繼續腳步匆匆地朝病房走過去。

姥姥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樣,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江潺給護工結了工錢,坐在床邊看著她。

沒過一會兒,病房的門被推開,蔣寧嶼也進來了。

他沒說話,走到她旁邊的桌子前,從袋子裏拿出買來的盒飯,打開蓋子遞給她。

她不接,視線只落在姥姥臉上,對他遞來的盒飯視若無睹。

“我不去考了,”他低聲對她說,“你別生氣了。”

她仍在氣頭上,不想跟他說話,也不想吃他遞來的飯。

“真的,”他把手機給她看,“已經打過電話了。”

片刻僵持,江潺才出了聲:“先放那兒吧,我現在沒有胃口。”

她不吃,蔣寧嶼也不吃,從書包裏拿出今天的作業,安靜地趴在旁邊的小桌子上做起來。江潺則繼續在筆記本電腦上查著轉院的相關信息。

一晚上兩個人都沒說話,隔壁病床的家屬關了房間的大燈,江潺這才起身把簾子拉起來。高高的床簾圍出一片狹小的區域,兩個人在昏暗的臺燈下面坐著各自的事情,每晚九點之後他們都是這樣度過的。

“要轉去哪個醫院,”蔣寧嶼合起一本練習冊,朝江潺的筆記本電腦看過去,用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定下來了嗎?”

江潺搖了搖頭,這會兒終於氣消了一些:“作業寫完了嗎,我們出去說。”

蔣寧嶼隨她站起身,在後面拎著盒飯,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他們倚著窗臺吃著盒飯,蔣寧嶼把他那份裏面的翅中放到江潺碗裏,江潺則夾了幾塊牛柳到他那裏。

他們悶著頭吃飯,起先都沒說話,江潺吃得差不多了,拿過杯子仰頭喝了幾口水。

“代考的事情,”她握著杯子說,“你之前也做過?”

“沒有。”蔣寧嶼說。

“突然想通過這種方式掙快錢,是因為之前攢下的獎學金要用完了嗎?”

蔣寧嶼手裏的筷子頓了頓,沒答。

“那五萬塊錢給你,不是讓你花完了就用自己的錢貼補的。”江潺微垂著視線說,“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姥姥經常出去跟客戶要債,在用自己的錢給工作坊的工人發工資的事情?”

“知道一點,姥姥也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原來林阿姨知道,蔣寧嶼也知道,唯獨跟姥姥最親近的自己不知道。江潺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她一直以為自己很獨立、無所不能,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因為有人在背後給自己托底,將她保護在真空罩子裏。

“蔣寧嶼,”她側過臉看向蔣寧嶼,“以後不許再做這種冒險的事情,不許再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我沒……”

“你只要答應我就好了。”

蔣寧嶼頓了頓,說了聲“好”。

“錢的事情,”江潺語氣平靜道,“以後不用你來管了,下午我跟鎮上的鄰居又借了五萬塊,接下來我再想辦法湊一點。明天找個時間,我給我爸打個電話,雖然這幾年沒聯系過,但這種時候他也不會不幫我。”

“還有轉院的事情,繆主任跟我推薦了一個省醫院的專家,說是在這方面很有經驗,我打算這兩天就帶著姥姥轉過去看看,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蔣寧嶼說。

“不行,”江潺不由分說地拒絕了,“你留在這兒安心上學。”

“我學不進去。”蔣寧嶼皺了皺眉。

“那也要留在這兒,”江潺說一不二,“我一個人能照顧好姥姥,這件事情你之後就不要管了,有消息我會告訴你的。蔣寧嶼,你必須聽我的,不然以後我走之前不會再通知你。”

蔣寧嶼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垂眼低聲道:“我知道了。”

這件事情就暫時就這麽說定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了病房,洗漱完,江潺睡到姥姥旁邊的陪護床,蔣寧嶼則在床簾外面靠墻的一溜窄凳上躺下來——這些天他們一直都是這麽睡的。

江潺知道那個地方睡起來很不舒服,且不說睡起來硬邦邦的,每次她起來的時候,都能看到蔣寧嶼的身體蜷縮著,腿垂下來搭在地上,整個人幾乎要從上面掉下來。他那麽高,睡在那麽窄那麽短的地方,可想而知有多難受。

她跟蔣寧嶼說過很多次讓他回學校宿舍睡,但他沒聽過,怕姥姥忽然有情況,也怕江潺自己應付不來,依然堅持每天在這裏睡覺。

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有蔣寧嶼睡在旁邊,江潺會覺得安心很多。隔壁病床的病人這幾天似乎有了一些意識,偶爾半夜會突然發出大叫,一到這種時候,江潺就會立時驚醒,滲出一身冷汗,每次掀開床簾朝蔣寧嶼看過去,或者他走過來跟她說“沒事,別怕”,她才會安下心來,繼續躺下來睡過去。

江潺躺在陪護床上,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她也要在腦子裏盤算太多事情,以至於各種思緒來回起伏,讓她很難入睡。

明天還要繼續解決錢的事情,還有姥姥轉院的事情,不能熬到太晚,要趕緊睡著養精蓄銳,才有精力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她閉著眼睛,強迫自己清空大腦,感覺到各種翻湧的思緒慢慢沈下去,連同她的身體也往下沈,她覺得自己在下墜,轉頭一看,周圍是漫無邊際的水,她在沈浮間感受到窒息,伸著兩只胳膊拼命掙紮,口鼻間卻嗆入了更多的水,身體也越來越失去力氣。

恍惚間她一個人影從遠處游過來,在看清蔣寧嶼的面孔時她大喜過望,拼命地抓住了他伸過來的手,蔣寧嶼拉著她往遠處的岸邊游過去,然而剛剛的掙紮已經耗盡了太多的力氣,江潺感覺到自己快要抓不住蔣寧嶼的手,求生的本能讓她攀住他的胳膊,他也回身抱住她,試圖讓她不要繼續下墜。

他們拼命地掙紮著想要一起游到岸邊,卻事與願違地朝著海水的更深處墜去。

周圍的海水鉆入口鼻,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和瀕死感湧上來,江潺絕望地看著自己跟蔣寧嶼的手分開,再也無力抓住彼此,她忽然驚醒,從陪護床上坐起來大口呼吸。

胸口劇烈起伏,那種強烈的瀕死感顯得無比真實,身體微微發抖,她收緊雙臂,在黑暗裏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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