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第67章

蔣寧嶼聽到耳邊江潺壓抑的哭聲,悲傷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擠壓出來,他抱著她哭到顫抖的身體,眼淚也止不住地成串掉落下來,感受著跟她同樣的恐慌和無力,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人生變故。

醫院裏人來人往,即便是這個僻靜的走廊角落,也不時有病人和家屬經過。

有人目不斜視匆匆走過,有人瞥來一眼,同情地嘆口氣,腳步卻沒有絲毫慢下來——重癥監護室周圍最不缺的就是痛哭失聲的人,每個人都在經歷著自己的切膚之痛,沒有餘力去關心他人的悲喜。

那天晚上他們都沒合眼,寸步不離地坐在重癥監護室門口,肩膀靠在一起,試圖從彼此身上汲取到一絲安慰。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有護士快步走過來,小聲問他們是不是梁翠聲的家屬。江潺靠在蔣寧嶼的肩膀上,剛有了一點困意,聞言立刻驚醒,擡起頭:“我姥姥怎麽了?”

但護士帶來的卻並不是關於姥姥的任何消息,只是提醒她押金不夠了要盡快繳費。

江潺接過護士遞來的單據,粗略地掃了一眼,交過去的那些錢是她這學期剩下的生活費,她沒想到只過了一晚上就已經到了欠費的狀態。

“知道了,”她應著,“我今天就交過去。”

距離十一假期只過了一個多月,家裏還是老樣子,視野裏一切都沒有變化,但站在門口,江潺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一想到之前每次一推開門,就能看到姥姥在院子裏忙活著的身影,如今卻躺在重癥監護室裏失去意識,她的眼淚又要湧出來。

她強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走進屋開始翻箱倒櫃地找姥姥藏起來的存折。

姥姥之前跟她說過好幾次存折的位置,但她都只顧著看電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往心裏去。

“好好聽著,以後用到錢的時候要知道從哪找!”拍在腦門上那不輕不重的力度到現在還能很真切地記起來。

“用錢就跟你說,你來找嘛!”

“我找不了怎麽辦?”

“你怎麽會找不了,我不許你找不了!”

江潺一邊從櫃子裏拿出漆盒翻找著,一邊克制不住地在腦中回放著當時跟姥姥對話的畫面。但所有漆盒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存折。

在哪來著?

一夜未睡,她只覺得大腦一片混沌,想不起來姥姥當時說的話。

座鐘忽然響起來,一下又一下鐺鐺鐺地敲著。對了,座鐘……江潺忽然想起來了,伸長胳膊,費力地將那沈重的座鐘拖近了,然後從底座下面取出一個扁形的漆盒。

記憶被喚起來,她又從衣櫃最裏面掏出一個刺繡小布袋,拿出漆盒的鑰匙。

這是姥姥存了一輩子的積蓄,她為此專門做了一個漆盒和座鐘,就是為了把它藏得嚴實一些。

江潺打開漆盒,看到裏面除了一些現金,還有一張薄薄的存折。

她拿起來,打開一看,上面寫著“30000.00”。

三萬塊放在平時,她會覺得是筆不小的數目,但想到早上護士遞來的那張單據,她現在只覺得它看起來少得可憐,根本就支撐不了幾天重癥病房的費用。

她覺得不對勁,又翻了一遍能找到所有盒子,再次確認家裏居然只有這三萬塊。

怎麽可能呢?她記得初中那會兒自己還跟姥姥一起去銀行存過錢,那次她拿著那張紅通通的存折,用手指數著上面的“0”:“十萬塊!姥姥你好有錢哦!”

“給我們潺潺多存點嫁妝,”她記得姥姥當時這麽說,“以後嫁到別人家有底氣。”

“我才不要嫁到別人家,”她挽著姥姥的胳膊,“等我給咱家娶回來一個,讓他帶著好多好多嫁妝過來。”

姥姥爽朗的笑聲好像還響在耳邊,這件事自己是絕不可能記錯的。

那十萬塊的存折呢?她絞盡腦汁地想著姥姥還有沒有可能把它藏到了別處,門外這時響起林阿姨的聲音:“小潺,你回來了啊?”

江潺回過頭,林阿姨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走進屋:“我剛想去醫院給你們送點飯,就看這邊門開著,你回來拿東西嗎?”

“嗯,醫院那邊說押金不夠,我回來取點錢。”江潺捏著手裏的存折,“但是……”

“怎麽了?”林阿姨看出她的猶疑,“錢不夠?”

“只有三萬塊,但我明明記得初中的時候家裏是有十幾萬的……怎麽會只剩三萬塊呢。”她說著說著就有些發急了,俯身去櫃子裏翻找其他可能放錢的盒子,“不可能啊,一定是我沒找到,姥姥之前跟我說放錢的地方我都沒好好聽過……”

林阿姨也沈默下來,片刻後走過來說:“錢不夠的話,我去銀行取點你先用著。”

“不是不夠,”沒等林阿姨說完江潺就著急地打斷了她,顧不上平時姥姥強調的禮貌了,“姥姥肯定不止攢了這點錢的,不知道是我沒找到在哪兒還是被人偷偷拿走了……”

“小潺,你先別著急,你姥姥可能確實……”林阿姨頓了頓,“暫時只有這些錢了。”

“怎麽可能呢,”江潺難以置信道,“那十萬塊的存折我不可能記錯的。”

“不是你記錯了。”林阿姨嘆了口氣,“你姥姥之前存的那些錢,這幾年應該都被她取出來給大家發工資了。”

“發工資?”江潺楞了一下,“但工作室不是一直在接訂單嗎?”

她知道現在大漆生意不好做,卻從沒想到會艱難到連發工資都要動用姥姥的積蓄。

“是在接訂單,但這幾年工作室不景氣,活越來越少了,欠款卻是越來越多了,有些打官司強制執行了也一直拖著不給,還有一些老客戶一次只肯給那麽一點,所以你姥姥就得隔一陣子上門去催一次,不然他們就總是拖著。你不在家的時候,你姥姥就經常騎著電瓶車去到處要債。”林阿姨說著,語氣也愈發沈重,“本來以為欠款要回來就都好了,沒想到會在這個當口發生這種意外……”

江潺只覺得又一道晴天霹靂迎頭打了過來,十一回來時她聽姥姥說騎著電瓶車去見客戶,還以為她是去談訂單的,卻沒想到她是一遍又一遍去要債的。

除了小昭姐來家裏那次姥姥提到過欠款的事情,其他時間她從來沒說過工作坊的難處,打電話時也總是問自己錢夠不夠花,不要太省了,出門在外對自己好一點,如果錢不夠了就趕緊說一聲……姥姥總是在電話裏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話。

江潺低著頭盯著存折上的數字,不知道它足夠支撐幾天的醫療開銷。

“小潺,你也別太急,”林阿姨安慰她,“我那兒也有一些存款,你先拿去救急用,如果再不夠,鎮上的鄰居多多少少都能幫襯點,不至於太難的。”

江潺低低“嗯”了一聲,不知道還能怎麽辦了。

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林阿姨說得對,姥姥平時在鎮上威望很足,如今出了事,錢總是能想辦法借到的。

等那些欠款要回來之後,再還上應該也不會很困難……而且,或許姥姥很快就醒過來了呢,說不定這三萬塊就足夠覆蓋所需的醫藥費了。

她竭力往好的地方想,讓自己的情緒盡快平覆下來,姥姥還躺在醫院裏,她不能在這裏耽誤太久。

拿著存折去鎮上的信用社裏取了錢,連同帶著從林阿姨那裏借的兩萬塊錢,江潺回了醫院。顧不上去繳費,她先回了重癥監護室門口,見到蔣寧嶼便問:“姥姥怎麽樣了,醫生有消息嗎?”

“沒有,”蔣寧嶼搖了搖頭,“姥姥還沒醒過來。”

“你先去繳費吧,”江潺心情沈郁,把裝在牛皮紙袋裏的錢一並遞給蔣寧嶼,“我在這兒守著。這五萬塊應該夠撐一陣子,如果之後不夠了再想辦法。”

蔣寧嶼“嗯”了一聲,沒多問什麽,從她手裏接過那些錢,快步朝繳費處走過去。

姥姥在ICU待了四天才被推出來,但她仍舊沒醒過來,醫生說只是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什麽時候能醒過來仍舊給不了準話。

那之後江潺就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裏照顧姥姥,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任何事情,睜開眼睛醒過來就盯著姥姥,就連洗澡洗漱也是匆匆忙忙的,生怕錯過任何姥姥即將蘇醒的征兆。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蔣寧嶼去做,他去買飯,去打水,去買日用品,去補繳費用,除了幫江潺照顧姥姥之外,再分出一點精力來照顧江潺。

江潺不知道沒有蔣寧嶼自己該怎麽辦,她也不會去想這種可能性,蔣寧嶼在她身邊她才能全心全意地照顧姥姥,才不至於整個人垮塌下去。

起先鎮上有不少人都來看望姥姥,他們或嘆息或同情,告訴江潺如果有需要的話就隨時跟他們說。林阿姨也經常過來送飯,幫忙照顧姥姥,一開始她打算讓杜皓也過來,但江潺知道杜皓要準備全國大學生運動會,這對他而言是迄今為止參加的最重要的賽事,所以她便沒讓林阿姨告訴杜皓。

江潺知道,鎮上的人都很好心,林阿姨也是真心實意地在幫忙,但大家畢竟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在這件事情上投入太多精力,她只能跟蔣寧嶼相依為命。

每天的日升日落變得毫無意義,只要姥姥不醒過來,生活就只是日覆一日地熬下去而已。

隔壁病床躺著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生,據說是因為騎行時出了車禍撞到頭部,從進醫院之後就一直沒醒過來。某天坐在病床邊,江潺聽到病人家屬和過來探病的親戚聊天,說起他們已經在這裏熬了三個月。

“今天幾號了?”她忽然開口問蔣寧嶼。

“12月6號。”蔣寧嶼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怎麽了?”

原來距離姥姥姥姥出事那天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

江潺點了點頭,對時間的流逝感到麻木。然而過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後知後覺地問蔣寧嶼:“你不是4號要去參加國賽嗎?”

話說出口,她意識到蔣寧嶼又一次錯過了競賽,而就在去年,蔣寧嶼已經錯過一次了。她不知該作何反應,一時間只覺得錯愕。

“姥姥現在這樣,”蔣寧嶼卻反應平淡,“我哪有心思去考試。”

“所以你記起來了嗎,”江潺擡頭看向他,“明明記起來了卻沒去考嗎?”

“嗯,狀態不好,考了也沒——”他話沒說完便被江潺打斷了。

“怎麽能不去考呢,都記起來了那就去考啊!”江潺有些焦躁,“蔣寧嶼,這是你高考前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你不知道嗎?”

蔣寧嶼沈默下來,幾秒之後問她:“是你的話你會去考嗎?”

“我又不是天才,我又沒有準備那麽久的競賽,我又沒有進過省隊——”江潺的手指伸進頭發裏抓了兩下,感覺說什麽都很無力,國賽已經悄無聲息地錯過了,他們在這裏互相爭執兩天前應不應該去考試又有什麽意義呢。

江潺意識到自己在這個過程中也很荒唐,一心守著姥姥卻忽略了蔣寧嶼還在上高三,這麽關鍵的時期怎麽能讓蔣寧嶼在醫院裏陪自己幹耗著時間呢。

但如今結果已經是這樣了,蔣寧嶼沒去參加競賽,就相當於失去了一次被保送的可能。既已如此,那之後就決不能再有閃失。

“你回去上學吧蔣寧嶼,”江潺竭力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吃完午飯就去,不要在醫院守著了。之後也少來醫院,姥姥有什麽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等過幾天再去吧,”蔣寧嶼卻沒聽她的,語氣仍是淡而堅持的,“姥姥好轉一些再說。”

“我沒跟你商量,”江潺擡頭看著他說,“蔣寧嶼,我現在是讓你回去上學。”

蔣寧嶼偏過頭避開她的眼神,語氣卻沒什麽變化:“我不回去,學不進去。”

江潺才知道蔣寧嶼也是很固執的,以前她說什麽他都肯聽,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固執得不肯聽進去她說的任何話。

兩個人都沈默下來,一個直直地盯著對方,另一個有意避開對方的目光,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誰也不肯先妥協。

“好啊,”江潺先開了口,“那你別去上學了,高考你也別去了,你就跟我一直在這兒熬著,等姥姥醒過來知道你不去上學再抄起掃帚打我,等我因為你不去上學錯過高考愧疚自責一輩子……”

她有些說不下去了,明明這些天已經知道了眼淚是無用的,可此刻它們還是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掉落下來。

這場持續了幾分鐘的對峙因為眼淚的打岔而宣布告終。

聽出她話音裏的哽咽,蔣寧嶼移開的目光這才回到了她臉上。他的固執垮塌下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掉落下來的眼淚,他怎麽能把她惹哭了呢。

“你別哭,”他的語氣頓時軟了下來,抽出紙巾遞給她,“我不是不去上學……”

但江潺不肯接,聲音裏帶著哭腔:“那就去啊!”

他頓了頓,猶豫片刻,紙巾落到她的臉上,幫她拭去從眼眶中洶湧流出的眼淚,到底還是做了妥協:“好,我聽你的,下午就去學校,別哭了……”

她這才接過他手裏的紙巾,胡亂擦了擦眼淚,然後擡手蓋住了自己滿是淚痕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