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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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坐在外面等著蔣寧嶼做檢查,江潺後知後覺地強烈後怕,不敢想象如果警察沒有及時趕到,蔣寧嶼到底還會傷成什麽樣子。

後怕到渾身發冷,牙齒都要打戰,以至於不知道怎麽才能讓情緒平覆下來。

想到耽誤了蔣寧嶼的考試,又害他被打傷成這個樣子,她就忍不住地自責。

蔣寧嶼那麽天才,高一就能拿金牌,這次肯定可以進國家集訓隊的,然而因為今天的事情,他卻直接失去了進省隊的資格。他明明那麽早就開始規劃著高二保送大學這件事情了,為此付出了那麽多努力……

可是從哪開始後悔呢。從把那條蛇帶去學校放到尤超的桌洞嗎?還是從拒絕給尤超刻橡皮章開始?

她甚至懷疑自己當年是不是太爭強好勝,如果一開始不和這兩人對抗,是不是就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可難道就要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忍氣吞聲嗎?她的手指緊攪到一起,血色褪去,指尖泛白。

蔣寧嶼做完了檢查,重新坐回到她身邊。

江潺已經止住了眼淚,盯著前面的某處出神,看起來精神沈郁。

“在想什麽?”蔣寧嶼側過臉問她。

“我在想,”江潺回過神,低聲說,“我當時是不是不招惹他們倆就好了,但是……”

但是難道就能放任季霜遭受他們的霸淩嗎?她好像做不到。

“不是,”蔣寧嶼沈默片刻後說,“他們今天本來就是沖著我來的,跟你沒關系。”

“你不用安慰我,”江潺低垂的頭頹喪地搖了搖,“你跟尤超不過是在學校打了一架,跟張遠崢怎麽都扯不上關系,這件事說起來,還是因為我在初中跟他們有過矛盾。”

“不是安慰你,只是在說事實。”蔣寧嶼頓了頓,“張遠崢當年被開除,其實是因為我。”

“什麽意思?他被開除不是因為跟尤超在校外打架鬥毆嗎?”江潺聞言擡起頭,迷茫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因為是我導致了他們的不和。”

蔣寧嶼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跟江潺提起這件事,但現在看著她如此自責,他意識到現在到了該告訴她的時候。

他語氣平靜地給她講了幾年前發生的事情,說得很簡略,只大概講了自己是如何通過那個魔獸的外掛軟件離間了兩人的關系,然後借機把張遠崢幾個人關到了學校的器材室裏。

“本來是想讓他們關系變差,彼此針對,這樣你們班那個小團體自然就會瓦解。前面的事情都挺順利的,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他們倆校外鬥毆,而且會打得那麽嚴重,最後導致一個人骨折,另一個人被開除。尤超後來在學校認出我了,估計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張遠崢,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

“所以他們本來的目標就是我,今天應該只是想借你把我引回來。”

江潺這才知道當年那件事情的全部真相,難怪當時會覺得很奇怪,尤超和張遠崢明明一直以來沆瀣一氣,怎麽會忽然矛盾激化到那種程度……

她從沒想到這中間居然有蔣寧嶼的參與。

“所以別自責了,”見江潺不說話,片刻後蔣寧嶼又出聲道,“這件事本來就是因為我的做法導致的,這樣的結果也是我應該承受的。”

江潺搖了搖頭,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到底是誰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已經說不清了,事情好像糾纏到一起,分不清原本的面貌,過程中似乎都有些莽撞和偏激,才演變為不可控的結果,幾年之後猶如利劍向他們迎面刺來。

好在片子結果出來,蔣寧嶼並沒有傷及骨頭。兩人又去派出所配合做了筆錄,出來時天色已近晌午,便隨便在附近找了一家沙縣小吃解決午飯。

江潺沒什麽胃口,用勺子舀著面前一小罐瓦罐湯,看著對面的蔣寧嶼。許是因為吃飯時牽扯到嘴角的傷口,相比平常,他吃得有些慢吞吞的。

蔣寧嶼臉上受了不少傷,嘴角泛青,一側的眼下貼著創可貼,看起來像那種很典型的問題學生,跟常年占據實驗一中榮譽榜上的那個三好學生判若兩人。

事實上就算江潺從小跟蔣寧嶼一起長大,她也覺得蔣寧嶼是那種極度理智和自律的好學生——鎮上的家長在教育自己家小孩的時候,往往都少不了一句“你看看人家蔣寧嶼”。然而今天提及那樁舊事,她才知道蔣寧嶼之所以被所有人視作根正苗紅的好學生,只是因為沒人發現他居然還有跟“好學生”完全背離的一面。

那是蔣寧嶼試圖藏起的離經叛道的一面,連江潺都只能看得朦朧而模糊。

“怎麽了,”意識到江潺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蔣寧嶼屈起手指碰了碰自己臉上貼著創可貼的地方,“是不是很難看?”

江潺無言,對這種時候他還在意難看還是好看這件事不知該說些什麽,片刻後才出聲道:“為什麽初中幫我報覆他們的時候不告訴我?”

蔣寧嶼靜了靜,垂眼道:“我覺得沒什麽必要說。”

江潺看了他片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蔣寧嶼。”

她平時叫他的名字時,語調總是輕快的、躍動的,這會兒卻泛著沈,像是壓著重量,“你擡頭看著我。”

蔣寧嶼擡起頭跟她對視。自打見他第一面起,江潺就對他這雙黑漆漆的瞳仁記憶深刻,這些年無論身高和相貌如何變化,這雙眼睛似乎總是沒變的。

“以後不許再做那麽危險的事情,也不要再有瞞著我的事情。”她很認真地說。

蔣寧嶼看著她,“嗯”了一聲。

“還有那個植入到外掛軟件的程序,以後也不許再用了。”

蔣寧嶼應了聲“好”。

“繼續吃飯吧。”江潺把蒸餃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點,傷口會好得快一些。”

她不再說話,垂下眼繼續喝面前的瓦罐湯。

蔣寧嶼卻沒立刻低頭吃飯,看了她一會兒又出聲道:“你……別難過。其實我想了一下,錯過聯考也沒什麽的,之前中考成績出來那會兒,實驗一中的招生老師跟我說過,以後如果高考能考進全省前十名,就有十萬塊的獎學金可以拿。所以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之後就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到準備高考上面了。”

江潺輕輕“嗯”了一聲。

她心裏清楚蔣寧嶼在安慰自己。初中時他建議杜皓去體校時,就已經在計劃通過奧數考試在高二保送大學了,這麽多年也一直為此努力,如今希望落空,他應該比任何人都難過,卻反過來安慰自己不要難過。

但事已至此,除了接受這樣既定的結局,似乎也別無他法。

警察那邊的消息是傍晚傳過來的,張遠崢被拘留七天,尤超則被他父母從派出所領了回去。

這樣的結果江潺感到不公平,但又覺得無能為力,畢竟很多事情是他們無法插手的。

蔣寧嶼沒立刻回實驗一中上課,他跟學校說明情況後請了假,又在省城待了三天。

那三天不停有學校的電話打過來,問他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沒去參加聯考,蔣寧嶼只說自己被尤超和校外的人堵了,傷得有點嚴重,需要請假養傷。

得知這件事後,正在準備省運動會的杜皓也趕過來看蔣寧嶼。他把尤超和張遠崢罵了一通,沖動之下甚至說要帶幾個體校的朋友過來,被江潺趕忙制止了。“沒見張遠崢都被拘留了嗎,你就不要再亂搞事情了,萬一出事了林阿姨不得擔心死你了。”她提到林阿姨,杜皓就沒那麽沖動了。

“那之後我有時間就過來找你,你要有什麽事兒的話也及時給我打電話。”

江潺點了點頭,雖說杜皓所在的地方離畫室很遠,他平時訓練又忙得很,但在省城有這樣一個朋友,她還是感覺安心不少。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蔣寧嶼的傷口才剛剛出現愈合的跡象,就已經到了要回去的日子。

送蔣寧嶼到校門口的站點,車子從道路一側駛過來,江潺忽然擡手去撥蔣寧嶼的頭發。放在以往這其實是很自然的動作,但這兩周以來,他們似乎都在刻意地避免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

蔣寧嶼怔了一下,意識到她是要看自己額頭上的傷口,朝她低下頭。

“已經結痂了,”江潺湊近了仔細地看了看,叮囑道,“一定不要碰水,洗臉之前要註意貼防水創可貼,拆線的時候要去大醫院。”

蔣寧嶼“嗯”了一聲,又說:“醫生說了,這個地方留疤其實也不會太明顯。”

“那也不要留疤,”江潺咕噥道,“不明顯也不要留疤。”

“好,”蔣寧嶼笑了笑,“我盡量不留疤。”他說完,又叮囑她之後一定不要再去那片拆遷區閑逛了。

“知道了,”江潺應下來,“已經說了好多遍了。”

“你也叮囑我好多遍傷口不要碰水了。”

兩人說完都笑起來,公交車停靠到站點,江潺看著蔣寧嶼上了車,心情再次沈落下去,似乎每一次離別都很難過。

目送著公交車離開時江潺想,會有習慣的一天嗎,真的有人能習慣離別嗎?

枯燥而緊張的集訓一直持續到年底,接著就是聯考和一個接著一個的校考砸過來。

起先江潺還不太適應,去陌生城市時總覺得惴惴不安,姥姥也擔心得要命,恨不能每場校考都要陪她一起去。

後來就逐漸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也找到了畫室裏可以同行的朋友,背著大包小包去往各個城市的火車站,在幾家美院的考點之間來回奔波。

校考徹底結束已經是次年三月了,江潺回家那天,姥姥在廚房忙得不亦樂乎,還把林阿姨叫了過來,說是要準備一頓大餐。

雞鴨魚肉擺滿了竈臺,簡直比過年還要豐盛。江潺看一會兒電視,去廚房偷吃一點東西,姥姥在她背後經過,嗔怪一句“不講規矩”,林阿姨在旁邊笑著說“自己家哪有什麽規矩”,又把剛炸好的小酥肉端到她面前,“現炸出來的好吃,一會兒軟了就不好吃了。”

江潺端著金黃誘人的小酥肉,給林阿姨講去看杜皓撐桿跳的那天。

“簡直像要飛起來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有咱們家平房頂那麽高!”

林阿姨一邊做飯一邊聽著,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又問她藝考考得怎麽樣。

“有幾所美院還沒出分呢,不過聯考成績還不錯,起碼有個省美院保底吧。”

“天天就想著省美院。”姥姥在旁邊炒著菜說。

“省美院怎麽得罪你啦。”江潺跟她鬥嘴。

“你姥姥覺得你應該去大城市讀書,”林阿姨笑著說,“多見見世面總是好的。”

江潺不說話了。事實上,這幾個月去了不同的美院考試,她的想法也產生了一些變化。以前覺得只要有大學念就不錯了,但見識過這麽多好學校之後,她逐漸產生了向往的念頭。

“不過潺潺已經很厲害了,”林阿姨又說,“這麽小的年紀就自己去全國各地考試,一點都不打怵,像你媽媽一樣。”

江潺故意扭頭說給姥姥聽:“聽見了嗎,林阿姨說我像媽媽呢。”

“你是你媽媽生的,”姥姥臉上掛著笑,“能不像她嗎?”

江潺吃著小酥肉,把這話視為姥姥對自己的最高肯定,打心眼兒裏高興起來。

江潺要幫忙幹活,姥姥非說她添亂,把她趕出了廚房。

她端著小酥肉走到客廳,剛拿遙控器打開電視機,忽然聽到屋外傳來腳步聲,回頭看過去,蔣寧嶼書包挎在一側肩膀上,正邁著步子朝門口跑過來。

她扔了遙控器朝門口走過去,門一開,蔣寧嶼走得急,兩人頓時迎面撞上。

江潺“哎呦”一聲,擡手揉了揉自己撞疼的額角。

“沒事吧?”蔣寧嶼也擡手碰了碰自己的下頜。

江潺搖了搖頭,看到他的下頜被撞得泛紅,笑了起來,側過身給他讓出路:“你回來得好早,今天不用上晚自習嗎?”

“請假了,”蔣寧嶼走進屋,把書包摘下來,“反正也都是寫作業。”

他下了公交車就一路跑了過來,額前的頭發被風吹得朝後捋,露出了額頭。江潺的視線看過去:“好像沒怎麽留疤?”

“有一點印子,”蔣寧嶼朝她低過頭,“應該不太明顯。”

“是哦,”雖然不太明顯,但湊近看確實能看出一點發白的印痕,總覺得在原本光潔的額頭上留下任何痕跡很可惜,江潺說,“希望再過一段時間能完全消掉。”說完又想起來另一件事:“對了,我也給你帶了禮物。”

“什麽?”蔣寧嶼問。

江潺快步走到茶幾旁,拎起上面放著的紙袋子遞給他。蔣寧嶼接過來,從裏面拿出一條藍灰格子的圍巾。

“也是圍巾,”江潺有點不好意思地揉鼻尖,“是不是好沒創意啊……不過我感覺蠻適合你的。”

“沒有啊,”蔣寧嶼看起來挺開心,將圍巾戴到脖子上,擡起頭問她:“好看麽?”

江潺認真點了點頭:“好看。”

看到的時候就覺得顏色很適合蔣寧嶼,果然他戴起來很好看,於是她也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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