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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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校考成績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陸陸續續公布，以前江潺覺得遙不可及的三大美院，居然全部拿到了合格證。她興奮地跟姥姥顯擺，姥姥也高興得不得了，卻故意表現得輕描淡寫：“哦，不去省美院啦？”
江潺噗嗤笑出聲：“省美院到底跟你什麽仇什麽怨啊！”
蔣寧嶼買了蛋糕回來，還讓店員在上面寫了字：“慶祝天才小潺藝考成功！”
蛋糕擱到桌子上，江潺歪著頭念出字：“哎呀，這多不好意思……”
姥姥看到了也笑，又不忘敲打江潺：“不能得意忘形，文化課的成績更要重視。”
“知道啦。”江潺一秒變臉，提到文化課就開始頭大。
蔣寧嶼切好蛋糕，第一塊“慶祝”分給姥姥，第二塊“天才”分給江潺，第三塊“小潺”留給自己，最後“藝考成功”四個字留著明天早飯吃。
那之後的三個月，江潺就開始埋頭補習這大半年落下的文化課。
她從季霜那兒借來了各科筆記，遇到不會的內容就找時間去問她，蔣寧嶼則主要幫她補數學，類型題出了整整三大本，江潺連睡覺時都在夢裏馬不停蹄地做題。
看著黑板上不斷減少的倒計時天數，一方面覺得很有緊迫感，另一方面安慰自己快了快了終於要熬過去了。
六月份，高考如期而至，生不如死的高三一年終於在這三天裏徹底做了個了解。
一考完，江潺就回家倒頭大睡，睡得昏天黑地，姥姥叫她吃飯她也聽不見。
足足補了三天覺，從床上爬起來時，才覺得被吸幹的精氣神終於補回來一點。
蔣寧嶼周六傍晚放學回去時，江潺剛睡醒不久，正無所事事地窩在沙發裏看電視。
蔣寧嶼把書包放下來，問她在看什麽。
“《十面埋伏》，張藝謀拍的武俠片，”江潺說，“不知道好不好看，要不要一起來看？”
蔣寧嶼走過來，遞給她從外面商店買回來的薯片，江潺接過來撕開包裝，放到兩人中間，哢嚓哢嚓地吃起來。
她好久沒看過武俠片了，準確地說，這一年來連電視都很少看，娛樂活動少得可憐。
前面的劇情錯過了，於是看得有些雲裏霧裏，只知道章子怡飾演一個叫小妹的盲女，似乎跟金城武和劉德華飾演的兩個捕頭都有感情戲。
原本以為跟以往看的那些武俠劇差不多，但從小妹洗完澡、換上男裝開始，劇情就好像變得有些不對勁起來，似乎有些過於暧昧。
屏幕上，金城武忽然把章子怡推到落葉上，兩人急不可耐地接起了吻。
蔣寧嶼抱起睡在旁邊的小疤，低下頭逗貓，用手指撓它下巴，江潺則用指尖撓了撓遙控器的表面，眼神開始在屋裏亂瞟。
身後的窗戶這時響起篤篤的聲音，江潺回過頭，姥姥估計是剛從工作坊裏出來，此刻臉湊近窗戶，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在看什麽呢！”
她說著快步走進屋，不輕不重地朝著江潺腦門上彈了一下：“不知道看點好的，這都演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哎呀沒有！”江潺擡手捂住自己的腦門，覺得冤死了，“我哪知道它會播這個啊——”
明明就是想看個純粹的武俠片，誰知道這兩個人會忽然激烈地吻起來啊！
關上電視，兩人跟以往那樣，面對面坐到書桌兩側。
蔣寧嶼從書包裏拿出練習冊，見她一直用掌根揉腦門，問了句：“疼嗎？”
“疼死了，姥姥手勁好大！”江潺咕噥著，覺得姥姥好古板，一遇到電視上接吻鏡頭就要把如臨大敵，“不就是親個嘴兒，有什麽不能看的啊，我都馬上十八了好不好……”
她低著頭抱怨，忽然聽到對面蔣寧嶼極低地笑起來，一擡頭，跟他對上視線，她端起姐姐的架子，有意齜牙咧嘴地兇道：“笑什麽笑，你確實不能看！”
她一兇，就像小疤哈氣。蔣寧嶼又笑了一聲，垂眼翻開練習冊：“嗯，我不看。”
先前三個月，江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完全沒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幾乎把去年生日發生的事情忘幹凈了，但因為剛剛這個插曲，氣氛好像忽然又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是不是不應該跟蔣寧嶼說這個啊……她再次感覺到了別扭，怎麽那麽奇怪啊！
高考出分那天，江潺坐在電腦前，緊張地刷新著頁面。
班級群裏有人說已經查到了分數，她只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把鼠標給蔣寧嶼，讓他幫自己看。
她捂著眼睛等待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來，聽到蔣寧嶼說“考得挺好的”，這才敢睜開眼。她考得確實挺好的，甚至比平時的成績還要更好一些，立刻沖出門抱著姥姥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姥姥摸著她的頭，笑得見牙不見眼，說“我們小潺真厲害啊”。
出分之後就要報志願了，以她的分數進Y美是沒什麽問題的，頭疼的是要選什麽專業。蔣寧嶼指著報志願的參考書，問她要不要報跟漆畫相關的專業。
他以為江潺肯定會傾向這個專業，沒想到她卻搖了搖頭。
“感覺現在沒什麽人用大漆的東西了呢，”她說，“學這個以後很難找工作吧……”
江潺也訝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曾幾何時她跟姥姥頂嘴，說過無數次“考不上大學我就跟你一樣做漆器養活自己”，但現在她覺得姥姥之前說的是對的，這個時代可能已經不需要制作這麽慢、工期這麽長的東西了，化學漆又好看效率又高，代表著現代化的審美，價格方面也更有優勢，在這種對比下，大漆這種東西已經在慢慢過時了。
而且，隨著年紀的增長，她越來越意識到姥姥的不容易。不僅國內的漆器訂單變少，受之前那次經濟危機的影響，出口生意也不景氣。客戶拖交欠款的事情遲遲得不到解決，姥姥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積蓄先墊付工人工資，且常常要上門催債。
她還是想掙錢的，想以後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讓姥姥過上更好的生活。
於是在報志願這件事上，她很快就自己拿了主意，在系統上填報了Y美的設計專業。報完志願之後她給季霜打了電話，季霜報了上海的學校，學的是英語專業。
之前她們湊一起時，就聊過以後要去哪所城市上大學的問題，江潺一直知道她想去上海。
“小時候書裏啊電視裏啊，都說上海是最紙醉金迷的地方，”季霜當時說，“我這個村裏出來的小孩，也想去最繁華的大都市看一看。”
她自尊心強，對著別人是不可能自稱“村裏出來的小孩”的，但對著江潺卻可以輕易說出口。
如今她們各自夢想成真，在為彼此開心的同時，又都有一種即將各奔東西的傷感。
高考後的暑假無比漫長，報完志願距離大學開學還有兩個多月。
起初江潺待在家裏，享受著無所事事的快樂，但沒過多久，姥姥的寬容額度就到了頭，又開始雷打不動地每天早晨叫她起床幹這幹那。
兩人同處一個屋檐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已經成了固定的相處模式。
江潺得知季霜在市裏一家輔導機構做家教，索性也跑過去投奔她，在學校附近一個興趣班裏教小孩畫畫。
她知道自己之前集訓花了不少錢，之後上大學又要交學費，姥姥年紀大了，而且大漆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她想自己掙點生活費。
興趣班裏多是一些中小學生，且女孩的人數居多，江潺對她們很有耐心，上起課來又沒什麽架子，小女孩們都挺喜歡她。
某次蔣寧嶼跟她一起從公交車上下來，被班裏一個小女孩看見，興奮地跟她打招呼。沒過多久，就有不少小女孩跑過來跟她說，小江老師，聽說你男朋友好帥，你能讓他來做模特嗎？
江潺大為震驚：“我哪有男朋友！”
“林茜說的，她說她看見你們一起從公交車上下來的。”
“誰說那是我男朋友的，”江潺立刻澄清道，“他是我弟弟。”
“那你能讓你弟弟來給我們做模特嗎？”對面仰著頭，鍥而不舍地問。
“等我回去問問他願不願意。”
江潺以為這話糊弄過去，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把這件事忘了，沒想到連續半個月，每天都有不一樣的小孩過來問她這件事，大有江潺不答應就要一直問下去的架勢。
“那我們今天學一下人物的重心，”江潺只好說，“如果你們表現好得話，我就把我弟弟請過來給你們做模特。”
畫室裏十幾個人響應得異常熱烈，還有幾個小女孩興奮地鼓起了掌。
那節課的授課效果也極好，收上來的課堂練習肉眼可見地比以往認真很多。
江潺只得兌現承諾，回去問蔣寧嶼願不願意來給她們做模特。
“做模特都要做什麽？”蔣寧嶼問。
“也不用做什麽，站那兒讓她們畫就行了，如果怕無聊，你可以拿本練習題去做。”
“可以啊。”蔣寧嶼應得挺幹脆。
翌日江潺就把蔣寧嶼拉到了教室，小朋友們一見到他，就興奮地交頭接耳、嘰嘰喳喳。
蔣寧嶼真的帶了一本練習冊過來，江潺讓他倚在窗邊，手裏拿著練習冊：“放松一點，正常做題就行。”
然後她走到畫室中間拍了拍手：“開始畫吧，註意我這段時間講過的知識要點。”
畫室裏安靜下來，只有鉛筆的筆尖和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
江潺在畫室裏走動，時不時彎下腰，低聲指出她們在素描中出現的基礎錯誤。
事實證明，雖然大家態度挺認真，但因為基礎尚且不穩，落在紙面上還是錯漏百出。給教室後排的一個小朋友指出重心問題時，江潺擡頭看向站在窗邊的蔣寧嶼。
風透過紗窗吹進來，把他身側的紗質窗簾吹得揚起來，他手裏握著筆，正微低著頭在練習冊上快速地演算著什麽，看起來神情專註。午後的日光灑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靜謐而明亮的色塊。
她直起身走到講臺前，也拿過一張畫紙，握著鉛筆在上面快速勾勒出輪廓。
過程中其實沒怎麽擡頭看向蔣寧嶼，只是在畫著剛剛停留在腦中的那一幕畫面。
大半年的集訓已經把她的手速練出來了，沒用多長時間就畫完了一張速寫，她把畫紙倒扣在桌面上，繼續在畫室裏走動著給學生們指導。
放學前江潺把學生的素描作業都收上來，站在畫室前一張張翻動著看起來。
小朋友們用拙劣的基本功把蔣寧嶼畫得歪瓜裂棗，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嘖嘖稱醜。
蔣寧嶼走過來，側過頭跟她一起看，看了幾張之後甚至產生了自我懷疑：“我真長這樣嗎？”
“怎麽可能，”江潺笑出聲，“新手畫素描是這樣的，手不聽眼睛使喚。”
她翻完最後一張，聽到蔣寧嶼問：“那你呢？”
她擡起頭，不解地問：“我什麽？”
蔣寧嶼看著她說：“你畫的是什麽樣子的？”
江潺只覺得胸口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她畫速寫時幾乎沒怎麽擡頭看蔣寧嶼，即便掃過去幾眼，蔣寧嶼也都在垂眼認真做題，他怎麽知道自己畫了那張速寫的？
“你是不是腦門上長眼睛了啊。”她故作自然地笑著說。
“我能看看嗎？”蔣寧嶼說著，手指已經落到了桌上那張倒扣著的畫紙上，江潺只得點頭，說可以啊。
畫紙上，蔣寧嶼沈靜地靠在窗邊，頭發隨風微微拂動。
鉛筆在她手裏好似有魔力，只是簡單的黑白兩種顏色，卻好像能讓人看到明亮的光斑。
蔣寧嶼不說話，只是專註地看著手裏的畫，那種微妙的氣氛又彌漫開來。
江潺想說自己只是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好看，所以才心血來潮畫了下來，但在這樣的沈默裏，好像解釋會顯得更刻意。
“怎麽樣，”她再一次用那種故作自然的語氣說，“信心恢覆了吧，你其實是長這樣子的。”
蔣寧嶼這才擡起頭看向她，眼神黑漆漆的。
她對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繼續翻看那些歪瓜裂棗的畫。
“這張畫我能留著嗎？”幾秒之後蔣寧嶼才出聲問。
“可以啊，”江潺佯作鎮定道，“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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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潺噗嗤笑出聲：“省美院到底跟你什麽仇什麽怨啊！”
蔣寧嶼買了蛋糕回來，還讓店員在上面寫了字：“慶祝天才小潺藝考成功！”
蛋糕擱到桌子上，江潺歪著頭念出字：“哎呀，這多不好意思……”
姥姥看到了也笑，又不忘敲打江潺：“不能得意忘形，文化課的成績更要重視。”
“知道啦。”江潺一秒變臉，提到文化課就開始頭大。
蔣寧嶼切好蛋糕，第一塊“慶祝”分給姥姥，第二塊“天才”分給江潺，第三塊“小潺”留給自己，最後“藝考成功”四個字留著明天早飯吃。
那之後的三個月，江潺就開始埋頭補習這大半年落下的文化課。
她從季霜那兒借來了各科筆記，遇到不會的內容就找時間去問她，蔣寧嶼則主要幫她補數學，類型題出了整整三大本，江潺連睡覺時都在夢裏馬不停蹄地做題。
看著黑板上不斷減少的倒計時天數，一方面覺得很有緊迫感，另一方面安慰自己快了快了終於要熬過去了。
六月份，高考如期而至，生不如死的高三一年終於在這三天裏徹底做了個了解。
一考完，江潺就回家倒頭大睡，睡得昏天黑地，姥姥叫她吃飯她也聽不見。
足足補了三天覺，從床上爬起來時，才覺得被吸幹的精氣神終於補回來一點。
蔣寧嶼周六傍晚放學回去時，江潺剛睡醒不久，正無所事事地窩在沙發裏看電視。
蔣寧嶼把書包放下來，問她在看什麽。
“《十面埋伏》，張藝謀拍的武俠片，”江潺說，“不知道好不好看，要不要一起來看？”
蔣寧嶼走過來，遞給她從外面商店買回來的薯片，江潺接過來撕開包裝，放到兩人中間，哢嚓哢嚓地吃起來。
她好久沒看過武俠片了，準確地說，這一年來連電視都很少看，娛樂活動少得可憐。
前面的劇情錯過了，於是看得有些雲裏霧裏，只知道章子怡飾演一個叫小妹的盲女，似乎跟金城武和劉德華飾演的兩個捕頭都有感情戲。
原本以為跟以往看的那些武俠劇差不多，但從小妹洗完澡、換上男裝開始，劇情就好像變得有些不對勁起來，似乎有些過於暧昧。
屏幕上，金城武忽然把章子怡推到落葉上，兩人急不可耐地接起了吻。
蔣寧嶼抱起睡在旁邊的小疤，低下頭逗貓，用手指撓它下巴，江潺則用指尖撓了撓遙控器的表面，眼神開始在屋裏亂瞟。
身後的窗戶這時響起篤篤的聲音，江潺回過頭，姥姥估計是剛從工作坊裏出來，此刻臉湊近窗戶，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在看什麽呢！”
她說著快步走進屋，不輕不重地朝著江潺腦門上彈了一下：“不知道看點好的，這都演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哎呀沒有！”江潺擡手捂住自己的腦門，覺得冤死了，“我哪知道它會播這個啊——”
明明就是想看個純粹的武俠片，誰知道這兩個人會忽然激烈地吻起來啊！
關上電視，兩人跟以往那樣，面對面坐到書桌兩側。
蔣寧嶼從書包裏拿出練習冊，見她一直用掌根揉腦門，問了句：“疼嗎？”
“疼死了，姥姥手勁好大！”江潺咕噥著，覺得姥姥好古板，一遇到電視上接吻鏡頭就要把如臨大敵，“不就是親個嘴兒，有什麽不能看的啊，我都馬上十八了好不好……”
她低著頭抱怨，忽然聽到對面蔣寧嶼極低地笑起來，一擡頭，跟他對上視線，她端起姐姐的架子，有意齜牙咧嘴地兇道：“笑什麽笑，你確實不能看！”
她一兇，就像小疤哈氣。蔣寧嶼又笑了一聲，垂眼翻開練習冊：“嗯，我不看。”
先前三個月，江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完全沒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幾乎把去年生日發生的事情忘幹凈了，但因為剛剛這個插曲，氣氛好像忽然又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是不是不應該跟蔣寧嶼說這個啊……她再次感覺到了別扭，怎麽那麽奇怪啊！
高考出分那天，江潺坐在電腦前，緊張地刷新著頁面。
班級群裏有人說已經查到了分數，她只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把鼠標給蔣寧嶼，讓他幫自己看。
她捂著眼睛等待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來，聽到蔣寧嶼說“考得挺好的”，這才敢睜開眼。她考得確實挺好的，甚至比平時的成績還要更好一些，立刻沖出門抱著姥姥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她，姥姥摸著她的頭，笑得見牙不見眼，說“我們小潺真厲害啊”。
出分之後就要報志願了，以她的分數進Y美是沒什麽問題的，頭疼的是要選什麽專業。蔣寧嶼指著報志願的參考書，問她要不要報跟漆畫相關的專業。
他以為江潺肯定會傾向這個專業，沒想到她卻搖了搖頭。
“感覺現在沒什麽人用大漆的東西了呢，”她說，“學這個以後很難找工作吧……”
江潺也訝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曾幾何時她跟姥姥頂嘴，說過無數次“考不上大學我就跟你一樣做漆器養活自己”，但現在她覺得姥姥之前說的是對的，這個時代可能已經不需要制作這麽慢、工期這麽長的東西了，化學漆又好看效率又高，代表著現代化的審美，價格方面也更有優勢，在這種對比下，大漆這種東西已經在慢慢過時了。
而且，隨著年紀的增長，她越來越意識到姥姥的不容易。不僅國內的漆器訂單變少，受之前那次經濟危機的影響，出口生意也不景氣。客戶拖交欠款的事情遲遲得不到解決，姥姥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積蓄先墊付工人工資，且常常要上門催債。
她還是想掙錢的，想以後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讓姥姥過上更好的生活。
於是在報志願這件事上，她很快就自己拿了主意，在系統上填報了Y美的設計專業。報完志願之後她給季霜打了電話，季霜報了上海的學校，學的是英語專業。
之前她們湊一起時，就聊過以後要去哪所城市上大學的問題，江潺一直知道她想去上海。
“小時候書裏啊電視裏啊，都說上海是最紙醉金迷的地方，”季霜當時說，“我這個村裏出來的小孩，也想去最繁華的大都市看一看。”
她自尊心強，對著別人是不可能自稱“村裏出來的小孩”的，但對著江潺卻可以輕易說出口。
如今她們各自夢想成真，在為彼此開心的同時，又都有一種即將各奔東西的傷感。
高考後的暑假無比漫長，報完志願距離大學開學還有兩個多月。
起初江潺待在家裏，享受著無所事事的快樂，但沒過多久，姥姥的寬容額度就到了頭，又開始雷打不動地每天早晨叫她起床幹這幹那。
兩人同處一個屋檐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已經成了固定的相處模式。
江潺得知季霜在市裏一家輔導機構做家教，索性也跑過去投奔她，在學校附近一個興趣班裏教小孩畫畫。
她知道自己之前集訓花了不少錢，之後上大學又要交學費，姥姥年紀大了，而且大漆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她想自己掙點生活費。
興趣班裏多是一些中小學生，且女孩的人數居多，江潺對她們很有耐心，上起課來又沒什麽架子，小女孩們都挺喜歡她。
某次蔣寧嶼跟她一起從公交車上下來，被班裏一個小女孩看見，興奮地跟她打招呼。沒過多久，就有不少小女孩跑過來跟她說，小江老師，聽說你男朋友好帥，你能讓他來做模特嗎？
江潺大為震驚：“我哪有男朋友！”
“林茜說的，她說她看見你們一起從公交車上下來的。”
“誰說那是我男朋友的，”江潺立刻澄清道，“他是我弟弟。”
“那你能讓你弟弟來給我們做模特嗎？”對面仰著頭，鍥而不舍地問。
“等我回去問問他願不願意。”
江潺以為這話糊弄過去，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把這件事忘了，沒想到連續半個月，每天都有不一樣的小孩過來問她這件事，大有江潺不答應就要一直問下去的架勢。
“那我們今天學一下人物的重心，”江潺只好說，“如果你們表現好得話，我就把我弟弟請過來給你們做模特。”
畫室裏十幾個人響應得異常熱烈，還有幾個小女孩興奮地鼓起了掌。
那節課的授課效果也極好，收上來的課堂練習肉眼可見地比以往認真很多。
江潺只得兌現承諾，回去問蔣寧嶼願不願意來給她們做模特。
“做模特都要做什麽？”蔣寧嶼問。
“也不用做什麽，站那兒讓她們畫就行了，如果怕無聊，你可以拿本練習題去做。”
“可以啊。”蔣寧嶼應得挺幹脆。
翌日江潺就把蔣寧嶼拉到了教室，小朋友們一見到他，就興奮地交頭接耳、嘰嘰喳喳。
蔣寧嶼真的帶了一本練習冊過來，江潺讓他倚在窗邊，手裏拿著練習冊：“放松一點，正常做題就行。”
然後她走到畫室中間拍了拍手：“開始畫吧，註意我這段時間講過的知識要點。”
畫室裏安靜下來，只有鉛筆的筆尖和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
江潺在畫室裏走動，時不時彎下腰，低聲指出她們在素描中出現的基礎錯誤。
事實證明，雖然大家態度挺認真，但因為基礎尚且不穩，落在紙面上還是錯漏百出。給教室後排的一個小朋友指出重心問題時，江潺擡頭看向站在窗邊的蔣寧嶼。
風透過紗窗吹進來，把他身側的紗質窗簾吹得揚起來，他手裏握著筆，正微低著頭在練習冊上快速地演算著什麽，看起來神情專註。午後的日光灑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靜謐而明亮的色塊。
她直起身走到講臺前，也拿過一張畫紙，握著鉛筆在上面快速勾勒出輪廓。
過程中其實沒怎麽擡頭看向蔣寧嶼，只是在畫著剛剛停留在腦中的那一幕畫面。
大半年的集訓已經把她的手速練出來了，沒用多長時間就畫完了一張速寫，她把畫紙倒扣在桌面上，繼續在畫室裏走動著給學生們指導。
放學前江潺把學生的素描作業都收上來，站在畫室前一張張翻動著看起來。
小朋友們用拙劣的基本功把蔣寧嶼畫得歪瓜裂棗，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嘖嘖稱醜。
蔣寧嶼走過來，側過頭跟她一起看，看了幾張之後甚至產生了自我懷疑：“我真長這樣嗎？”
“怎麽可能，”江潺笑出聲，“新手畫素描是這樣的，手不聽眼睛使喚。”
她翻完最後一張，聽到蔣寧嶼問：“那你呢？”
她擡起頭，不解地問：“我什麽？”
蔣寧嶼看著她說：“你畫的是什麽樣子的？”
江潺只覺得胸口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她畫速寫時幾乎沒怎麽擡頭看蔣寧嶼，即便掃過去幾眼，蔣寧嶼也都在垂眼認真做題，他怎麽知道自己畫了那張速寫的？
“你是不是腦門上長眼睛了啊。”她故作自然地笑著說。
“我能看看嗎？”蔣寧嶼說著，手指已經落到了桌上那張倒扣著的畫紙上，江潺只得點頭，說可以啊。
畫紙上，蔣寧嶼沈靜地靠在窗邊，頭發隨風微微拂動。
鉛筆在她手裏好似有魔力，只是簡單的黑白兩種顏色，卻好像能讓人看到明亮的光斑。
蔣寧嶼不說話，只是專註地看著手裏的畫，那種微妙的氣氛又彌漫開來。
江潺想說自己只是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好看，所以才心血來潮畫了下來，但在這樣的沈默裏，好像解釋會顯得更刻意。
“怎麽樣，”她再一次用那種故作自然的語氣說，“信心恢覆了吧，你其實是長這樣子的。”
蔣寧嶼這才擡起頭看向她，眼神黑漆漆的。
她對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繼續翻看那些歪瓜裂棗的畫。
“這張畫我能留著嗎？”幾秒之後蔣寧嶼才出聲問。
“可以啊，”江潺佯作鎮定道，“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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