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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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KTV的大廳裏人來人往,一邁進去,晃動的燈光和流淌的音樂就讓江潺感覺到踏入了一個成年人的世界。她佯作淡定,實則目光忍不住在周圍瞟來瞟去。

上電梯、橫穿走廊,西裝革履的服務生小哥拿著對講機不停講話,見到她很自然地走上前引路。一切都讓她感覺到新鮮。

她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到包廂,推開門,看到包廂裏已經坐了十幾個到了的同學。

盛昀坐在中間,正跟幾個平時在班裏很活躍的同學打撲克牌,其他人則有的在唱歌,有的坐在沙發上聊天。

“哎喲,看誰來了!”坐在盛昀旁邊的女生胥琳擡起頭,朝江潺招手,“來來來江潺,坐這兒。”她說完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把盛昀旁邊的位置空了出來。

胥琳平時在班裏不算活躍,但跟幾個男生走得很近,江潺也經常在走廊上看到她跟外班的同學走在一起。今天她編了滿頭的辮子,長發上系著各種顏色的發繩,看起來跟平時很不一樣,連性格似乎都比平時活躍很多。

江潺跟胥琳算不上太熟,準確地說,除了盛昀,她跟那幾個打撲克牌的同學都不太熟。她看到宋昕坐在側邊的沙發上朝她打招呼,想走過去坐到宋昕那邊,但胥琳站起來,熱情地把她往牌桌上拉:“快來坐,等你好久了!”

語氣熟絡得江潺不好意思拒絕,只好被她拉著坐到了盛昀旁邊。

“我不會玩撲克,”江潺試圖推辭,“你們玩吧。”

“這不是有昀哥,”胥琳握著她的手腕,動作和語氣都撐得上熟稔,“讓他教你。”

盛昀也側過臉跟她笑了笑:“下一局我來教你,別怕。”

他們把手上這一局先打完,盛昀這把手裏的牌面不錯,很快就把牌出完了。他站起身,去茶幾上拿了果盤過來,放到江潺面前。

“哎呦,好體貼啊。”胥琳在旁邊打著牌說。

“打你的牌,話那麽多。”盛昀笑道,然後轉過頭跟江潺說話,“最近在集訓班怎麽樣?”周圍環境嘈雜,已經有同學開始唱歌了,因此盛昀說話時離她很近。

“還好,感覺老師都還挺負責的。”江潺註意到他戴了耳釘,頭發似乎也用發膠抓過,看起來跟在學校時很不一樣——更成熟,更精致,也更接近於出現在電視上的形象。這樣的盛昀無疑是更好看的,卻又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他們聊了幾句集訓班的事情,其他人也結束了上一把牌局。

“輸了的喝酒啊,”桌上的人說,“琳姐快喝。”

“催什麽催,又沒說不喝。”胥琳拿過桌上的啤酒,倒滿一杯,很幹脆地一飲而盡,轉過頭問,“江潺這把要玩是不是?那你來替我吧。”

江潺正要推拒說“不用”,旁邊的盛昀先開口了:“她替我就行,我在旁邊幫她打。”

“那輸了算誰的啊?”胥琳開玩笑問。

“算我的。”盛昀說。

“哎,自己人就是不一樣啊。”旁邊有人起哄。

平時在學校,成績的重壓之下,並沒有多少人會特意起哄他倆。但今天這種放松的氛圍中,似乎大家都很熱衷於開這種玩笑。

“算我自己的。”江潺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坐在牌桌旁跟盛昀他們打了幾把牌,江潺就不想繼續打下去了。她確實不覺得打牌很有意思,外加打牌間隙,只要盛昀有點什麽動作,他們就開始對著她和盛昀起哄,這讓她覺得越來越不舒服,不想繼續待在牌桌上。

她借口要找宋昕說事情,起身去了側面沙發,跟幾個女生聊起天來。

正聽她們聊著暑假的熱播劇,包間中央忽然騷動起來,江潺不明所以地擡頭看過去,盛昀從點歌臺前直起身,手裏拿著話筒,看起來要唱歌了。

“今天有個同學過生日,”盛昀朝她看過來,對著話筒說,“我想唱首歌送給她。”

屏幕上,MV片頭播放,歌名顯示出來,是beyond的《喜歡你》。

周圍頓時有同學發出怪叫,不少人都朝江潺看過來,旁邊還有女生興奮地懟江潺的胳膊。有人起哄著大喊起來:“誰啊,好難猜啊!”

江潺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臟快速跳動起來,整個人楞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

“細雨帶風濕透黃昏的街道,抹去雨水雙眼無故地仰望……”

屏幕上出現歌詞,盛昀的聲音透過話筒在包間內清晰地響起來,他唱的是粵語,江潺聽不懂,盯著屏幕上白色的歌詞逐字變藍,其實一個字都沒往腦子裏進。

她能感覺到周圍同學不斷瞥過來的眼神,這讓她愈發不安起來。尤其是到了副歌部分,盛昀每次唱到那句“喜歡你”,在場的同學就要跟著起哄一次。

大腦似乎停止運轉,江潺不知道要如何在周圍看過來的目光中維持自然的表情,只能假裝專註地盯著屏幕。

一首歌終於唱完,盛昀在尾奏中朝她看過來,說“生日快樂,江潺。”

周圍的起哄聲頓時更大了,簡直要掀翻房頂。

“謝……謝謝。”江潺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樂聲和起哄聲裏。

盛昀走過來,將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上托著一個精致的黑色小盒子,盒蓋彈開,裏面靜靜躺著一條項鏈,墜子是一只紅色的蝴蝶。

“班長,快點幫忙戴上啊!”旁邊同學抻長脖子喊。

盛昀把話筒擱到桌上,將那條項鏈從盒子裏取出來,朝她俯下身,蝴蝶墜子落到她頸前的皮膚上,有點微微的涼。

江潺全然是懵的,心跳很快,手腳僵直,不知道這種場面到底應該如何應對。

“表白!表白!表白!”

周圍的起哄聲一陣接著一陣,似乎在這種時候說什麽都顯得不合時宜。

眼見著盛昀直起身,拿起話筒,像是真的要當眾表白了,江潺腦中冒出一種強烈的想要逃走的念頭。不要啊,好可怕,她在心裏吶喊。

大腦飛快轉動起來,試圖找到一個阻止接下來事情發生的借口,掛在身上的斜挎包忽然振動起來——她的手機響了。

江潺迅速從包裏摸出手機,亮起的屏幕上,蔣寧嶼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中央。

“我……我來電話了,”她如夢初醒,如遇救星,打報告似的舉起手機,跟盛昀、也跟正起哄的同學說,“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一下。”

幾乎是落荒而逃,她快步走出了這個氣氛狂熱的包間,顧不得裏面的人作何反應。

走廊上比包間裏安靜一些,但仍傳出隔壁包間裏鬼哭狼嚎的聲音。

手機嗡嗡地震著,她沒立刻接起來,站在原地平覆著呼吸。

“您好女士,”門邊的服務生小哥走到她身旁,“請問有什麽需要嗎?”

“啊……”江潺回過神,“沒有,謝謝你。”

她朝走廊盡頭走過去,走到窗邊才停下來,伸手打開了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盛昀怎麽沒提前說啊!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仍在砰砰砰地持續,跳得很快也很重,但那並不是一種愉悅的跳法,而是讓她感覺到抗拒和恐慌的狂跳。

涼風吹到臉上,手心裏的手機震動又停止,停止又震動,江潺的情緒好一會兒才稍稍緩和下來,這才接通電話:“餵?”

“你在KTV嗎?”蔣寧嶼的聲音在手機聽筒裏傳過來,聽起來有些擔憂,“怎麽一直沒接電話?”

耳邊聽到熟悉的聲線,江潺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恢覆了正常的頻率:“嗯,剛在玩游戲。”

“幾點結束?”蔣寧嶼說,“我過去接你吧。”

“我跟姥姥說了,今晚不回去了,去宋昕家裏住。”江潺知道,這通電話肯定是姥姥支使蔣寧嶼過來的,每次她說不動自己的時候,就要拉蔣寧嶼過去做幫手。

白天剛逃出來,如果今晚回去,一準又要挨姥姥的一通罵。

她這樣想著,果不其然,下一秒姥姥的聲音就從聽筒裏傳了過來。

“讓小嶼過去接你怎麽了,”姥姥說,“你就非得在那個什麽V裏過一個通宵啊?”

一聽這帶著責備的聲音,江潺本能地反駁道:“我說了不是通宵,我要去朋友家住的,你怎麽總是不相信我呢!”

“你問問誰家孩子在外面一待就是一晚上的,你看看人家小嶼,考完試就回來了,你再看看你,天天就知道往外跑!”

本就被包間裏的同學起哄到心煩,如今再聽到姥姥這套說辭,江潺只覺得煩不勝煩,忍住心頭上湧的煩躁:“你能不能別總把我和別人比,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一無是處。”

“什麽把你跟別人比,”姥姥也沒好氣,“小嶼又不是別人。”

“重點是蔣寧嶼是不是別人嗎,重點是你總是通過這種比較的方式貶低我,”江潺忍無可忍道,“我當然不如蔣寧嶼學習好也不如他懂事,但在你心裏我難道就沒有一丁點好的地方嗎?”

“誰說你沒有好的地方了!”

“那你為什麽從來沒說過呢!為什麽蔣寧嶼會在他們班主任說我不好的時候維護我,但是你就選擇全部相信我們班主任說的那些話,要讓我說,你做得也不如蔣寧嶼,你還比蔣寧嶼大好幾十歲呢!”江潺口不擇言,一股腦把自己的想法全倒了出來。

“那不是為你好嗎?”

“為我好為我好,總是這麽一句!為我好就要打壓我嗎,為我好就要不相信我嗎,那我求求你不要為我好了!”

江潺說完,掛斷電話,不想在電話裏繼續跟姥姥吵下去了。

站在走廊的盡頭,聽著不知哪個包間傳來的鬼哭狼嚎的歌聲,江潺覺得煩躁又無力,不想回到那個起哄的包廂,更不想回家見到姥姥。

有路過的人轉頭看她,但她誰也不想理,把臉低下來埋到手掌心裏。

擱在窗臺的手機又嗡嗡震了起來,震得她心頭煩躁,不想再接起電話跟姥姥繼續吵架。過了好一會兒,那手機仍在持續不斷地震著,她才重新接起來:“還要說我什麽!”

那頭卻沒立即說話,沈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她聽到姥姥長長嘆了口氣。

“潺潺,你長大了,女孩子長大了心都會變野,我也野過,你媽媽也野過,這不算什麽壞事。但你得記住,再怎麽野你也要自愛,一個不自愛的女孩子也不要指望別人來愛她。

江潺聽到這裏,想反駁一句“我怎麽不自愛了”,但姥姥卻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前一陣子,我跟你小昭姐聊過你早戀的事情。你小昭姐說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她說你這個年齡段,對別的男孩子有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應該註意引導,不應該打壓你在這個年齡段的自由意志。她說的那些詞都是你們年輕人的詞,我學不上來,但這幾天我也順著她的話好好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這回輪到了江潺沈默,沒想到姥姥會忽然這樣說。

“這樣吧潺潺,你要是真的喜歡那個男孩子,那我以後不反對這件事了,你可以跟他保持現在的關系,前提是不能耽誤學習,也不能做出格的事情。不過晚上還是不要待在外面,讓小嶼過去接你,不然回來太不安全。”

姥姥說著,又嘆了口氣,“我也老了,人老了就容易固執,以前以為我不會像我的長輩那樣對家裏的小輩,但這幾天想了想,我跟他們其實也沒什麽兩樣,姥姥這段時間確實也有錯,跟你道個歉。行了,我把電話給小嶼,你們倆說吧。”

電話回到蔣寧嶼手裏,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身後有人走過來,拍了拍江潺的肩膀,江潺回過頭,看到盛昀走到了自己身側。

“怎麽了?”盛昀低聲說,“看你一直沒回去。”

江潺搖了搖頭,對著電話那頭的蔣寧嶼說了句“我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見她神色不對,盛昀又問了句發生什麽了,但江潺只說“沒事”,沈默著跟他走回了包間。

包廂裏又回到了之前的氛圍,有人唱歌、有人玩牌、有人聊天。

江潺坐在沙發的角落裏,想著剛剛姥姥說的話,有點心煩意亂。

把KTV的地址發給蔣寧嶼後她就一直在走神,盛昀過來問她想不想合唱一首歌,她也拒絕了,說自己現在不想唱歌。連旁邊有人再度起哄她也不想理了。

之前姥姥不相信她的時候,她心裏對姥姥一肚子氣,現在姥姥忽然跟自己服軟道歉了,她就像一個被這聲道歉紮了一下的氣球,頓時洩了氣,心裏不是滋味極了。

莫名其妙地,江潺有點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不是等來姥姥服軟了嗎,不是等來她的道歉了嗎,不是在這場對抗中贏了嗎,可是為什麽自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姥姥說她老了,她怎麽能這麽說呢,她明明一點都不老,還能再活一百歲。

還有,她怎麽還是不相信自己沒跟盛昀早戀呢。她總是這樣,永遠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可是,可是……就算不相信自己,就算覺得自己犯了錯,她也還是願意包容自己,願意為自己做出改變,她那麽固執又傳統的一個人,對著班主任的話聽風就是雨的一個人,居然會願意接受她早戀這件事情——這可是被班主任視作洪水猛獸的天大的錯誤啊。

以前她總是覺得姥姥小題大做,覺得自己每次只犯了一點小錯,就會招來姥姥的一頓罵。然而現在她忽然意識到,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錯,也只會在姥姥那裏討到一頓罵而已。她總是那麽強硬固執,卻又總是那麽溫柔包容。

周圍一片喧鬧,所有人都情緒高亢,只有江潺兀自坐在角落裏,心底的情緒如同漲潮一般,滿滿脹脹的,讓她禁不住地想要流淚。

一旁的宋昕這時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看向包廂中間。因為剛剛拒絕了盛昀一起合唱的邀請,他現在正跟胥琳對唱《被風吹過的夏天》。

周圍有目光明裏暗裏看過來,似乎期待看到她的反應,但她只覺得心底無波無瀾。

我真的喜歡盛昀嗎?她腦中忽然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無可否認的是,很多時候跟盛昀走在一起,接受周圍看過來的視線時,自己內心湧上的那種微妙的虛榮感,甚至很多時候,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就是喜歡盛昀的——他們是站在一起對抗那些專制而討厭的大人的盟友,而且他那麽令人矚目,對自己也那麽好,有什麽理由不喜歡他呢?

但如今姥姥忽然服軟松口了,跟她說不反對他們現在的關系了,她卻忽然產生了一種以前就有些困擾、卻一直沒有讓她深究的想法——我真的、真的喜歡盛昀嗎?

如果喜歡的話,為什麽在他要當眾表白的時候,會產生了那樣一種抗拒的心理呢?

如果喜歡的話,為什麽就算看到盛昀跟別的女生合唱情歌,也並不會有任何的情緒波動呢?

似乎就在一瞬之間,她忽然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喜歡盛昀。

哪怕是先前以為的“一點點喜歡”也沒有。

那些臉紅心跳、不知所措,不過是因為從沒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一種緊張表現而已。

那些所謂的好感,也不過是因為盛昀給她帶來的虛榮感,會抵消班主任給她帶來的打壓和否定。

而她居然會為了跟班主任對抗、跟姥姥作對,而把一種僅僅是在重壓之下急於向外尋求肯定的情緒模糊成了喜歡,多荒唐啊……

“宋昕,”她朝宋昕靠了靠,小聲說,“今晚我要早點回家,不能跟你回家睡了。”

“啊……為什麽啊,”宋昕轉過臉,“我還好期待跟你一起睡呢。”

“我姥姥非要我回家,”江潺有些不好意思,“她總是擔心我會出事情,好像我沒長大一樣。”

“這樣啊……其實我媽也是,”宋昕湊過來,用同樣小的音量說,“出門前我還跟她吵了一架,她說什麽都不讓我通宵,還不想讓我晚上來KTV。我本來好生氣,現在想想又有點愧疚……”

嘈雜的KTV裏,兩個人在角落裏低聲耳語。

“那你今晚也早點回家,”江潺拍拍宋昕的手臂,安慰她,“肯定很快就能跟你媽媽和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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