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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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整個暑假江潺都在市裏的集訓班集訓，每天都有畫不完的速寫和打不準的形，一睜眼就開始畫手手腳腳和找人體結構，簡直比上學時還要更忙。
八月份的某天，江潺回到家，見到了好久沒見的小昭姐。
小昭姐是來幫姥姥打官司的——事情還要從來前年那場全球經濟危機開始講起，江潺從來沒想到這件看似只出現在新聞聯播上的事情會跟自己家扯上關系。
以前鎮上的人結婚，都會按傳統來找姥姥定制大漆家具，但這幾年，城裏用化學漆做的家具越來越漂亮，價格比大漆家具低得多，而且定制的工期還比大漆家具短得多，這樣一來，姥姥在鎮上的生意就變得越來越少。
好在有城裏的客戶幫姥姥介紹了幾個外貿公司的生意，讓她能接到一些日韓的定制訂單，她這才能將工作坊成功維持下去。
然而在這場全球經濟危機的影響下，幾家外貿公司生意不景氣，開始頻繁拖欠尾款，還有外貿公司直接關門倒閉，幹脆找不到人索要尾款。
姥姥幾次自己上門討要未果，只好打電話問從事律師職業的小昭姐有沒有法律途徑能解決這個問題，小昭姐接到電話，很快就從市裏專門回來見姥姥。
江潺邁進門看到小昭姐，走上前跟她打招呼：“小昭姐，你怎麽有時間過來？”
“來跟你姥姥說點事情，”陳昭朝她笑，“每次見到小潺都變得更水靈了，這是去上輔導班了嗎？”
“美術集訓班，”江潺說，“我是美術生嘛。”
“好辛苦啊，再堅持一年就能解放了。”
跟小昭姐寒暄幾句，江潺去裏屋繼續畫在集訓班沒畫完的速寫。
“寧嶼沒一起回來啊？”陳昭年年過來拜年，已經知道了蔣寧嶼經常來姥姥家裏。
“考試去了，”姥姥說，“那孩子聰明，學奧數，今年剛拿了國家金牌呢，了不得的。”
“這麽厲害啊，”陳昭有些感嘆，“蔣局長家這兩個兒子啊，可真是天差地別。對了，您知道寧嶼他哥哥最近的事情嗎？”
“什麽事，寧嶼這孩子不怎麽提他那個家裏的事兒。”
“他那個哥哥啊，最近又闖了一件大禍，讓一個職校的小女孩懷孕了。”陳昭壓低聲音，“兩個人都還沒成年呢。”
“那怎麽辦啊？”姥姥皺起眉，“才這麽大點就懷孕，這兩個孩子真是……”
“只能打胎了，我也說呢，蔣局長家這個大兒子，真是不讓人省心。我上次去電業局辦點事兒，看到寧嶼的媽媽宋老師，比以前老了好多，據說精神狀況也不太好，估計沒少為她這個兒子操心。”
“這小女孩也是的，”姥姥說，“家裏怎麽教育的，也不知道保護好自己。”
“小女孩她媽死得早，她爸又沒什麽正經工作，不怎麽管她，她就只能跟著她姐一起生活。但她姐也大不了她幾歲，兩個女孩相當於無父無母，怪可憐的。”陳昭嘆了口氣，“發生這種事兒，男孩家裏頂多賠點錢，女孩身體上的損傷可是實打實的，所以說養女兒操心嘛，我家女兒才這麽點，我就已經開始擔心這種事情了。”
“誰說不是呢。”姥姥也嘆了口氣。
江潺在屋裏畫速寫，起先還能聽清他們在說蔣天煬的事情，心裏也跟著罵蔣天煬是個混蛋，到後來，兩個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就只能聽到她們在嘀嘀咕咕，卻聽不清說的什麽內容了。
她豎起耳朵也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只好放棄，塞著耳機聽起了歌。
班級聚會的時間最終定在月末一天的晚上，地點在學校附近一家頗有人氣的KTV，盛昀在班級QQ群裏一發出這個消息，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響應，江潺也跟宋昕一起報了名。
飯桌上，她把這件事告訴姥姥，姥姥一聽就皺起了眉：“怎麽大晚上的聚會，不能改到白天嗎？”
“我們要去KTV唱歌的，誰有大白天去的呀，多沒氛圍。”
“晚上七點聚會才開始，那你幾點能回來？到時候別說公交車早就停了，打車都不好打，就算能打到，回來也太危險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就不回來了，”期末成績出來之後，江潺跟姥姥的關系得以緩和，這會兒跟她撒起嬌來，趁機提出另一個打算，“姥姥，我已經跟宋昕說好了，到時候去她家睡一晚。”
其實盛昀的原話是，好多同學都挺想通宵的，所以到時候會訂個通宵的包間，如果有想早點回去的同學也可以隨時早點走。江潺還沒通宵過，準確地說，長這麽大她連KTV都沒去過，因此對這件事情格外地興致勃勃，跟宋昕約好如果到時候熬不動就去她家跟她一起睡。
姥姥吃著飯，好一會兒沒應聲，江潺偷偷觀察她的神色，心裏有些打鼓，又問一遍：“行不行嘛。”
“不行，”姥姥終於出聲了，卻不是她想聽的，“再晚也不能不回來睡。”
“為什麽呀，”江潺一聽就不樂意了，“之前假期我也在季霜家裏住過，你不都同意了嗎？而且我都跟宋昕說好了的，怎麽能又反悔啊。”
“這聚會就非得在晚上嗎？”姥姥又回到了之前的問題，“你們就不能一起商量著改改？”
“怎麽改啊，這都是定好的事情，哪是我說改就能改的。”
“你不是跟你們班那個班長，”姥姥沒把話說完整，略去了彼此心知肚明的部分，繼續說下去，“你說要改，他就不能幫忙協調一下？”
“他是班長，又不是班主任，哪有那麽專制，再說時間都是大家一起商量好的，如果哪個人覺得時間不合適那就自己不要去了，怎麽可能為了一個人改時間。”
“那就是也有人不去？”姥姥擡眼看她，“多少人去多少人不去啊？”
“一半一半吧。”
“我當全班都去呢，”姥姥說，“既然這麽多人都不去，那你也別去了。”
江潺覺得姥姥不可理喻：“多少人去不去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想去啊！”
“人家肯定也是家長覺得太晚太危險了才不讓孩子去的，別的同學都能聽話不去，你怎麽就一點話不聽呢。”姥姥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城裏的小孩家離那麽近都能不去，你一個鎮上的小孩，路程那麽遠，不去不是更正常啊，別去了。”
“我不，”江潺的語氣也同樣強硬起來，“我就是要去！”
兩人又吵了一架，暑假裏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氛圍，因為這件事再次僵持起來。
江潺覺得更委屈了，什麽叫鎮上的小孩不去更正常，鎮上的小孩不去才不正常呢！城裏的那些同學都不知道去過幾百次了，他們去不去才無所謂，她一次KTV都沒去過，連KTV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她才是最應該去的那一個。
本來班主任就天天一口一個“鄉下的小姑娘”，搞得全班都知道她是“鄉下的小姑娘”了，她再不去見見世面，就真的成大家眼裏的土包子了！
她才不要當土包子，她不但要去，還要漂漂亮亮地去，昂首挺胸地去，揚眉吐氣地去！
翌日午覺睡醒，江潺站在衣櫃前思考要穿哪件衣服。
原本她對“土”這個字是沒什麽概念的，但現在她越來越介意這個字眼，不希望別人眼中的自己跟這個字是有關聯的。
但是……要穿什麽才不土呢？她看著自己衣櫃裏的衣服犯愁，目光忽然鎖定中間的一抹鮮綠色——那是兩年前江崇帶著她去商場買的那條裙子。
自打這條裙子買回來，她只偷偷在自己房間裏試過兩次，從沒把它穿出去過。不僅因為對爸爸有了新家人這件事的介意，還因為她總覺得它穿在自己身上顯得過於成熟，以至於看起來有些奇怪。
再後來，她就把它遺忘在衣櫃的角落裏，再也沒拿出來試過。
如今再次註視著它，她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場生日，以及跟爸爸度過的時光。直至今日，她仍然無法對爸爸和他的新家人釋懷，只要想到在機場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相處的那一幕，內心就會湧上一種濃烈的憂傷。
……要試試嗎？她猶豫著，好一會兒，終於伸手將這條綠裙子取了下來。
如果這個衣櫃裏只有一件跟“土”這個字不沾邊的衣服，那肯定就是它了。
她換上這條裙子，站在鏡子面前，它看上去合身而妥帖，勾勒出她身體的曲線。
它的鮮綠色顯得那麽生機勃勃，跟電影裏斯嘉麗的那條綠裙子完全是一個顏色。
更重要的是，兩年前江潺穿上它，還覺得過於成熟以至於有些奇怪，現在這種違和感卻完全消失了。
是因為我自己變成熟了嗎？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喜歡極了這條綠裙子，覺得它連每一條裙擺的褶皺都顯得那麽恰到好處。
繼而她又想起了蔣寧嶼送她的那盒眼影，她拿過擱在角落裏的漆盒，從裏面取出眼影，記起蔣寧嶼說過的下手要輕，極小心地用自帶的小刷子在眼皮上輕輕塗抹。
睜開眼，那淡淡的粉棕色在眼皮上的存在感並不高，甚至不刻意湊近去看看，都發現不了它的存在，卻神奇地讓她的眼睛變得更有神采了。
早上剛剛洗過的頭發披在肩頭，原本她是打算把頭發編起來的，但現在忽然改變了主意——似乎還是披著頭發更成熟一點，她喜歡這樣更接近成熟的自己。
一切收拾妥當，江潺換好鞋，背起斜挎包，打算出門了。
她踏進院子，正打算溜之大吉，姥姥從工作坊出來了：“你去哪兒？”
“去參加同學聚會啊！”江潺理直氣壯，朝姥姥晃晃手機，“手機我拿走了，有事跟你打電話。”
“都說了不讓你去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
“腿長在我身上，你說不去就不去啦，我偏要去！”她說著，轉身就走。
“你給我回來！”姥姥在她身後追過去，“穿成這樣像什麽樣子，你是去聚會還是去約會的！”
“我穿成什麽樣子了，”江潺見姥姥追過來，一邊加快腳步一邊不忘跟她回嘴，“這裙子很正常啊，就是一條普通的漂亮裙子而已！”
“告訴你不準去！”姥姥的語氣加重了，腳步也加快了，“馬上天都要黑了你趕緊在家待著，哪都不準去！”
“我就要去！我今晚都不回來了，我要去宋昕家裏住，你趕緊回家吧！”江潺的腳步邁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快，直至跑了起來，鮮綠的裙擺隨著她兩條擺動著的小腿起伏翩飛，在夕陽下發出粼粼的光澤。
等她跑到馬路對面，看到姥姥還在後面的小路追著她，已經被她落下了好遠一段距離。
江潺是算準了公交車停靠站點的時間出門的，她抻著脖子往馬路一側看過去，果不其然，公交車已經出現在視野當中了。
快點開、快點開啊……她在心裏祈禱，一定要在姥姥追上之前開到啊。
公交車越來越近，車門一開，她立刻跳了上去。
司機趕著下班，每天的最後一班公交車總是開得最快的，江潺一上去，公交車就立刻重新開起來了。
江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著姥姥站在馬路對面，正指著她說著什麽——反正一準兒不是什麽好話。
她挑釁般地沖姥姥揮手，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心道：耶，出逃成功！
公交車一路駛向市裏，江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成片的綠樹，好似翻滾著後退的綠滔，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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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暑假江潺都在市裏的集訓班集訓，每天都有畫不完的速寫和打不準的形，一睜眼就開始畫手手腳腳和找人體結構，簡直比上學時還要更忙。
八月份的某天，江潺回到家，見到了好久沒見的小昭姐。
小昭姐是來幫姥姥打官司的——事情還要從來前年那場全球經濟危機開始講起，江潺從來沒想到這件看似只出現在新聞聯播上的事情會跟自己家扯上關系。
以前鎮上的人結婚，都會按傳統來找姥姥定制大漆家具，但這幾年，城裏用化學漆做的家具越來越漂亮，價格比大漆家具低得多，而且定制的工期還比大漆家具短得多，這樣一來，姥姥在鎮上的生意就變得越來越少。
好在有城裏的客戶幫姥姥介紹了幾個外貿公司的生意，讓她能接到一些日韓的定制訂單，她這才能將工作坊成功維持下去。
然而在這場全球經濟危機的影響下，幾家外貿公司生意不景氣，開始頻繁拖欠尾款，還有外貿公司直接關門倒閉，幹脆找不到人索要尾款。
姥姥幾次自己上門討要未果，只好打電話問從事律師職業的小昭姐有沒有法律途徑能解決這個問題，小昭姐接到電話，很快就從市裏專門回來見姥姥。
江潺邁進門看到小昭姐，走上前跟她打招呼：“小昭姐，你怎麽有時間過來？”
“來跟你姥姥說點事情，”陳昭朝她笑，“每次見到小潺都變得更水靈了，這是去上輔導班了嗎？”
“美術集訓班，”江潺說，“我是美術生嘛。”
“好辛苦啊，再堅持一年就能解放了。”
跟小昭姐寒暄幾句，江潺去裏屋繼續畫在集訓班沒畫完的速寫。
“寧嶼沒一起回來啊？”陳昭年年過來拜年，已經知道了蔣寧嶼經常來姥姥家裏。
“考試去了，”姥姥說，“那孩子聰明，學奧數，今年剛拿了國家金牌呢，了不得的。”
“這麽厲害啊，”陳昭有些感嘆，“蔣局長家這兩個兒子啊，可真是天差地別。對了，您知道寧嶼他哥哥最近的事情嗎？”
“什麽事，寧嶼這孩子不怎麽提他那個家裏的事兒。”
“他那個哥哥啊，最近又闖了一件大禍，讓一個職校的小女孩懷孕了。”陳昭壓低聲音，“兩個人都還沒成年呢。”
“那怎麽辦啊？”姥姥皺起眉，“才這麽大點就懷孕，這兩個孩子真是……”
“只能打胎了，我也說呢，蔣局長家這個大兒子，真是不讓人省心。我上次去電業局辦點事兒，看到寧嶼的媽媽宋老師，比以前老了好多，據說精神狀況也不太好，估計沒少為她這個兒子操心。”
“這小女孩也是的，”姥姥說，“家裏怎麽教育的，也不知道保護好自己。”
“小女孩她媽死得早，她爸又沒什麽正經工作，不怎麽管她，她就只能跟著她姐一起生活。但她姐也大不了她幾歲，兩個女孩相當於無父無母，怪可憐的。”陳昭嘆了口氣，“發生這種事兒，男孩家裏頂多賠點錢，女孩身體上的損傷可是實打實的，所以說養女兒操心嘛，我家女兒才這麽點，我就已經開始擔心這種事情了。”
“誰說不是呢。”姥姥也嘆了口氣。
江潺在屋裏畫速寫，起先還能聽清他們在說蔣天煬的事情，心裏也跟著罵蔣天煬是個混蛋，到後來，兩個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就只能聽到她們在嘀嘀咕咕，卻聽不清說的什麽內容了。
她豎起耳朵也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只好放棄，塞著耳機聽起了歌。
班級聚會的時間最終定在月末一天的晚上，地點在學校附近一家頗有人氣的KTV，盛昀在班級QQ群裏一發出這個消息，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響應，江潺也跟宋昕一起報了名。
飯桌上，她把這件事告訴姥姥，姥姥一聽就皺起了眉：“怎麽大晚上的聚會，不能改到白天嗎？”
“我們要去KTV唱歌的，誰有大白天去的呀，多沒氛圍。”
“晚上七點聚會才開始，那你幾點能回來？到時候別說公交車早就停了，打車都不好打，就算能打到，回來也太危險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就不回來了，”期末成績出來之後，江潺跟姥姥的關系得以緩和，這會兒跟她撒起嬌來，趁機提出另一個打算，“姥姥，我已經跟宋昕說好了，到時候去她家睡一晚。”
其實盛昀的原話是，好多同學都挺想通宵的，所以到時候會訂個通宵的包間，如果有想早點回去的同學也可以隨時早點走。江潺還沒通宵過，準確地說，長這麽大她連KTV都沒去過，因此對這件事情格外地興致勃勃，跟宋昕約好如果到時候熬不動就去她家跟她一起睡。
姥姥吃著飯，好一會兒沒應聲，江潺偷偷觀察她的神色，心裏有些打鼓，又問一遍：“行不行嘛。”
“不行，”姥姥終於出聲了，卻不是她想聽的，“再晚也不能不回來睡。”
“為什麽呀，”江潺一聽就不樂意了，“之前假期我也在季霜家裏住過，你不都同意了嗎？而且我都跟宋昕說好了的，怎麽能又反悔啊。”
“這聚會就非得在晚上嗎？”姥姥又回到了之前的問題，“你們就不能一起商量著改改？”
“怎麽改啊，這都是定好的事情，哪是我說改就能改的。”
“你不是跟你們班那個班長，”姥姥沒把話說完整，略去了彼此心知肚明的部分，繼續說下去，“你說要改，他就不能幫忙協調一下？”
“他是班長，又不是班主任，哪有那麽專制，再說時間都是大家一起商量好的，如果哪個人覺得時間不合適那就自己不要去了，怎麽可能為了一個人改時間。”
“那就是也有人不去？”姥姥擡眼看她，“多少人去多少人不去啊？”
“一半一半吧。”
“我當全班都去呢，”姥姥說，“既然這麽多人都不去，那你也別去了。”
江潺覺得姥姥不可理喻：“多少人去不去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想去啊！”
“人家肯定也是家長覺得太晚太危險了才不讓孩子去的，別的同學都能聽話不去，你怎麽就一點話不聽呢。”姥姥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城裏的小孩家離那麽近都能不去，你一個鎮上的小孩，路程那麽遠，不去不是更正常啊，別去了。”
“我不，”江潺的語氣也同樣強硬起來，“我就是要去！”
兩人又吵了一架，暑假裏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氛圍，因為這件事再次僵持起來。
江潺覺得更委屈了，什麽叫鎮上的小孩不去更正常，鎮上的小孩不去才不正常呢！城裏的那些同學都不知道去過幾百次了，他們去不去才無所謂，她一次KTV都沒去過，連KTV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她才是最應該去的那一個。
本來班主任就天天一口一個“鄉下的小姑娘”，搞得全班都知道她是“鄉下的小姑娘”了，她再不去見見世面，就真的成大家眼裏的土包子了！
她才不要當土包子，她不但要去，還要漂漂亮亮地去，昂首挺胸地去，揚眉吐氣地去！
翌日午覺睡醒，江潺站在衣櫃前思考要穿哪件衣服。
原本她對“土”這個字是沒什麽概念的，但現在她越來越介意這個字眼，不希望別人眼中的自己跟這個字是有關聯的。
但是……要穿什麽才不土呢？她看著自己衣櫃裏的衣服犯愁，目光忽然鎖定中間的一抹鮮綠色——那是兩年前江崇帶著她去商場買的那條裙子。
自打這條裙子買回來，她只偷偷在自己房間裏試過兩次，從沒把它穿出去過。不僅因為對爸爸有了新家人這件事的介意，還因為她總覺得它穿在自己身上顯得過於成熟，以至於看起來有些奇怪。
再後來，她就把它遺忘在衣櫃的角落裏，再也沒拿出來試過。
如今再次註視著它，她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場生日，以及跟爸爸度過的時光。直至今日，她仍然無法對爸爸和他的新家人釋懷，只要想到在機場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相處的那一幕，內心就會湧上一種濃烈的憂傷。
……要試試嗎？她猶豫著，好一會兒，終於伸手將這條綠裙子取了下來。
如果這個衣櫃裏只有一件跟“土”這個字不沾邊的衣服，那肯定就是它了。
她換上這條裙子，站在鏡子面前，它看上去合身而妥帖，勾勒出她身體的曲線。
它的鮮綠色顯得那麽生機勃勃，跟電影裏斯嘉麗的那條綠裙子完全是一個顏色。
更重要的是，兩年前江潺穿上它，還覺得過於成熟以至於有些奇怪，現在這種違和感卻完全消失了。
是因為我自己變成熟了嗎？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喜歡極了這條綠裙子，覺得它連每一條裙擺的褶皺都顯得那麽恰到好處。
繼而她又想起了蔣寧嶼送她的那盒眼影，她拿過擱在角落裏的漆盒，從裏面取出眼影，記起蔣寧嶼說過的下手要輕，極小心地用自帶的小刷子在眼皮上輕輕塗抹。
睜開眼，那淡淡的粉棕色在眼皮上的存在感並不高，甚至不刻意湊近去看看，都發現不了它的存在，卻神奇地讓她的眼睛變得更有神采了。
早上剛剛洗過的頭發披在肩頭，原本她是打算把頭發編起來的，但現在忽然改變了主意——似乎還是披著頭發更成熟一點，她喜歡這樣更接近成熟的自己。
一切收拾妥當，江潺換好鞋，背起斜挎包，打算出門了。
她踏進院子，正打算溜之大吉，姥姥從工作坊出來了：“你去哪兒？”
“去參加同學聚會啊！”江潺理直氣壯，朝姥姥晃晃手機，“手機我拿走了，有事跟你打電話。”
“都說了不讓你去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
“腿長在我身上，你說不去就不去啦，我偏要去！”她說著，轉身就走。
“你給我回來！”姥姥在她身後追過去，“穿成這樣像什麽樣子，你是去聚會還是去約會的！”
“我穿成什麽樣子了，”江潺見姥姥追過來，一邊加快腳步一邊不忘跟她回嘴，“這裙子很正常啊，就是一條普通的漂亮裙子而已！”
“告訴你不準去！”姥姥的語氣加重了，腳步也加快了，“馬上天都要黑了你趕緊在家待著，哪都不準去！”
“我就要去！我今晚都不回來了，我要去宋昕家裏住，你趕緊回家吧！”江潺的腳步邁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快，直至跑了起來，鮮綠的裙擺隨著她兩條擺動著的小腿起伏翩飛，在夕陽下發出粼粼的光澤。
等她跑到馬路對面，看到姥姥還在後面的小路追著她，已經被她落下了好遠一段距離。
江潺是算準了公交車停靠站點的時間出門的，她抻著脖子往馬路一側看過去，果不其然，公交車已經出現在視野當中了。
快點開、快點開啊……她在心裏祈禱，一定要在姥姥追上之前開到啊。
公交車越來越近，車門一開，她立刻跳了上去。
司機趕著下班，每天的最後一班公交車總是開得最快的，江潺一上去，公交車就立刻重新開起來了。
江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著姥姥站在馬路對面，正指著她說著什麽——反正一準兒不是什麽好話。
她挑釁般地沖姥姥揮手，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心道：耶，出逃成功！
公交車一路駛向市裏，江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成片的綠樹，好似翻滾著後退的綠滔，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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