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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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江潺覺得自己這一陣子運氣實在太差了，莫名其妙地和姥姥吵架冷戰，莫名其妙地打籃球受傷，莫名其妙地被教導主任認定早戀。
“我們沒早戀，”對著面前的教導主任，江潺試圖解釋，“只是在討論藝考集訓的事情。”
“手都牽一塊了還沒早戀，觀察你們好幾天了，每天上完晚自習就在學校裏晃悠！”江潺百口莫辯，旁邊的盛昀想說什麽，卻被教導主任一揮手打斷了，“先各自回去，明天等你們班主任找你們聊。”
回到宿舍，江潺心神不寧。教導主任會怎麽跟班主任說呢？班主任又會不會相信她跟盛昀並沒有早戀？還有，盛昀怎麽會忽然來握住自己的手啊……
難道他真的喜歡我嗎？她腦中再一次冒出這種念頭，但很快又心煩意亂地記起教導主任那張疾言厲色的臉，於是無心再去揣摩盛昀到底是什麽想法。
她其實想跟蔣寧嶼說說這件事，但想到他馬上就要考試了，又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只在他發來的那條“腳腕好點了嗎”的短信下面，回了條“好多了，早點休息吧”。
翌日上午早自習，班裏學生都在教室背書，江潺被班主任叫到了走廊上。
“你怎麽回事，不知道高二很關鍵嗎，還有閑心談戀愛。”班主任是個教地理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微微發福，平時看起來還算溫和，但一板起臉就讓人恐懼。
“我沒戀愛，”教室裏背書的嗡嗡聲傳出來，江潺站在他面前低聲解釋，“老師，我跟盛昀走在一起，是因為籃球賽上我的腳崴了，他這幾天送我回宿舍。”
“送著送著就把手牽起來了是嗎？”班主任擡高了聲音。
江潺無言以對。一提到這件事，她就覺得說不清了。盛昀為什麽會心血來潮握她的手她也還沒搞清楚，但如果如實說出“是盛昀自己要來牽我的”，又好像有種把自己故意摘出去、而把責任全部推給盛昀的意思，她自認為跟盛昀是朋友，他這段時日也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忙，所以實在做不出這種事情。
“你不用狡辯了，你們倆的情況我剛剛也找同學了解了，有人明確告訴我，你們倆就是在談戀愛。”
他頓了頓，將江潺的無力辯駁視為她的默認，換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口吻：“知道我為什麽不先找盛昀，要先來找你嗎？知道人家盛昀家裏什麽條件嗎，小小年紀就能送他到省臺露臉，後面的路都給他鋪好了，他念著書談談戀愛，就算考不好也有家裏給他托底。
“你呢，一個從鄉下考上來念書的小姑娘不容易，家裏對你寄托了多大的期望？我知道你家的情況，爸媽都不在身邊，家裏只有你姥姥，你這種家庭情況，不應該心無旁騖地好好念書嗎，怎麽還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江潺微垂著頭，背在身後的手指互相捏著，聽著班主任繼續在她頭頂說：“你覺得盛昀能跟你在一起多久？是，小姑娘在學校找個好對象，攀個高枝，以後出了社會就有依靠了，這種例子也不是沒有，但是我教書這麽多年，看到的更多的例子是，一出學校，條件好的那方都會因為或這或那的原因，很快就跟另一方分手了，尤其盛昀以後還是想往藝術這條路子發展的，你說往後你們能一起走多久？真等到那一天，你學習也耽誤了，青春也耽誤了，到時候你怎麽辦？”
班主任說完，嘆了口氣看著江潺。
江潺的額發垂下來，視線落到地面上，看起來是一副乖順的、好拿捏的模樣。小姑娘臉皮薄，遇到這種事情，先從這一方下手總是沒錯的。班主任這樣想著，正打算一鼓作氣地再勸幾句，沒想到下一秒，江潺擡眼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瞳直直看過來，跟他原本以為的那種低眉順眼的神情全然不同，反而是倔強的、帶著幾分攻擊性的。
“老師，”江潺的語氣也不似剛剛那般低聲下氣，語調平直道，“我家雖然在鄉下，但沒您想象的那麽差，我姥姥是做大漆家具的，生意一直都很好，供養我們祖孫倆綽綽有餘。我爸媽不在身邊，是因為從我小時候他們就在國外做攝像師，他們還一直想讓我出國學藝術，是我自己想陪著姥姥，所以執意要留下來的。還有，鄉下的小姑娘就算談戀愛，也不是一定就要攀高枝的，希望您為人師表，能消除這種偏見。”
她說話的語調不疾不徐，咬字清晰，即便在一片嗡嗡的背書聲裏，也能讓對面的人聽得很清楚。她是有些慍怒的，但覺得自己不算不禮貌，只是把真實的想法說出來了而已，卻沒想到班主任下一秒忽然惱怒起來，聲調陡地擡高——
“你這小姑娘油鹽不進是不是？好聲好氣地勸你你不聽，還找一堆理由跟我頂起來了，你是什麽意思，你家條件好，你就能放肆地談戀愛是嗎？你要是一點都聽不進去我說的話，那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我不會再管你。”他朝江潺一揮手，面色不虞道，“回去吧，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姑娘。”
江潺走回教室時，班裏的背書聲已經比她出去時弱了很多，不少同學都回頭朝她看過來。但她已經不在乎自己在其他同學眼中是什麽印象了，只覺得胸口被一種無力的憤怒和委屈填滿了。
我只是覺得他說得不對，想跟他講道理而已啊，怎麽就變成我油鹽不進了？她莫名其妙地想，油鹽不進的明明是他，他不但油鹽不進，還聽不懂人話，完全曲解我的意思，沒見過這樣的班主任！
被冤枉的委屈讓她有些想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又覺得哭就代表著自己認輸了，於是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內側，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上午的大課間，江潺正在錯題本上整理這次月考的錯題，盛昀從教室外面走進來——他剛剛也被叫到班主任辦公室談話了，他走到江潺旁邊，碰了碰她的校服衣袖。
江潺從錯題本中擡起頭，盛昀微微俯下身，低聲跟她說：“班主任把你姥姥叫過來了，叫你現在過去一趟。”
江潺心裏吃了一驚，她沒想到班主任都沒通知她一聲，就把姥姥叫到學校了。
“沒事，”盛昀的手掌落到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他就是個紙老虎，不能把你怎麽樣的，別怕他。”
江潺點了點頭，從座位起身，朝班主任辦公室走過去。
還差幾步路到辦公室，她聽到裏面傳出來的聲音：“……現在全班都知道他們在談戀愛，連別的班都有人知道了，她們宿舍還有人反應，江潺把手機帶到宿舍，每次都跟盛昀發短信發到大半夜，今天早上我說她，她還不樂意了，張口就沖著我一通頂撞。說她家裏有錢，又說她父母都在國外，她怎麽樣都能出國學藝術，您說說這孩子，平時看著挺聽話的，這怎麽忽然就成這樣了呢！”
“說實話，江潺是藝術生，本來應該去藝術班的，當初有上進心想留在普通班，學校和我都是支持的，但她如果繼續早戀，不但耽誤她自己的學習，還擾亂我們普通班的學習風氣，這麽幹擾正常的教學秩序，學校是要對他們進行通報批評的，如果執意繼續下去，之後能不能讓兩個孩子留在普通班繼續學習都是個問題……”
江潺原本想聽聽班主任到底是怎麽曲解事實的，但她聽到這裏，再也聽不下去了，朝辦公室走過去，擡手敲了敲門，打斷了班主任的長篇大論：“老師。”
她看見姥姥坐在班主任辦公桌前的凳子上，那麽大年級的人了，卻像挨批評的學生那樣微垂著頭，好像犯錯誤的那個人是她一樣。
“……姥姥。”她叫了一聲，但姥姥卻沒回頭朝她看過來。
班主任朝她招手：“終於來了，你這個小姑娘啊，總是磨磨蹭蹭的，做事一點利落勁兒都沒有，快點過來。”
江潺走近了，班主任的聲音又和緩下來：“你的情況我都跟你姥姥說了，其他老師都去上課了，我也有點事，這間辦公室暫時就留給你們，你跟你姥姥好好聊聊。我說的你聽不進去，你姥姥說的你總歸能聽進去吧。”
他說完，拿了桌上的保溫杯走出了辦公室，還幫她們帶上了門。
江潺站在姥姥面前，看著她——許是一路過來得很急，她鬢邊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又有些松散了，灰白的鬢發散落下幾綹，看起來遠不如平時體面。
一見到姥姥，她就覺得一股委屈湧上心頭，還沒出聲，憋了一上午的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她想跟姥姥說清事情的原委，告訴她班主任是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她的，但還沒說出口，姥姥就先看著她出聲了：“做了錯事還有臉哭，我當你在學校每天好好學習，沒想到你光顧著在學校裏談戀愛了。”
一時間，江潺難以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她以為姥姥不會相信班主任的話——在他眼裏自己一無是處，她怎麽會是這樣的呢，她以為自己可以跟姥姥傾訴遇到的委屈，但沒想到姥姥卻選擇相信班主任的說辭。
“他說我談戀愛我就談戀愛了嗎，”江潺擡手抹了把眼淚，看著姥姥，“你都不問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教導主任和班主任能商量好了一起冤枉你嗎，班裏的學生都幫著他們一起冤枉你？做了錯事還不承認，我就是這麽教給你的嗎？”姥姥看著她，語氣嚴厲地說。
江潺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班主任再怎麽冤枉她，她也能把眼淚憋回去，但姥姥也跟他一起冤枉她，她就怎麽都忍不住了。
“讓你出國你不願意，不出國你能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也行啊，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做什麽，成績提不上去就算了，還跟人家談起戀愛來了，學校不讓你在普通班待下去了你怎麽辦！”
“我怎麽就成績提不上去了，”眼眶裏蓄滿眼淚，江潺只覺得視野裏都是模糊的，哽咽著回嘴道，“上次月考我考了十五名，在班裏進步了五名，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就來說我！”
“那是你自己提上去的嗎，要不是小嶼天天給你出題補數學，你能靠自己提上去嗎，這麽大個姑娘了，自己一點不知道上進，我跟你媽年輕的時候可都不像你這樣！”
“是，我就是不如你跟我媽，你們倆都知道上進，就我是個廢物，行了吧！”
兩人又大吵一架，比上次吵得還要更兇。
姥姥把她帶到學校的手機收了回去，江潺則頂著哭腫的眼睛回了宿舍。
她將頭埋到被子裏流著眼淚想，姥姥永遠都是這樣，只要她犯了錯就會抄起墻根的笤帚揍她，從小到大，在姥姥眼裏，自己永遠不如蔣寧嶼，如果能讓她來選，她肯定不會選自己做她的外孫女。這段日子她就不應該總想著找機會去找姥姥道歉，她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要她來道歉？
再回到教室，江潺忽然失去了跟所有人辯解的欲望，只覺得有沒有人相不相信自己都無所謂了，宿舍裏到底是誰跟班主任告的密也無所謂了。
對著輪番來勸自己不要早戀要好好學習的各科老師，她選擇了不否認不辯解全盤接受，甚至是默認了自己正和盛昀早戀。
以前她尊重每一位老師，現在卻覺得他們道貌岸然，打著擔心早戀會影響學習的名義，實則只是想逼她屈服於他們的威壓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較勁，總之心裏的想法就是，你們不是不讓我戀愛嗎，不是戀愛了在你們眼裏就是罪大惡極嗎，那我就非要真戀一個給你們看看。
盛昀那邊也沒消停過，江潺不知道各科老師是怎麽跟他溝通的，只知道似乎他那邊也沒否認，否則各科老師不會這麽如臨大敵。
於是明明沒戀愛，卻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已經坐實了他們之間的戀愛關系。
晚自習下課時，江潺看到盛昀又在教室門口等自己。
她只覺得很疲憊，在周圍看過來的目光中朝盛昀走過去，強裝著不在意地朝他笑了笑：“走吧”。
他們朝樓下走著，盛昀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還好吧。”江潺懨懨地答。
“你是不是沒跟他們否認過我們……”盛昀頓了頓，“我們之間的關系？”
江潺“嗯”了一聲，怕他誤會，又說：“我就是很煩他們總來管我，好像我罪大惡極一樣，沒有別的意思。”
“我懂，其實我也一樣，”盛昀笑了笑，“他們越想來管，就越是不想讓他們得逞。”
“嗯。”江潺點了點頭，一瞬間有了一種跟盛昀站在統一戰線的感覺。
今晚他們換了一條通往宿舍的小路走，這條路人不多，也沒有教導主任蹲守，是著混亂的一天中難得幽靜的時刻。江潺正打算讓盛昀不用送自己了，卻聽旁邊盛昀先開口道：“……但其實我有別的意思。”
“嗯？”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呢，”盛昀擡手抓了抓頭發，“上次我問能不能牽你的手，你沒拒絕……”
江潺忽然意識到他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男生告白，她只覺得心臟快速跳動，臉上騰地燒了起來，不知該作何反應。
“啊……我，”她結結巴巴地回應，“我，我當時在走神……其實沒聽到你說了什麽。不，不好意思啊……”
空氣裏忽然寂靜下來，江潺不知道圍繞在周圍的微妙的氣氛代表著什麽，只覺得有些尷尬，想說些什麽來打破這寂靜，方寸大亂之下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這樣啊，”反倒是盛昀笑了一聲，打破了這陣尷尬，“難怪你當時不說話，我還以為……”他頓了頓，沒把話說下去，轉而道，“沒事，不過我們是可以結成同盟的吧？”
“嗯？”
“既然我們都不想屈服，那就讓他們以為我們在戀愛好了。”盛昀解釋說，“不然他們可能還以為，我們是因為他們的勸阻才分開的。”
“我們本來就是同盟啊！”江潺理所當然地說。
盛昀握起拳頭，手背朝上向她伸過來，她則同樣攥起手指，跟他碰了碰拳頭，像是在這個夜晚達成了某個堅不可摧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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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潺覺得自己這一陣子運氣實在太差了，莫名其妙地和姥姥吵架冷戰，莫名其妙地打籃球受傷，莫名其妙地被教導主任認定早戀。
“我們沒早戀，”對著面前的教導主任，江潺試圖解釋，“只是在討論藝考集訓的事情。”
“手都牽一塊了還沒早戀，觀察你們好幾天了，每天上完晚自習就在學校裏晃悠！”江潺百口莫辯，旁邊的盛昀想說什麽，卻被教導主任一揮手打斷了，“先各自回去，明天等你們班主任找你們聊。”
回到宿舍，江潺心神不寧。教導主任會怎麽跟班主任說呢？班主任又會不會相信她跟盛昀並沒有早戀？還有，盛昀怎麽會忽然來握住自己的手啊……
難道他真的喜歡我嗎？她腦中再一次冒出這種念頭，但很快又心煩意亂地記起教導主任那張疾言厲色的臉，於是無心再去揣摩盛昀到底是什麽想法。
她其實想跟蔣寧嶼說說這件事，但想到他馬上就要考試了，又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只在他發來的那條“腳腕好點了嗎”的短信下面，回了條“好多了，早點休息吧”。
翌日上午早自習，班裏學生都在教室背書，江潺被班主任叫到了走廊上。
“你怎麽回事，不知道高二很關鍵嗎，還有閑心談戀愛。”班主任是個教地理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微微發福，平時看起來還算溫和，但一板起臉就讓人恐懼。
“我沒戀愛，”教室裏背書的嗡嗡聲傳出來，江潺站在他面前低聲解釋，“老師，我跟盛昀走在一起，是因為籃球賽上我的腳崴了，他這幾天送我回宿舍。”
“送著送著就把手牽起來了是嗎？”班主任擡高了聲音。
江潺無言以對。一提到這件事，她就覺得說不清了。盛昀為什麽會心血來潮握她的手她也還沒搞清楚，但如果如實說出“是盛昀自己要來牽我的”，又好像有種把自己故意摘出去、而把責任全部推給盛昀的意思，她自認為跟盛昀是朋友，他這段時日也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忙，所以實在做不出這種事情。
“你不用狡辯了，你們倆的情況我剛剛也找同學了解了，有人明確告訴我，你們倆就是在談戀愛。”
他頓了頓，將江潺的無力辯駁視為她的默認，換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口吻：“知道我為什麽不先找盛昀，要先來找你嗎？知道人家盛昀家裏什麽條件嗎，小小年紀就能送他到省臺露臉，後面的路都給他鋪好了，他念著書談談戀愛，就算考不好也有家裏給他托底。
“你呢，一個從鄉下考上來念書的小姑娘不容易，家裏對你寄托了多大的期望？我知道你家的情況，爸媽都不在身邊，家裏只有你姥姥，你這種家庭情況，不應該心無旁騖地好好念書嗎，怎麽還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江潺微垂著頭，背在身後的手指互相捏著，聽著班主任繼續在她頭頂說：“你覺得盛昀能跟你在一起多久？是，小姑娘在學校找個好對象，攀個高枝，以後出了社會就有依靠了，這種例子也不是沒有，但是我教書這麽多年，看到的更多的例子是，一出學校，條件好的那方都會因為或這或那的原因，很快就跟另一方分手了，尤其盛昀以後還是想往藝術這條路子發展的，你說往後你們能一起走多久？真等到那一天，你學習也耽誤了，青春也耽誤了，到時候你怎麽辦？”
班主任說完，嘆了口氣看著江潺。
江潺的額發垂下來，視線落到地面上，看起來是一副乖順的、好拿捏的模樣。小姑娘臉皮薄，遇到這種事情，先從這一方下手總是沒錯的。班主任這樣想著，正打算一鼓作氣地再勸幾句，沒想到下一秒，江潺擡眼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瞳直直看過來，跟他原本以為的那種低眉順眼的神情全然不同，反而是倔強的、帶著幾分攻擊性的。
“老師，”江潺的語氣也不似剛剛那般低聲下氣，語調平直道，“我家雖然在鄉下，但沒您想象的那麽差，我姥姥是做大漆家具的，生意一直都很好，供養我們祖孫倆綽綽有餘。我爸媽不在身邊，是因為從我小時候他們就在國外做攝像師，他們還一直想讓我出國學藝術，是我自己想陪著姥姥，所以執意要留下來的。還有，鄉下的小姑娘就算談戀愛，也不是一定就要攀高枝的，希望您為人師表，能消除這種偏見。”
她說話的語調不疾不徐，咬字清晰，即便在一片嗡嗡的背書聲裏，也能讓對面的人聽得很清楚。她是有些慍怒的，但覺得自己不算不禮貌，只是把真實的想法說出來了而已，卻沒想到班主任下一秒忽然惱怒起來，聲調陡地擡高——
“你這小姑娘油鹽不進是不是？好聲好氣地勸你你不聽，還找一堆理由跟我頂起來了，你是什麽意思，你家條件好，你就能放肆地談戀愛是嗎？你要是一點都聽不進去我說的話，那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我不會再管你。”他朝江潺一揮手，面色不虞道，“回去吧，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姑娘。”
江潺走回教室時，班裏的背書聲已經比她出去時弱了很多，不少同學都回頭朝她看過來。但她已經不在乎自己在其他同學眼中是什麽印象了，只覺得胸口被一種無力的憤怒和委屈填滿了。
我只是覺得他說得不對，想跟他講道理而已啊，怎麽就變成我油鹽不進了？她莫名其妙地想，油鹽不進的明明是他，他不但油鹽不進，還聽不懂人話，完全曲解我的意思，沒見過這樣的班主任！
被冤枉的委屈讓她有些想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又覺得哭就代表著自己認輸了，於是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內側，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上午的大課間，江潺正在錯題本上整理這次月考的錯題，盛昀從教室外面走進來——他剛剛也被叫到班主任辦公室談話了，他走到江潺旁邊，碰了碰她的校服衣袖。
江潺從錯題本中擡起頭，盛昀微微俯下身，低聲跟她說：“班主任把你姥姥叫過來了，叫你現在過去一趟。”
江潺心裏吃了一驚，她沒想到班主任都沒通知她一聲，就把姥姥叫到學校了。
“沒事，”盛昀的手掌落到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他就是個紙老虎，不能把你怎麽樣的，別怕他。”
江潺點了點頭，從座位起身，朝班主任辦公室走過去。
還差幾步路到辦公室，她聽到裏面傳出來的聲音：“……現在全班都知道他們在談戀愛，連別的班都有人知道了，她們宿舍還有人反應，江潺把手機帶到宿舍，每次都跟盛昀發短信發到大半夜，今天早上我說她，她還不樂意了，張口就沖著我一通頂撞。說她家裏有錢，又說她父母都在國外，她怎麽樣都能出國學藝術，您說說這孩子，平時看著挺聽話的，這怎麽忽然就成這樣了呢！”
“說實話，江潺是藝術生，本來應該去藝術班的，當初有上進心想留在普通班，學校和我都是支持的，但她如果繼續早戀，不但耽誤她自己的學習，還擾亂我們普通班的學習風氣，這麽幹擾正常的教學秩序，學校是要對他們進行通報批評的，如果執意繼續下去，之後能不能讓兩個孩子留在普通班繼續學習都是個問題……”
江潺原本想聽聽班主任到底是怎麽曲解事實的，但她聽到這裏，再也聽不下去了，朝辦公室走過去，擡手敲了敲門，打斷了班主任的長篇大論：“老師。”
她看見姥姥坐在班主任辦公桌前的凳子上，那麽大年級的人了，卻像挨批評的學生那樣微垂著頭，好像犯錯誤的那個人是她一樣。
“……姥姥。”她叫了一聲，但姥姥卻沒回頭朝她看過來。
班主任朝她招手：“終於來了，你這個小姑娘啊，總是磨磨蹭蹭的，做事一點利落勁兒都沒有，快點過來。”
江潺走近了，班主任的聲音又和緩下來：“你的情況我都跟你姥姥說了，其他老師都去上課了，我也有點事，這間辦公室暫時就留給你們，你跟你姥姥好好聊聊。我說的你聽不進去，你姥姥說的你總歸能聽進去吧。”
他說完，拿了桌上的保溫杯走出了辦公室，還幫她們帶上了門。
江潺站在姥姥面前，看著她——許是一路過來得很急，她鬢邊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又有些松散了，灰白的鬢發散落下幾綹，看起來遠不如平時體面。
一見到姥姥，她就覺得一股委屈湧上心頭，還沒出聲，憋了一上午的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她想跟姥姥說清事情的原委，告訴她班主任是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她的，但還沒說出口，姥姥就先看著她出聲了：“做了錯事還有臉哭，我當你在學校每天好好學習，沒想到你光顧著在學校裏談戀愛了。”
一時間，江潺難以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她以為姥姥不會相信班主任的話——在他眼裏自己一無是處，她怎麽會是這樣的呢，她以為自己可以跟姥姥傾訴遇到的委屈，但沒想到姥姥卻選擇相信班主任的說辭。
“他說我談戀愛我就談戀愛了嗎，”江潺擡手抹了把眼淚，看著姥姥，“你都不問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教導主任和班主任能商量好了一起冤枉你嗎，班裏的學生都幫著他們一起冤枉你？做了錯事還不承認，我就是這麽教給你的嗎？”姥姥看著她，語氣嚴厲地說。
江潺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班主任再怎麽冤枉她，她也能把眼淚憋回去，但姥姥也跟他一起冤枉她，她就怎麽都忍不住了。
“讓你出國你不願意，不出國你能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也行啊，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做什麽，成績提不上去就算了，還跟人家談起戀愛來了，學校不讓你在普通班待下去了你怎麽辦！”
“我怎麽就成績提不上去了，”眼眶裏蓄滿眼淚，江潺只覺得視野裏都是模糊的，哽咽著回嘴道，“上次月考我考了十五名，在班裏進步了五名，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就來說我！”
“那是你自己提上去的嗎，要不是小嶼天天給你出題補數學，你能靠自己提上去嗎，這麽大個姑娘了，自己一點不知道上進，我跟你媽年輕的時候可都不像你這樣！”
“是，我就是不如你跟我媽，你們倆都知道上進，就我是個廢物，行了吧！”
兩人又大吵一架，比上次吵得還要更兇。
姥姥把她帶到學校的手機收了回去，江潺則頂著哭腫的眼睛回了宿舍。
她將頭埋到被子裏流著眼淚想，姥姥永遠都是這樣，只要她犯了錯就會抄起墻根的笤帚揍她，從小到大，在姥姥眼裏，自己永遠不如蔣寧嶼，如果能讓她來選，她肯定不會選自己做她的外孫女。這段日子她就不應該總想著找機會去找姥姥道歉，她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要她來道歉？
再回到教室，江潺忽然失去了跟所有人辯解的欲望，只覺得有沒有人相不相信自己都無所謂了，宿舍裏到底是誰跟班主任告的密也無所謂了。
對著輪番來勸自己不要早戀要好好學習的各科老師，她選擇了不否認不辯解全盤接受，甚至是默認了自己正和盛昀早戀。
以前她尊重每一位老師，現在卻覺得他們道貌岸然，打著擔心早戀會影響學習的名義，實則只是想逼她屈服於他們的威壓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較勁，總之心裏的想法就是，你們不是不讓我戀愛嗎，不是戀愛了在你們眼裏就是罪大惡極嗎，那我就非要真戀一個給你們看看。
盛昀那邊也沒消停過，江潺不知道各科老師是怎麽跟他溝通的，只知道似乎他那邊也沒否認，否則各科老師不會這麽如臨大敵。
於是明明沒戀愛，卻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已經坐實了他們之間的戀愛關系。
晚自習下課時，江潺看到盛昀又在教室門口等自己。
她只覺得很疲憊，在周圍看過來的目光中朝盛昀走過去，強裝著不在意地朝他笑了笑：“走吧”。
他們朝樓下走著，盛昀問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還好吧。”江潺懨懨地答。
“你是不是沒跟他們否認過我們……”盛昀頓了頓，“我們之間的關系？”
江潺“嗯”了一聲，怕他誤會，又說：“我就是很煩他們總來管我，好像我罪大惡極一樣，沒有別的意思。”
“我懂，其實我也一樣，”盛昀笑了笑，“他們越想來管，就越是不想讓他們得逞。”
“嗯。”江潺點了點頭，一瞬間有了一種跟盛昀站在統一戰線的感覺。
今晚他們換了一條通往宿舍的小路走，這條路人不多，也沒有教導主任蹲守，是著混亂的一天中難得幽靜的時刻。江潺正打算讓盛昀不用送自己了，卻聽旁邊盛昀先開口道：“……但其實我有別的意思。”
“嗯？”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呢，”盛昀擡手抓了抓頭發，“上次我問能不能牽你的手，你沒拒絕……”
江潺忽然意識到他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男生告白，她只覺得心臟快速跳動，臉上騰地燒了起來，不知該作何反應。
“啊……我，”她結結巴巴地回應，“我，我當時在走神……其實沒聽到你說了什麽。不，不好意思啊……”
空氣裏忽然寂靜下來，江潺不知道圍繞在周圍的微妙的氣氛代表著什麽，只覺得有些尷尬，想說些什麽來打破這寂靜，方寸大亂之下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這樣啊，”反倒是盛昀笑了一聲，打破了這陣尷尬，“難怪你當時不說話，我還以為……”他頓了頓，沒把話說下去，轉而道，“沒事，不過我們是可以結成同盟的吧？”
“嗯？”
“既然我們都不想屈服，那就讓他們以為我們在戀愛好了。”盛昀解釋說，“不然他們可能還以為，我們是因為他們的勸阻才分開的。”
“我們本來就是同盟啊！”江潺理所當然地說。
盛昀握起拳頭，手背朝上向她伸過來，她則同樣攥起手指，跟他碰了碰拳頭，像是在這個夜晚達成了某個堅不可摧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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