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蔣寧嶼很快就發現了江潺和姥姥正在冷戰。他問江潺怎麽回事,江潺把事情的經過講給他聽,末了委屈道:“在她眼裏,我一點優點都沒有了,什麽都做不好。”

“那是氣頭上的話,姥姥肯定不是這麽想的。”蔣寧嶼安慰她,頓了頓又問,“那你會出國嗎?”

“我肯定不會啊,不然我跟她吵什麽。”江潺說完,繼續補著暑假作業。雖然開學後文理分班,老師大概率是不會檢查暑假作業的,但肯定還是會做做樣子收上去的,江潺倒也不敢一個字都不寫。

蔣寧嶼好一會兒沒說話,直到江潺把手裏的練習冊翻了頁,他才開口:“姥姥應該就是擔心以你現在的成績,考不上國內的好大學,所以才會覺得出國是更好的出路。”

“是唄,考不上好大學我就什麽優點都沒了。”江潺還在介意姥姥那句話。

“但我覺得,”蔣寧嶼看著她說,“你未必考不上好大學。”

江潺的筆尖頓了頓,沒應聲。自打上了高中之後,沒了季霜天天在邊上拉著她背這背那,她的成績又變成了班裏二十名左右。

在實驗中學,這個成績加上她美術生的身份,順利的話是有可能上個普通一本院校的。江潺自小到大,一大優點就是想得開,她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就挺好,沒必要非得累死累活地去夠那些很難夠到的東西,知足常樂嘛。

但姥姥不這麽想,她是個很要強的人,能入她法眼的“好大學”,對江潺來說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你的薄弱學科都在理科,但開學之後就要文理分科了,對你來說會很有優勢。”蔣寧嶼看過江潺的每張成績單,對她的成績比她自己還要了如指掌,“只要把數學成績提上去,我覺得應該可以進班裏的前十名。如果整體再提一點,穩定在前八名也不是什麽問題。”

江潺看著他,表情頗為一言難盡。她很想說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天才,他口中的“提上去”、“再提一點”聽起來輕輕松松,對她來說就像天方夜譚。

“以後我每天去找你一起吃晚飯,”蔣寧嶼已經迅速列出可行計劃,“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做一些類型題,這樣就能很快提上去了。”

江潺難以想象高中這麽緊張的時間安排裏,蔣寧嶼連晚飯這段為數不多的愉快空隙都不打算放過,她雙手抱頭:“連晚飯都要做題,你饒了我吧……”

蔣寧嶼被她這動作逗笑,想了想,覺得好像確實過分了一點,於是改變計劃:“那每周末回來我給你出一些練習題,你抽時間做完,我在下一周的周末挑你不會的給你講,這樣行麽?”

“……行吧。”江潺勉強道。她實在不喜歡做數學題,但又不得不承認蔣寧嶼說得有道理,或許如果自己成績夠好,姥姥就不會產生讓她出國讀書的想法。

“那每天晚上一起吃飯是可以的吧?”蔣寧嶼又問。

江潺點了點頭:“可以啊。”

話雖這樣說,但開學之後,江潺只跟蔣寧嶼吃了兩次晚飯就感覺到了強烈的不適。

初中時,江潺也跟蔣寧嶼一起吃過幾頓飯,那會兒雖能覺出有學妹偷偷瞥過來,但人數不多,大家的目光也比較含蓄。而到了高中,這些目光不但變多了,還變得頗為大膽起來——若只看向蔣寧嶼也就算了,偏偏有些目光還連著她一塊看,其中幾道打量的意味頗為濃重,甚至有些評頭論足的意思。

蔣寧嶼頭上頂著“全市中考狀元”的光環,他的照片和名字被貼到學校最顯眼的公告欄上,於是全校都知道了實驗中學今年費心挖來的這位優等生——更關鍵的是,他不僅成績拔尖,長得也很好看,照片貼在校門口的公告欄上,簡直像是實驗中學的門面,每個路過的學生都會駐足停留片刻。

江潺也曾站在公告欄前看過那張照片,照片上的蔣寧嶼眉眼黑沈,嘴唇微抿,明明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樣子,卻讓她覺得跟自己朝夕相處的蔣寧嶼有些微妙的不同,看起來似乎更……沈默嗎,或許冷漠更恰當一些?

江潺不知道怎麽準確形容這微妙的差別,但她能理解周圍的目光,就好像當初軍訓時她和她的同學都會回頭朝盛昀看過去一樣。但一旦自己被這些目光波及,她就無法泰然處之了,連吃飯都吃不香了,總覺得自己跟蔣寧嶼的關系被隨意揣測的感覺實在很奇怪,她又沒辦法站起身大聲宣布蔣寧嶼只是她弟弟而已。

於是她果斷決定不再跟蔣寧嶼一起吃飯,借口說自己總不跟班裏人一起吃飯,會顯得很不合群、沒有朋友。蔣寧嶼有些失落,卻也沒說什麽。他知道江潺總是要交很多朋友,並且需要分給每個朋友不同的時段,他的時段在周末,而包括晚飯在內的其他時段則是屬於別人的。

事實上江潺還沒在新的班級裏交到什麽朋友,她覺得自己在分班這件事上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她又被分到了一個沒什麽認識的人的班級裏,放眼望去,除了高一時一個沒說過幾句話的女生,能叫得上名字的居然只有有過幾面之緣的盛昀。

盛昀跟她一樣,雖然以後要走藝術生的路子,但還是選擇了高二留在普通班學習。

那次蔣寧嶼幫她回送了肯德基之後,她就沒再跟盛昀有過正面接觸。她本以為盛昀作為一個上過電視的“明星”,在班裏應該會跟其他同學有些隔閡,卻沒想到他的人緣居然出人意料的好。

譬如現在,盛昀作為不久前集體票選出來的班長,正在到處統計班裏同學參加團體運動會的意向。學校設置了三個團體項目,拔河、跳長繩和籃球賽,除了拔河全班都要參加之外,剩下的兩個項目每個學生都要選擇其中之一報名。

女生中會打籃球的人很少,所以女子籃球賽幾乎沒人報名,大家清一色選了跳長繩。盛昀統計完一輪報名意向,又開始動員個子高的女生參加籃球賽。

“去唄,就當忙我個忙,”江潺絞盡腦汁做著蔣寧嶼這周留給她的數學題,聽到盛昀跟後排女生說著話,“我請你喝奶茶。”

“吃飯也沒問題啊,想吃什麽你隨便挑。不會打沒事,大家都不會,體育課我教你們。”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我把你名字寫上了。奶茶今天下午就買,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那聲音靜下來,江潺腦中忽然閃過一絲解題思路,她沈思片刻,正要提筆畫輔助線,頭頂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江潺。”

江潺好不容易沈下心做題,陡一被這道聲音打岔,她嚇了一跳,擡頭道:“啊?”

“又嚇到你了嗎,”盛昀站在她課桌旁邊,對著她笑道,“你好像很容易被嚇到。”

“也沒有吧……”江潺心說除了你好像也沒人經常嚇到我,但面上沒表現出來,很快恢覆鎮定,“有什麽事嗎?”

“你之前是報了跳長繩對吧?”盛昀拿著統計名單,見她點頭,詢問道,“能換成籃球賽嗎?”

江潺不會打籃球,對此也沒什麽興趣,正猶豫間,盛昀又說:“就差一個人了,其他人身高不太夠,幫個忙,行嗎?”後面兩句是放輕聲音說的,有種懇求的意味。

初中那次月經初潮之後,江潺的身高又長了一些,如今已經長到一米六八了,在班裏的女生中確實屬於個子比較高的那一撥。她不是喜歡讓人為難的性格,剛剛又聽盛昀在後排說過“大家都不會”,於是幹脆地應下來:“行啊,那你把我的名字改到籃球賽吧。”

“這麽爽快,”盛昀笑得眼睛彎起來,“謝謝你了,回頭請你喝奶茶。”

“不用,”江潺也對著他笑了笑,“也不是什麽大事。”

“反正都是要一起買的。”盛昀在統計名單上改好名字,又問她,“以前會打籃球嗎?”

“不會。”

“那下午的體育課我一起教你們。”

江潺應了聲“好啊”,低下頭繼續做題,卻發現之前好不容易冒出的思路已經不翼而飛了,一時有些咬牙切齒,恨盛昀不是杜皓,否則她非要把他揪回來重錘幾下。

下午的體育課,全班繞操場跑完兩圈後,不同項目的學生分開練習。

參加跳長繩的學生留在大操場,籃球賽的幾人則去了籃球場。盛昀站在籃筐下面,手裏拿著一個籃球,大致給她們講了規則,又演示了如何運球和投籃。然後他跑去操場另一側,把班裏幾個參加男生籃球賽的人叫過來,指定了名字讓男女生一對一練習。

開學不到兩周,男女生之間還沒說過幾句話,彼此都不太熟,因此對他的分配沒什麽意見。他叫完了其他人的名字,最後才叫到江潺,朝她看過來:“江潺,你就跟我練吧。”

他話音落下,周圍幾個男女生頓時出聲起哄——

“什麽意思啊班長!早就安排好了吧!”

“班長,以權謀私可不對吧!”

“多加一周的奶茶我們就不說什麽了!”

盛昀似乎也沒料到幾人會起哄得這麽起勁,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手抓了抓頭發:“什麽啊……不然你們來跟我換。”

“我們可沒這麽沒眼力見兒。”旁邊一個男生笑著說。

“快去練吧,”盛昀無奈笑道,“下課之前驗收成果啊。”他朝江潺走過來,指了指旁邊的方向,“走吧,我們去那邊空地練。”

江潺抱著籃球走在他旁邊,又聽他說:“你別聽他們瞎起哄。”她懵懵懂懂地應一聲“嗯”,剛剛在那陣起哄聲裏,她感覺到自己心裏有一種怪異的、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他們什麽意思,她在心裏想,是說盛昀喜歡我嗎?

她沒喜歡過別人,也沒有過被別人喜歡的經歷,陡一產生這種想法,讓她渾身都有些不自在,差點走成同手同腳。

但她又覺得自己可能在自作多情,周圍那些人可能也確實如盛昀所說,只是在“瞎起哄”而已,畢竟盛昀表現得很坦然,完全看不出有別的意思。

“就在這兒吧,”盛昀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先來練一下運球?”

江潺回過神,應了聲“好”,對上盛昀的目光,打消了自己剛剛的念頭——對啊,怎麽可能呢,她跟盛昀都沒說過幾句話,她不了解盛昀,盛昀更是對她一無所知,怎麽可能喜歡自己?

想通這一點,剛剛那種不太自在的感覺就消失了大半,她開始一心一意地練起運球。奈何這籃球在盛昀手裏聽話得不得了,好像長在他手上一樣,偏偏一到她手裏就狀況百出,完全不聽使喚。

“別急,多練練就好了,”盛昀在旁邊指導她,回頭看了看,“籃筐那邊現在沒人,要不要也練一下投籃?”

“可以啊。”江潺點頭,隨他往籃筐的方向走。

投籃比運球更難,她拿著籃球,明明覺得已經對準了籃筐,但球偏偏不往籃筐裏去。盛昀倒是挺有耐心,撿完籃球又小跑著過來遞給她,幫她調整手臂的姿勢。

一節體育課下來,她練出了一腦門汗,盛昀來回跑著,看起來比她的運動量更大。

下課鈴響了,鈴聲傳到操場上,江潺對準籃筐,最後一次投籃。她本以為這次球又會被籃板彈回來,沒想到那球繞著籃圈晃悠了一周,居然很給面子地落進了籃網。

“進了!”終於投進一個球,江潺幾乎要跳起來。

盛昀也笑著說“看來這節課沒白練”,朝她舉起手掌,江潺走過去,高興地跟他擊了個掌。

盛昀走過去撿籃球,江潺擡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一轉身,看到蔣寧嶼站在籃球場外,手裏拿著幾本書,正朝她看過來。

他穿著夏天的白襯衫校服和深藍色的褲子,整個人看起來既直又高——蔣寧嶼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雖然跳過一級,比同年級的人小一歲,但他看起來甚至比旁邊幾個高二的男生還要更高一點。

江潺剛放下的手掌又揚起來,朝他招了兩下,然後幾步跑過去,隔著鐵絲網看向他:“你剛看到我投籃了沒?”

蔣寧嶼“嗯”了一聲,微低下頭看著她:“練了一節課嗎?”

“是啊,”江潺兩只手在臉旁扇著風,臉頰因為運動而顯得紅撲撲的, “好熱啊,投了一節課,總算投進去一次。你運氣真好,一來就看到這麽精彩的一幕。”

蔣寧嶼笑了笑,但並不是以往那種被她逗笑的笑法,似乎只是為了配合她才笑了一下:“怎麽想到要練籃球的?”

“班裏沒人報名籃球賽,我個子算高的,就被拉來充數了。”江潺說完,正想問他怎麽會在這裏,看到他身後有一個女生跑了過來。

“走吧蔣寧嶼,報名表取回來了,”女生看起來挺開心的樣子,“我還以為你會先回教室呢。”

原來蔣寧嶼是在等人,於是江潺沒把剛剛的問題問出口。

盛昀這時也拿著籃球走了過來,伸手扔到器材箱裏,問她:“回教室嗎?”

江潺應一聲“回”,對蔣寧嶼說:“快跟你同學回去吧,我也要回教室了。”

她說完,朝他揮揮手,跟盛昀從另一個方向走出籃球場。

“他就是上次幫你送肯德基的那個男生吧。”盛昀邊走邊跟江潺說,“原來比我們小一年級。”

“嗯,其實應該比我們小兩年級,”江潺說,“他跳過一級的。”

“聽人說他是你弟弟?表弟嗎?”

這件事解釋起來有點覆雜,所以每次有人問起,江潺總是說:“是鄰居家的弟弟。”

“怪不得那麽熟。”盛昀往前走了幾步,又問,“對了,你是會做大漆嗎?”

“你怎麽知道?”江潺有些驚訝。

“也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你初中畢業的時候帶過去一幅很漂亮的漆畫。”

江潺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沒表現得太謙虛:“我也覺得很漂亮。”

“之前我跟我爸媽去日本玩的時候,也在展會上看過漆器,”盛昀說,“有些確實很驚艷。”

江潺聽他說著,心裏想的是他居然去過日本那麽遠的地方,而自己連省城都沒去過,迄今為止到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海城的野生動物園。

“你有做過小一點的漆器嗎,”盛昀又問她,“能帶到學校給我看看嗎?”

“可以啊,”江潺點頭,有人對她做的漆器感興趣,她再高興不過,很樂意把她的作品跟別人分享,“我這周末回家就帶過來。”

“好啊,”盛昀笑著說,“那我就等著了。”

周六放學,在江潺快要走出教室時,盛昀跟過來提醒她別忘記帶漆器的事情。

“放心吧,忘不了。”江潺說著走出教室,一擡眼,看到蔣寧嶼站在教室門口斜對面的窗前,書包斜挎在一側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身側抱了個籃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