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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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暑假裏,蔣寧嶼提前跟著高中部競賽班的學生開始了奧賽的學習。他一大早就出門了,江潺則睡到九點多才起床——要不是姥姥持續不斷地過來敲門敲窗戶催她趕緊起,她還能再睡兩個鐘頭。

“都幾點了還睡!”姥姥又在窗戶外面喊了,“這麽大個閨女了,每天一睡睡到大中午,也不知道學習,也不知道幹活,懶到家了!”

江潺擡手捂起耳朵,每天聽這幾句話,她耳朵簡直要被磨出繭子了。

她不明白睡個懶覺怎麽就罪大惡極了,天天要被姥姥嘮叨這麽多遍。上學的時候,她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要起床,一天睡不到六小時,好不容易放假能補覺了,居然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地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江潺一臉怨念地起床洗漱,吃了早飯,坐到桌子後面。想到終於有時間繼續做漆了,她這才打起了精神。她要新做一套漆碗,把之前那套用了好幾年的換掉。

她正低頭認真打磨著碗上的漆,姥姥走進來了,朝她看過來一眼:“假期沒有作業?”

“歇兩天再寫嘛,”江潺沒擡頭,後面兩句是低聲嘀咕著說出來的,“而且開學就要文理分班了,老師才不會檢查作業呢……”

“老師不檢查就不做啦?作業又不是給老師做的!”姥姥去屋裏拿東西,嘴上不停,“你看看人家小嶼,還沒開學就跟著高中學生去學習了,你再看看你,都快高二了,還是這麽吊兒郎當的!”

手上的勁使大了,漆層被磨穿,連之前貼好的螺鈿都被磨去了一塊,江潺短促地“嘶”了一聲,皺了皺眉,對著隔壁的姥姥回嘴道:“蔣寧嶼要搞競賽,我又不搞!”

“誰指望你搞競賽了,你好好學習就行了,天天就知道貪玩!”姥姥數落著她。

江潺覺得都是因為姥姥在耳邊念叨這些她不想聽的事情,才致使她把漆碗磨壞了,賭氣似的把漆碗放到一邊,索性一心一意地跟姥姥據理力爭起來:“我哪貪玩了,我在做漆啊!”

“做漆對你來說就是貪玩。”姥姥的聲音傳過來。

“怎麽就貪玩了,以後我也可以跟你一樣,做漆來養活自己啊!”

“化學漆都發展成什麽樣了,將來誰會買大漆做的東西,連鎮上都沒幾個人買了。”姥姥取了東西,走回來,瞅她一眼,“靠做漆養活自己,沒指望的事兒,好好學習才是正道。”她說完,不再聽江潺頂嘴,拉開門走了出去。

江潺一肚子理沒處說,又不能追去工作坊當著其他長輩的面跟姥姥理論,幾通深呼吸後才平覆情緒,拿起漆碗琢磨著要怎麽補救。

到傍晚,她正耐著性子補那個磨壞的漆碗,姥姥在廚房叫她:“潺潺,過來學著做飯!”

“等會兒,”江潺小心翼翼地補著那塊螺鈿,“我弄好了就來。”

“一個碗有什麽好著急的,”姥姥在廚房催著她,“吃完飯再弄!”

“就差一點了!”江潺竭力穩著自己的手,但姥姥催得她心浮氣躁,手下一重,好不容易切好的薄薄的螺鈿片碎了,她簡直急火上湧,將漆碗放回桌上,自顧自生著悶氣,任憑姥姥在廚房怎麽催,她就是不肯動身。

蔣寧嶼這時回來了,一邁進門檻就察覺到江潺面色不對,他走過去問:“怎麽了?”江潺不說話,緊盯著自己的漆碗,蔣寧嶼放下書包,走近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了,“漆碗做壞了?”

江潺這才有了動作,拿起那做壞的漆碗給蔣寧嶼看,壓低的語氣裏含著委屈:“你看看嘛,切了一下午,好不容易切了一塊能補上的。都怪姥姥剛剛一直催我去學做飯,害我手一抖,又給弄壞了!”

那塊螺鈿是她做的小疤——抻著身子,爪子向前,活靈活現的伸懶腰的樣子。難怪做壞了她會這麽不高興。

廚房裏,姥姥又催了一聲。江潺仍是不出聲,蔣寧嶼應著“來了”,低聲跟江潺說一句:“別急,你慢慢做,我過去跟姥姥說。”

說完他快步走到廚房,將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姥姥,要做什麽?”

“小嶼回來了啊,”姥姥淘著米,回頭看他一眼,“你把潺潺也叫過來,我教你們做飯。”

“她正做題呢,一會兒把那道題做完就過來。”蔣寧嶼知道,姥姥一見江潺在學習,就不會讓她做這做那了。但這招今天顯然不奏效了,姥姥把淘米水倒到旁邊的桶子裏,“她做什麽題,就是在瞎玩,快把她叫過來。”

蔣寧嶼沒法子,祖孫二人一個脾氣,誰也犟不過誰,他這次選擇去叫江潺。

江潺剛剛那陣悶氣還沒消,自然是不樂意去的,她正琢磨著再重新切一塊螺鈿,聽蔣寧嶼過來叫她,她捏著螺鈿紙說“我不想去”。

“去吧,你現在心急,切出來的可能也不滿意,”蔣寧嶼顯然摸透了她的性子,知道怎麽順毛捋才能讓她高興,“一會兒吃完飯再切,說不定比之前那塊切得更好,狀態還是挺重要的。”

江潺剛剛就是在賭氣,也不是真不想去幫姥姥幹活,聞言,捏著螺鈿紙的手放下來,但仍舊沒動身。蔣寧嶼乘勝追擊,走過去握著她的手腕拉她起身:“你就在旁邊看著我做,我一會兒偷偷地少放點姜絲。”

江潺這才起身,不情不願地被他拉著往廚房走。姥姥見兩個人都過來了,先教他們怎麽用高壓鍋煮米飯,又讓江潺站到炒鍋前,教她怎麽炒菜。

“哪家女孩子連飯都不會做的,”姥姥念叨著,“以後等你自己成了家,連個火都不會開……”

“誰說一定要女孩子做飯的!”江潺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不做飯你以後喝西北風啊?”

“我就不能找個會做飯的對象嗎!”

“誰能給你做一輩子飯,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那我去飯店吃,我叫外賣吃,反正怎麽都能吃上飯。”

“電視上天天報道地溝油你沒看見啊,吃飯店是什麽好事嗎?”

兩人又嗆起來,蔣寧嶼對此已經司空見慣,幾乎隔一段時間這一幕就會上演。他把江潺往旁邊拉了一下,走到竈前開了火,往裏面倒了油,轉頭問:“姥姥,現在放蔥姜蒜嗎?”

火一燒起來,姥姥也顧不上跟江潺說什麽了,趕緊走過去告訴蔣寧嶼要怎麽做。於是這場口角因為蔣寧嶼的主動做飯和虛心求教而得以收場。

小時候,江潺因為蔣寧嶼總是纏著姥姥做這做那,覺得他在跟自己搶姥姥,還為此把他趕走過。但現在,她恨不得蔣寧嶼天天待在家裏,只要蔣寧嶼在家,她跟姥姥就能相安無事,就算嗆起來,也能迅速被蔣寧嶼平息。

若是蔣寧嶼不在,她跟姥姥非得嗆足一整頓飯——雖然下一頓飯兩個人就忘了這件事。江潺每次跟姥姥吵完架,又會後悔自己有些過火,姥姥都這麽大年紀了,自己順著她說就好了,跟她較真做什麽呢,但一遇到類似的事情,她又總是控制不住地回嘴。

這個暑假,江潺到底沒學會做飯,她一見迸出的油點子就忍不住往後縮,被上次做飯的經歷搞出了心理陰影。倒是蔣寧嶼做得有模有樣,偶爾遇到姥姥很忙的時候,還會主動幫忙炒兩個菜。

暑假的額度漸漸耗盡,江潺過生日這天,姥姥難得讓她睡了個懶覺。

她起床時已經十點多了,蔣寧嶼早已經去上學了。洗漱完,她神清氣爽地坐到桌邊,吃著姥姥給她專門下的長壽面。

“好好吃哦,”江潺幸福地捧起碗喝了口湯鹵,得寸進尺道,“姥姥,你要是每天都能讓我睡到這個時候,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姥姥!”

姥姥在旁邊看著她笑了一聲,“那現在誰是世界上最好的姥姥?”

“現在這個位置暫時還是空缺的。”江潺一本正經道,“競爭很激烈的,姥姥,你要努力一點。”

“天天就你有話說。”姥姥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腦勺,笑著說。

江潺專心吃著面,一碗面吃得見了底,她聽到姥姥在旁邊問:“你爸今年給你寄信了嗎?”

“寄了。”江潺說。不知道姥姥為什麽要提起這事,她只要想到爸爸,就會有些難過,忍不住想到去年生日時,她跟爸爸度過的那一天,明明那是她人生中迄今為止最快樂的一天,但現在回想起來卻悵然若失。

以往她收到從國外寄來的包裹時,總是懷著雀躍的心情打開信,從頭至尾地讀一遍,但這次再收到爸爸的信和禮物,她很平靜地快速讀完,就把信收了起來。

江崇還給她打來了越洋電話,並且發了短信祝她生日快樂,但她沒接也沒回。她心裏知道,可能從大人的角度看來,爸爸並沒有做錯什麽,但她就是不想原諒,也不想面對已經有了新家人的爸爸。

“信上都寫了什麽?”姥姥若不經意地問起來。

“還是那些唄,”江潺心不在焉道,“問我想不想出國讀書之類的。”

姥姥好一會兒沒說話,等江潺把面吃完、面湯也喝幹凈了才說:“要不你問問你爸出國都需要準備什麽材料,提前準備準備也好。”

江潺難以相信姥姥會說出這話,放下碗看向她:“什麽意思,你想讓我出國嗎?”

“你爸上次說得也有道理,”姥姥低垂著眼睛不看她,“國外學藝術的環境更好,現在電視上天天報道海龜海龜的,我尋思著,出國念書總歸沒壞處吧。而且等你念完了,要是想回國工作,也不是不行……”

她話沒說完,江潺就打斷了她:“你就沒想過問問我想不想出國嗎?”

姥姥不說話了,又開始拿著手裏的蒲扇在臉側扇著風。

“每次都是這樣,我小時候你就自作主張地瞞著我媽媽去世的消息,現在你又自作主張地想讓我出國,”江潺從沒向姥姥抱怨過這件事,她知道姥姥有自己的苦衷,但她心裏對這事卻是一直有怨念的,現在急火攻心,忍不住全倒了出來,“我是個人,又不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貓小狗,你什麽時候能問問我的意見?”

姥姥擡眼看向她:“你一個小孩子,現在做什麽決定都不成熟,問你要不要出國,你肯定是不要的。”

“那你就什麽都不問,就讓我出國嗎?”江潺生氣地說,“是不是下一步你就該直接聯系我爸,瞞著我連夜把我送出國了?”

“我是要害你嗎,”姥姥皺起眉,“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現在的成績留在國內能考個什麽好學校,有這麽好的機會你不考慮,真等將來喝西北風嗎?”

“為我好為我好,每次都這麽說,我不用你為我好!我就是喝西北風也不出國,就是餓死了也不用你管,你以後都不要再跟我提這件事了!”

兩人因此又吵起來,這次吵得比以往都要更兇,吵到最後,姥姥沒好氣道:“飯也不會做,學習也不努力,做事還這麽任性,我看等我死了你自己怎麽辦。”

江潺則更沒好氣地頂回去:“你死了我就上吊去!”

說完站起來,不想再跟她吵,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人在氣頭上說出的話都不太好聽,事後江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又開始後悔自己口不擇言,怕真把姥姥給氣壞了。

事實上她和姥姥的脾氣是很像的,來得急,去得也快,於是沒過多久她就主動跟姥姥服了軟,無事發生似的問她晚上要吃什麽,沒想到姥姥卻絲毫沒改主意,仍是堅持讓她聯系她爸問問出國的事情。

“你爸上次說,高二就得開始準備了,”姥姥說,“你別等到時候來不及。”

江潺看出來了,姥姥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的打算讓自己出國,並且完全不打算考慮自己的想法。她因此不再跟姥姥說話,並且打定主意,只要姥姥不承認這次是她錯了,她是絕對不可能再主動跟姥姥服軟的——她非要把這場冷戰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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