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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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那天回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兩個人被姥姥罵了一頓。姥姥覺得他們不應該自己去海城,更不應該這麽晚才回來。

“電視上天天有拐賣小孩的新聞你們沒看到啊?”姥姥皺著眉說,“真拐到山溝溝裏就別想出來了!”連江崇也被連帶著罵了一頓,“你爸也是,也不知道陪你們過去,哪有讓兩個小孩自己坐火車去海城的,真是胡鬧,明天我非跟他說說!”

姥姥罵完,轉身走了,江潺一肚子委屈,替自己和蔣寧嶼委屈,也替爸爸委屈。

她不明白海城這麽近,她和蔣寧嶼自己去怎麽了,這不是平安地回來了嗎?何況她已經快上高中了,明明都不是小孩子了,為什麽一定要去哪都要由大人陪著呢?她覺得爸爸更沒錯,爸爸只是尊重她的看法,給了她更多的自由而已。

江潺原本興沖沖地想跟姥姥說她看到的長頸鹿有多麽可愛,想說之後她攢夠了錢也要帶姥姥去看,這下被她一盆冷水潑得徹底,什麽都不想和她說了。

蔣寧嶼見她不高興,在一旁低聲跟她說:“明天我們去照相館把膠卷送過去。”

江潺點點頭,想起今天拍好的那些照片,她的心情才重新變好了一點。

回到房間,她給江崇打了電話,把原本打算跟姥姥說的事情全部講給了爸爸聽,爸爸總是很耐心,聽她說話時也顯得很有興趣,聽到她說明天要跟蔣寧嶼把膠卷送去照相館沖洗,他還笑著說,送我這兒吧,我就能沖洗。

“真的啊?”江潺興奮道。

“對啊,沒什麽難的,”江崇說,“去照相館還要好幾天才能取吧,我明天就能給你們洗出來。”

掛斷電話,江潺從床上跳下來,顧不上穿拖鞋,光著腳就去找蔣寧嶼。

蔣寧嶼的房間就在江潺隔壁,是一間以前不怎麽用得上的客房,一直被姥姥當作雜物間用,自從幾年前他大漆過敏那次,姥姥就把這間房收拾出來作為他的房間。

這幾年,蔣寧嶼在姥姥這裏待的時間已經比在他自己家裏待的時間更長了。

她兩步邁到蔣寧嶼門口,推開門,蔣寧嶼的房間門沒鎖,他正要換衣服,剛一只手掀起衣角,身後傳來江潺的聲音:“蔣寧嶼,有好消息!”

他放下衣角,有些慌亂地整理好衣服,回過頭:“嗯?”

“爸爸說他那裏就可以洗照片,”江潺迫不及待地告訴他,“明天我們就能看到照片了!”

蔣寧嶼還沒來得及說話,江潺就被姥姥在身後揪走了——“怎麽隨便進小嶼房間啊!”姥姥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頭。

“以前都這樣啊!”江潺擡手揉了揉自己的頭,覺得姥姥莫名其妙,“怎麽了嘛!”

“多大個姑娘了, 推門前不知道先敲門,萬一小嶼在裏面換衣服怎麽辦!”

“啊……”江潺語塞。好像蔣寧嶼剛剛是想換衣服來著。

“下次註意點,”姥姥見她點頭,又壓低了聲音,“也不要讓男孩子隨便進你的房間,小嶼和杜皓都是,知不知道?”

“哦,”江潺悶悶應著,“知道了。”

翌日,蔣寧嶼一大早就坐車去了學校——實驗一中的奧數班從今天開始就提前開學了。江潺也不睡懶覺了,想到今天就能把膠卷裏的照片洗出來,她就興奮得睡不著了。

她索性從床上爬起來,吃了早飯,早早就去市裏找了爸爸。到了爸爸租住的小區時,時間才剛過九點。

以前早上她都睡到九點多才醒,等到了江崇這裏都要快吃中午飯了,難得今天這麽早過來,她覺得爸爸見到自己肯定也會很驚訝。她這樣想著,走上了樓梯,爸爸租的房子在六樓頂層,她從來不肯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走,覺得那樣太慢,總是扶著扶手,一步兩三個臺階邁上去。

快要走到五樓時,樓上下來了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聲音也傳下來——“好了好了,把橘子給媽媽,一會兒再吃……”她擡頭看過去,女人正從懷裏的小孩手裏接過橘子,正要低頭放進單肩包裏。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她也擡頭朝江潺看了過來。對視的瞬間,她手裏的橘子沒拿穩,掉在地上從樓梯滾落下來。江潺趕忙彎腰替她拾起來,又邁上幾級臺階遞給她。

“謝謝你啊。”年輕的女人從她手裏接過橘子,朝她笑了笑。

她懷裏抱著的小孩看起來肉嘟嘟的,不過兩三歲的樣子。“不客氣,”江潺看著那個小孩說,“好可愛啊,是小女孩嗎?”

女人“嗯”了一聲,又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孩:“跟姐姐說謝謝。”

小女孩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她,沒吭聲。

“她有點認生。”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解釋。

“沒關系,”江潺笑著說,“真的好可愛哦!”

走上樓,江潺擡手按門鈴,江崇推開門時明顯是有些驚訝的:“今天這麽早?”

“對呀,沒想到吧!”江潺走進去,“爸爸,你知道對門還住了人嗎?”

“對門?”江崇在她後面關上門。

“是啊,剛剛我上來的時候碰到她們了,她家的小孩子好可愛,粉嘟嘟的!”江潺換好拖鞋,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我想摸摸她的臉來著,但是沒好意思說……”

“還是會讓你摸的吧。”江崇坐到沙發另一側,“應該問一下啊。”

“但那個小孩子有點怕生,阿姨看起來人倒是蠻好的,也很漂亮!”江潺後背倚著沙發,懷裏抱著一個柔軟的靠墊,她在爸爸這裏總是很放松,她喜歡這裏的很多東西,比如這個沙發,它比姥姥家的沙發軟很多,人坐進去好像要陷到裏面,讓她覺得既舒服又有安全感,“小時候我一直很想有個妹妹呢……”

“是嗎?”

“嗯。因為杜皓那會兒總氣我嘛,我就覺得男生好煩,很想有個姐姐或者妹妹跟我一起玩。”

“這倒是從沒聽你提過。”江崇笑了笑。

今天江潺來得早,江崇帶她一起去小區旁邊的公園晨跑。

他們繞著公園跑了三公裏,江潺累得氣喘籲籲,滿頭是汗地坐到旁邊的木長椅上:“爸爸,你好能跑啊,一點都不累的樣子……”

“拍野生動物當然要能跑,不然怎麽追得上它們,”江崇遞給她擰開了瓶蓋的礦泉水,“慢慢喝,不要喝得太猛。”

“那媽媽呢,”江潺小口喝著水,“媽媽也很能跑嗎?”

“對啊,你媽媽大學的時候參加過馬拉松比賽呢,全程跑下來的,還拿了獎狀,厲不厲害?”

“太厲害了吧,”江潺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水也顧不上喝了,睜大眼睛,“媽媽好酷啊!”

“多練練,你也可以的。”江崇笑著說。

“其實之前有段時間,我每天也跟我們美術老師一起晨跑的,”清晨的暑氣還未完全蔓延開來,公園裏綠植茂盛,到處都是新鮮的氣息,江潺跟喜歡坐在這裏跟爸爸聊天,“但我們不會跑很長,就是繞著操場跑兩圈。但她現在去上海讀研了,我也要去上高中了……”

她想到過幾天要開學就低落起來,“一點都不想開學,聽說高中好累啊!有做不完的卷子,還有考不完的試,每周還只能休息一天,好可怕!”

“國內的高中嘛,當然是很累的,”江崇笑著說,“應試教育確實是這樣的。”

江潺嘆了口氣,雖然還沒經歷高中生活,但光是聽那些傳言就已經讓她覺得很憋悶了,而且……她轉過頭問江崇:“爸爸,你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嗯,”江崇點了點頭,“下個月就要回去了。”

兩人都沈默下來。這一年江潺充滿盼頭地生活著,一想到隔段時間就能見到爸爸,她就覺得很幸福,中考後的這一個暑假,幾乎天天跟爸爸待在一起,她更是覺得既自由又快樂,然而這樣的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

“那,”過了一會兒,江潺才又開口,“那下次還是會過很多年才回來嗎?”

江崇起先沒答,沈默片刻後才轉過頭看著她:“潺潺,你有沒有想過去國外讀書?”

江潺一聽便楞住了,她確實從沒想過這件事。

“相比國內的應試教育,國外的教育會更輕松和豐富一些,壓力也沒有這麽大,”江崇的聲音很溫和,聽起來有種循循善誘的意味,“而且以你的性格來看,我一直覺得你更適合國外那種寬松的教育環境,那會更有利於你的發展,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江潺不假思索地立刻搖了搖頭:“我不能去國外。姥姥還在這裏呢,蔣寧嶼、杜皓、季霜……他們都在這裏呢。”

又是片刻的沈默,然後江崇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人長大了總是會分別的,小時候在一起玩的朋友,長大之後可能都會去不同的城市工作,就像你舍不得你的美術老師,但她還是要去上海讀研了,這是沒有辦法避免的事情。”

江潺繼續搖頭,但這次她卻沒再繼續說出更多的理由,而是擡眼看向江崇:“或者爸爸,你有沒有考慮過留在國內生活呢?你知不知道中央九臺,那是個專門的紀錄片頻道,上面經常會播出一些野生動物紀錄片,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工作也可能會適合你呢?”

江崇楞了一下,沒想到她不但沒被國外的教育環境誘惑,反而開始拿著國內的工作機會誘惑自己了。意識到這一點,他搖著頭輕笑起來:“小潺啊小潺,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跟你媽媽一樣。”

“我媽媽也是我這樣嗎?”江潺對媽媽總是充滿好奇,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情。

“嗯,你很像你媽媽。”江崇看著她,臉上浮出了些許笑容,“聰明,機靈,熱情,總是會冒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

“真的嗎,”江潺回憶著、也想象著媽媽,“好想見到媽媽啊……”

以往她這樣說的時候,江崇都會接上一句“會見到的,等媽媽忙完了工作”,但這次他什麽都沒說,只是看向前方的某處,輕而緩地呼出一口氣。

中午吃完飯,江潺跟爸爸進了他的工作間。其實剛來的時候她就參觀過這裏,但當時只覺得這裏擺著各種機器,看起來好覆雜,完全沒搞明白它們都是用來做什麽的。

“我們先把膠卷洗出來。”江崇拿過江潺帶來的一卷膠卷,“都拍完了嗎?”

江潺“嗯”了一聲,看著爸爸把膠卷上面的一小截膠片減掉,然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袋子,他的兩只手在袋子裏動啊動,臉卻還是朝向她,神色如常地和她聊天:“拍了很多嘛。”

“其實都是我的照片,我也沒想到怎麽會拍這麽多……”江潺好奇地看著爸爸在袋子裏動著的手,“這是在做什麽?”

“把膠卷放到顯影罐裏,”江崇說著,從袋子裏取出顯影罐,“好了。”

江潺站在旁邊,看著爸爸拿出幾瓶藥水,就好像化學課進實驗室那樣,戴著手套把藥水倒進量杯裏。江崇一邊倒著藥水一邊給她講照片的成像原理,告訴她每一步都是在做什麽。

起先江潺很認真地聽著,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也要學著怎麽沖洗照片,但過了一會兒,爸爸講起溫度的把控和沖洗的時間了,她覺得聽進腦子裏的東西攪成了一團漿糊,完全記不住那些零碎的數字,於是開始犯起了困。

她坐到墻角的椅子上昏昏欲睡,爸爸說話的聲音讓她覺得很安心,於是困意變得愈發濃重。江崇久不聽見她的動靜,一回頭,看到她已經垂著頭打起了瞌睡。他沒說話,只是彎起嘴角笑了笑,放輕手裏的動作,走過去關上了房間的燈。

江潺醒過來時,房間裏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小燈,扯起的繩子上已經掛滿了相紙,上面顯現出昨天蔣寧嶼給她拍的一幕幕畫面。

身上蓋了毯子,她抽出手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她把毯子放到一邊,站起身朝那些相紙走過去,怔怔地看著它們,她真的拍了很多跟長頸鹿在一起的照片。

“醒了?”江崇正在清理工作臺,朝她轉過頭,“小嶼給你拍得蠻好的,基本上沒太有廢片,只有開頭兩張有點過曝。”

“好多我啊,”江潺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說出的話也像是囈語,“好多長頸鹿啊……”

“小嶼自己沒拍啊?”江崇笑了笑。

“嗯,他說他不喜歡拍照,最後那張合照還是我拉著他拍的呢……”江潺的大腦漸漸清醒過來,語調也恢覆平常,“爸爸,這就洗好了嗎,是不是就能拿去給蔣寧嶼看了!”

“再等等,”江崇說,“再晾幹一會兒,小嶼在姥姥家嗎?”

“他在學校,競賽班提前一周開學。”江潺看著那一張張照片說。

“那等他放學了,正好可以拿過去給他看。”江崇說。

傍晚,江潺抱著懷裏裝著照片的牛皮紙袋,坐在爸爸的越野車裏,去學校接蔣寧嶼。

“學校裏有你喜歡的男生嗎?”路上江崇問她。

“沒有,”江潺轉頭看著爸爸,“怎麽忽然問這個?”

“閑聊嘛,”江崇開著車說,“真的沒有?還是不想告訴爸爸?”

“真的沒有啊!”江潺如實說,“我好朋友有,但是我沒有,我跟班裏的男生關系都很一般,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朋友都算不上呢……”

“怎麽會呢?”江崇略感詫異,他以為女兒在學校裏會很受歡迎,“也沒有人喜歡你嗎?”

“沒有吧,”江潺說,又感到好奇,“不過,怎麽才能知道別人喜不喜歡我呢,也沒有人跟我說過,那應該就是沒有吧!”

江崇笑了笑,又問:“那班裏沒有關系好的男同學,你身邊不就有嗎,杜皓呢?我上次看,他已經長成那麽高的大小夥子了。”

“爸爸,你不要被他的外表蒙蔽了,”江潺糾正他,“其實他內心只是個小學生,還沒有蔣寧嶼成熟呢!”

“那蔣寧嶼呢?”

“蔣寧嶼?他是我弟弟啊……而且他只是看著高一點,其實比我小兩歲,還是個小孩兒呢!”

“這樣啊……”江崇看一眼坐在副駕駛的女兒,目光回到前路,輕笑著搖了搖頭。

下午五點,競賽班放學了,蔣寧嶼收拾好書包,腦子裏還在想著練習冊上的一道大題,他總覺得自己現在的解法過於冗餘,應該還有更精簡的解法。

他腦中想著題目,走出教室,一擡眼,看到江潺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站在窗邊西斜的日光下。“蔣寧嶼,”江潺對著他拍了拍懷裏的袋子,“爸爸把照片洗好了!”

蔣寧嶼的思緒從那道難解的題目抽離開,朝她走過去:“這麽快,可以現在看嗎?”

“走啊,我們找個空教室看。”江潺拉著他朝旁邊教室走。

普通班還沒開學,周圍的教室全都是空的,他們去了隔壁的一間教室。坐下來,江潺從牛皮紙袋裏拿出照片,遞給蔣寧嶼,然後湊過去跟他一起看。

“爸爸說你照得很好呢,”她看著蔣寧嶼手裏翻動著的照片,“我也覺得很好看。”

“嗯。”蔣寧嶼一張一張地看著照片,“很好看。”他翻動得很慢,原本以為照滿一個膠卷已經很多了,但手裏的照片越來越薄,他忽然後悔沒有多照一個膠卷。

最後一張照片是兩人的合照,翻開之前他有些忐忑,畢竟當時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拍的。他緩緩移開上面一張照片,看著手中的合照,呼吸輕輕一頓。

大面積濃綠色的背景之中,他和江潺面對面站著,他的嘴角被江潺用手指頂上去,看上去並沒有想象中的怪異,反而是很親密美好的模樣。

“那個爺爺好會拍,”江潺的頭湊得更近了一些,“我喜歡這張!”

“嗯,我也很喜歡。”蔣寧嶼的目光停留在這張照片上。他覺得照片上的自己看起來比想象中更開心和放松一點,原來跟江潺在一起的時候,自己是這個樣子的。

“你有沒有覺得照片很神奇,就好像能把一瞬間的快樂定格一樣。”江潺說完這句,擡手拍拍蔣寧嶼的手臂,提議道,“以後我們每年都拍一張合照留念吧,怎麽樣?”

蔣寧嶼的手指輕捏著照片的邊緣,停留在照片上的視線移到江潺額前垂落的碎發上,他應一聲:“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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