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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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距離開學還有四天,江潺已經開始提前惆悵了。

想到爸爸的項目結束,他快要離開國內了,她就更難過了,覺得日子好沒盼頭。

她坐在小桌子後面,埋頭在紙上打著底稿——這些日子她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強烈的想法,要把之前做過的那個媽媽騎著長頸鹿的夢畫下來。她邊畫邊想,她要讓爸爸把這幅畫帶給媽媽,或許她看到了畫之後,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看自己了。

她想著打完了底稿再去爸爸那裏,沒想到才畫了一半,越野車就停在了門口,爸爸穿過院子走了進來。

江潺擱下筆從桌後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爸爸,你過來接我嗎?”

“我來找姥姥說點事情,”江崇走近了,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自己玩。”

江潺應一聲“哦”,走回小桌子後面,坐下來繼續畫畫。

片刻工夫,姥姥從工作坊走出來,爸爸跟在她後面,兩個人從另一側進了屋子,還關上了和江潺這間屋子連通的門。

他們要說什麽?江潺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覺得他們好像在有意避開自己。

她忽然想到,自從爸爸回來之後,他和姥姥好像還沒有單獨在一起說過話,總是遇到了才打一聲招呼,不知是不是江潺的錯覺,她總覺得爸爸和姥姥之間的關系跟記憶中不太一樣了——比小時候要生疏得多。

她以為是因為他們好多年不見了才導致的生疏,但有時候又覺得姥姥好像並不是很想見到爸爸。家裏有其他人過來時,姥姥總是從工作坊出來熱情地打招呼,但爸爸每次過來,姥姥卻總是待在工作坊不出來。

江潺這樣想的時候,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爸爸不是客人,姥姥確實沒有必要每次都從工作坊出來和他打招呼。

但這次他們為什麽要關起門聊這麽久呢?江潺手裏握著筆,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卻只能聽到很低的交談聲,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是跟自己有關的事情嗎?她無端端地有些緊張,無法沈下心繼續畫底稿。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隔壁房間的交談聲才停止了,聯通著兩間屋子的門被爸爸推開了:“小潺,你來這間屋子。”

江潺擱下筆,站起身,不明所以地走到隔壁屋裏。

靠墻的位置擺著兩個單人沙發,中間由一個大漆茶桌隔開,姥姥和爸爸就坐在這兩個沙發上。旁邊還有一個實木長條沙發,擺在臨近的側墻前,江潺走過去坐了下來。

屋裏的一切都沒有發生變化,但她卻沒來由地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她坐下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些不安地看著爸爸和姥姥問:“怎麽了?”

“潺潺,”江崇坐在她測前方的沙發上,屈起的胳膊肘搭在腿上,用溫和的眼神看著她,“爸爸還有兩周就要回美國了。”

“我知道。”江潺的手指捏著衣角,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回去之後,爸爸可以申請換一個項目組,這樣就不會像以前那麽長時間地待在野外了,也能有更多時間陪你,”江崇看著她問,“你願不願意跟爸爸一起回去?”

對於爸爸問出這個問題,江潺其實沒有感到很意外,畢竟就在昨天,爸爸還問過她想不想去國外讀書。只是今天他的神情變得更認真了,像是在跟她做最後的確認。

江潺下意識看向姥姥,姥姥只是拿著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動著,眼神並沒有看向自己這邊,而是看向了另外的方向。姥姥怎麽什麽話都不說呢?難道她就舍得自己出國嗎?

江潺的目光又移向爸爸,搖了搖頭,跟昨天做出了一樣的選擇:“我不能出國,姥姥還在這兒呢。”這話說完,她腦中又冒出新的猜測,“還是說姥姥也一起走?”

姥姥這才出了聲,仍是沒朝她看過來:“我一個老婆子出什麽國。”

“那我也不走。”江潺更堅定了自己的選擇。她看到爸爸的眼神垂了下來,看起來是有些失落的,她轉而安慰起他來,“爸爸,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你就不用換項目組了,拍野生動物不是你跟媽媽一直熱愛的事情嗎?我也不希望你們為了我去換工作。”

江崇的眼神擡了起來,沒有想到這是還沒上高中的女兒會說出來的話。

“只要你們以後能多回來看看我就好了!”江潺的語調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她覺得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不過,下次你可以跟媽媽一起回來嗎?我好久沒見到她,真的好想她啊!如果實在很忙,打電話和視頻其實也可以的……”

她這話說完,卻沒有得到爸爸的回應。江崇沈默下來,好一會兒沒說話。

姥姥也沒說話,只有手裏的蒲扇輕輕地搖,把她鬢邊灰白的發絲扇得輕輕飄動。

許久沒人說話,沈默在屋子裏蔓延開來,這讓江潺有些慌張。剛進屋時那種凝重的氣氛又回來了,她試圖說點什麽打破這陣沈默,但江崇先於她開了口:“潺潺,爸爸要告訴你一件關於你媽媽的事情。”

爸爸說這話時的神情,讓她忽然想到一年前她從教室走出來時,他臉上顯露出來的那種近似想哭的悲傷的神情。

心底突然升上一種強烈的恐懼,江潺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讓她有些呼氣不暢。她咽了咽喉嚨,試圖把這種不安感咽下去:“……什麽事情?”

“媽媽可能,”江崇看著她,眼神像一片黑色的湧動著的海,“永遠都回不來了。”

剛剛還絲絲縷縷升騰的恐懼情緒忽然鋪天蓋地地籠罩過來,江潺只覺得胸口驟然緊縮,心臟似乎都停跳了一下。她難以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有那麽一瞬間腦中一片空白,什麽想法都暫停了,只剩下長久而悶重的嗡鳴。

她下意識朝姥姥看過去,想向姥姥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姥姥仍是沒朝她看過來,她手裏的蒲扇停止了搖動,暑氣凝固在屋子中央,連天花板的吊扇都無法吹動分毫,空氣中的一切都似乎靜止下來,靜得像是一場無止息的夢。

江潺覺得這夢是不真實的,她看著爸爸,指尖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明明聽懂了這話的意思卻還是在問:“什……什麽意思?媽媽去哪兒了?”

她試圖從江崇這裏得到不一樣的回答,但江崇又一次用沈重的語調告訴她這就是事實:“媽媽走了。大概十年前,在南非的一個叢林進行拍攝時,媽媽意外染病,當地的醫療條件很差,所以……”他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小潺,這件事情,我和姥姥原本是打算等你成年再告訴你的,但是……”

他話沒說完,江潺就打斷了他,無法從爸爸這裏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她就自己分析起了這件事情不合理的地方:“可是我一直能收到媽媽給我寫的信。爸爸,去年你來的時候不是還給我看了媽媽寫給我的信嗎?那些信我一直都放在我的盒子裏……”

“那些信都是我寫的,我模仿了媽媽的筆跡,”江崇悲傷地看著她,如實且殘忍地向她揭開真相,“對不起潺潺。”

最後用來說服自己的證據也被擊碎了,江潺無法再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場虛假的夢境。

——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呢?當然是想過的。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想過千百次這樣殘忍的可能。這麽多年都沒回來過,連電話都沒有一通,這是多麽不合理的事情。以前每年都會寄來跟野生動物的合照,後來卻連合照都沒有了,只有野生動物的照片……樁樁件件,都指向讓她不敢深想的真相。

但是去年爸爸忽然回來了,於是她告訴自己,媽媽肯定也會回來的,她只是太忙了而已。總有一天,她也會跟爸爸一樣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於是她選擇相信爸爸說的一切事情,媽媽只是去參加了一個時間很長的項目而已,那個地方很偏遠,沒有信號也沒有網絡,但等項目結束了,她就會回來看自己的。

她靠著那些媽媽的字跡讓自己相信這一切,可現在爸爸告訴她,那只是他模仿出來的字跡,而媽媽早已經在十年之前就已經離開了自己。

江潺抱著自己的雙臂,眼淚無意識地從眼眶中湧出來,她覺得大腦一會兒是滿的一會兒是空的,周圍全都是聒噪的蟬鳴和吊扇的噪聲,填滿了耳邊漫長而悲傷的寂靜。

五歲之前跟媽媽相處的那些畫面,其實已經在記憶中所剩無幾了,現在卻層出不窮地湧現出來——媽媽坐在她的身後,溫柔地給她梳著頭發,和她在鏡子裏對視著微笑;還有媽媽離開時蹲在她面前說,快點長大啊小潺,好想知道你長大是什麽樣子;還有她回來時,奔跑著過來擁抱她的樣子,已經隔了這麽久的時間了,江潺卻好像仍記得她懷裏的溫度……

怎麽會呢?媽媽怎麽會離開了呢?怎麽會已經離開了這麽久呢?

爸爸是什麽時候來到面前的她不知道,等她從悲痛的情緒中稍稍緩過來,就看到他半蹲在自己面前,用一種關切且悲痛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坐到江潺的旁邊,摟住她,用他的大手撫摸著江潺的頭發,試圖讓她好受一點。

江潺還是在不停地流著眼淚,腦中卻忽然閃過了一個畫面——那天她上樓去找爸爸時候,從樓上走下來的女人和她懷裏抱著的孩子,還有那個從樓梯滾落下來的橘子。

她不知道這個無關的畫面為什麽會忽然在腦中揮之不去,明明昨天遇到這對母女時她並沒有多想什麽,如今卻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預感。

她從江崇的懷抱掙脫出來,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所以她們根本就不是鄰居是嗎?”

江崇楞了一下。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是他卻立刻聽懂了。

他是打算把這件事也告訴的江潺的,但不是現在,他想等到江潺消化了“媽媽已經在十年前走了”的這個事實之後再告訴她的。但江潺比他以為得要聰明得多,也要敏銳得多,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怎麽能這麽快就把這兩件事情聯系在了一起。

江崇的眼神垂下來,聲音很低地“嗯”了一聲。

原本隱約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如果說媽媽的離開是一件長久以來,江潺已經有了隱隱的預感和心理準備的事實,那麽這件讓她毫無防備就撞見的事情,才真正讓她覺得迎來了當頭一棒,讓她震驚到幾近麻木。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抖得厲害,好像連聲音都跟著抖,她竭力讓自己鎮靜,輕聲問:“那你和那個阿姨,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呢?”

江崇不打算繼續說謊了,他把一切事實向江潺和盤托出:“四年前,我跟你阿姨認識了,大概三年前,我們決定在一起,一年之後又有了你妹妹。”

江潺覺得自己已經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劈裏啪啦地砸下來。

原來她那麽喜歡的爸爸、她唯一的爸爸,這一年以來她每天都在期盼著見到的爸爸,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是別人的爸爸了。

“可是你什麽都沒跟我說過,”江潺抱著自己發著抖的雙臂,八月的盛夏暑氣濃重,她卻覺得有些發冷,牙齒都在冷得打顫,“這四年你在信上什麽都沒有說過!”

江崇低聲說“對不起潺潺”,但江潺現在並不想聽到他的道歉,她擡頭看向姥姥:“那姥姥知道嗎?姥姥知道你已經有別的小孩了嗎?”

姥姥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才把頭轉朝她,語速緩慢地開了口,聲音聽上去比以前蒼老許多:“你爸爸組建新家庭之前,專門寫信跟我說過這件事。”

“所以你們一直在騙我!”江潺忽然感覺到了一種極度的憤怒,在她人生前十五年裏很少出現憤怒的情緒,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她站了起來,難以相信連姥姥也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但她卻選擇跟爸爸一起欺騙自己,“你們什麽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你們為什麽要瞞著我!”她的語調激動起來,聲音也變得不像她自己的,“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我媽媽已經死了!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為什麽要一直寫信騙我!”

“江潺,潺潺,”江崇也站了起來,試圖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先平靜一點,“你聽爸爸說……”

“別碰我!”江潺一把將他的手打開了,“你已經不是我爸爸了!”

她腦子裏一片混亂,不想再見到他們,也不想再聽他們說任何話,他們全都是騙自己的,騙子,全都是騙子!她擡手抹了一把眼淚,轉身離開了這間讓她覺得壓抑又憤怒的房間,流著淚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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