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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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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那天之後,杜叔叔又去學校問了杜皓班主任的建議,沒過多久,全家就一致做出了“去體校”的決定。

“先去練一年試試,”林阿姨也想開了,“不行就托人再轉回來,反正之前也打算讓他蹲級,多虧小嶼給他補習才沒蹲成。這不,正好留出一年給他試試。”

這決定做出後,杜皓很快就要轉去體校了——教練希望他能盡快開始訓練。

三個人在燒烤店約了一頓飯,以汽水代酒,就算是給杜皓的送別宴。

燒烤是很好吃的,但江潺卻不太能吃得進去,雖說大家一致覺得杜皓去體校是正確的決定,但想到以後不能跟他一起上學了,江潺心裏還是有些止不住的惆悵。她想起剛來實驗中學那天傍晚,下樓看到杜皓時倍感親切那一幕,又想到她被尤超和張遠崢堵在後門,杜皓跟他的隊友忽然出現,幫她解了圍。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每天都能見面的好朋友啊……

“體校又不遠,”杜皓看出她情緒不佳,有意開玩笑活躍氣氛,“我每周還回來呢,怎麽搞得好像要送我去前線打鬼子似的。”

“誰送你去前線,”江潺還顧得上和他鬥嘴,“你這麽高,去了當靶子啊!”

“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你又不是真去前線!”

倆人總是說不了幾句就嚷起來了,嚷嚷完了,江潺心情也沒那麽惆悵了。

杜皓說得對,只是不在一起上學而已,以後還是能每周見面,何必搞得像離別現場似的……

江潺想開了,端起杯子:“那你好好練啊,以後去國家隊,去奧運會,我跟蔣寧嶼去現場給你加油。”

“我努力,”杜皓笑著說,“爭取以後給你們倆蹭票的機會。”

蔣寧嶼聽著他倆鬥嘴,一直話不多,這會兒也放下手裏的燒烤,拿起杯子跟他倆碰杯。玻璃酒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冒著細小氣泡的汽水被三個人仰頭一飲而盡。

一眨眼,初二接近了尾聲。

開家長會那天傍晚,江潺沒急著回家,站在站點附近等著姥姥過來。

校門口熙熙攘攘,來參加家長會的家長們形色各異,路邊停著一溜摩托車和小轎車,一直停出去老遠。江潺站在人群中,對著臨江鎮的方向望眼欲穿,試圖辨認每一輛公交車窗上貼著的站點字樣。

終於看到了“臨江鎮”三個字,她擠過人群,跟著公交車往前走了幾步。

公交車停在路邊,幾個乘客走下來,姥姥走在最後,差點被急著擠上車的熊孩子擠倒,她往後踉蹌兩步,伸手抓住了車門才穩住了身體。

江潺快步上前,扶住姥姥的胳膊,朝那小男孩兇了一句:“擠什麽擠,長沒長眼睛?”

小男孩已經擠上了車,不知道聽沒聽到,倒是走在後面的家長不樂意了:“哎小姑娘怎麽說話呢?”

“沒見我姥姥差點被擠倒嗎?”江潺語氣不善,“真擠倒了你負責嗎?”

“這不是沒擠倒嘛,”那人白她一眼,上了車,“小姑娘牙尖嘴利的,真沒教養……”

“到底是誰沒教養啊!”江潺還想說什麽,姥姥在一旁拍她的胳膊,“哎,好了好了,不跟這種人理論。”

“叫你不要來了,你非要過來!”江潺把沒撒完的餘火撒到了姥姥身上,“人這麽多就是很容易擠到啊,我說了你還不信!”

“哎喲,一個小孩子還真能把我碰倒了啊,”姥姥笑著,跟她朝學校的方向走,“你姥姥還沒老成那樣呢!”

“誰說你老了,跑這麽遠過來根本沒必要嘛,我這學期考得又不是不好!”

“考得好我才該來,哦,就準我來挨批評不準我來受表揚啊!”

……

祖孫二人鬥嘴都成老傳統了,你一言我一語,一直走到教室門口才停下來。

班長周茗留下來給家長指引座位,見到江潺,跟她打了個招呼。

“這是我姥姥。”江潺介紹道,“這是我們班的班長周茗。”

“姥姥好!”周茗嘴甜道,“您看起來真年輕,一點都不像做姥姥的人。”

她一張嘴能說會道,聲音也又脆又甜,把遇到的家長都說得合不攏嘴。姥姥也被哄得高興:“看你同學多會說話,人長得也這麽漂亮。”

周茗繼續發揮功力:“一看您年輕的時候就是大美人兒,江潺長得就像您。”

一句話把兩個人都誇到了,連江潺都被她這張嘴說服氣了。

把姥姥送到自己的座位上,江潺留下來幫周茗指了一會兒座位。等到家長差不多都來齊了,兩個人才閑下來,站在走廊上,周茗分給江潺一半橘子:“一直都是你姥姥來開家長會嗎?”

江潺接過那半橘子,塞了一瓣到嘴裏,“嗯”了一聲。略酸的汁液在嘴裏爆開,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我爸媽在外面工作,沒時間回來。”

“懂,”周茗點點頭表示理解,“忙著賺錢嘛。小時候我爸媽在市裏工作,也把我留在奶奶家裏,一直等我上小學才把我接過來。”

江潺沒說話,對著對面的白墻略微怔忡。隔壁班的班長走過來,男生高高瘦瘦的,跟周茗打招呼:“站這兒不熱嗎,出去喝點東西?”

周茗擡手在臉邊扇了扇,轉頭看向江潺:“是好熱啊,一起去唄?”

江潺搖了搖頭:“你們去吧。”她沒什麽心情,等周茗走後自己吃完了那半橘子,然後慢吞吞地朝樓上走,一直走到最頂層的天臺才停下來。

胳膊肘搭在天臺邊的護欄上,她有些出神地看著遠處的天空。

每到開家長會這天心情就格外低落,這種低落的程度似乎是隨著年份累加的,每一次都會比上一次更低落一點。

真羨慕他們啊……羨慕每一個爸爸媽媽來開家長會的同學,剛剛站在人群中等姥姥來的時候,她看著那些形色各異的家長們,心裏不由地想如果是自己的爸爸媽媽過來,在人群中看上去會是什麽樣子的。

姥姥當然也是很好的,那麽遠也會坐公交車到學校給她開家長會,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姥姥,但江潺還是忍不住地想,如果是爸爸媽媽過來就好了,哪怕就來一次也好啊。

她手裏反覆捏著那半橘子皮,過了一會兒上半身低下來,伏在欄桿上嘆了口氣。

七月份天黑得晚,蔣寧嶼從教學樓走出來時已經快七點了,太陽沈下山,已經不見蹤影,但天際仍泛著淡淡的橙紅色。

他順著那片橙紅色往更高的天空看了一下,看到了對面教學樓天臺上的人影。離得很遠,暮色沈沈中,那身影小小一個,其實只能算得上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實驗中學的女生清一色的校服加馬尾辮,但蔣寧嶼卻一眼就辨認出那是江潺。

江潺怎麽會一個人站在天臺?盯著那剪影看了片刻,蔣寧嶼擡腿朝對面教學樓走過去。

江潺正捏著手裏的橘子皮楞神,聽見身後的聲音,她有片刻的緊張——實驗中學不許學生平時私自上天臺,她以為是值班老師過來抓自己的。

但回過頭,她一眼就在昏沈的光線裏認出了來人的身影,松了口氣:“……蔣寧嶼?你怎麽還在學校?”

今天初一也開家長會,家在城裏的學生都早早回去了,江潺沒想到這個時候會在學校看見蔣寧嶼。

“有題目沒做完,我留在教室做完了。”蔣寧嶼走過來說。他沒說其實是因為他不想早早回去,那樣會碰到去給蔣天煬開家長會的宋郁芝。

自打跳級之後,他就沒再跟宋郁芝提過家長會的事情,他不想讓宋郁芝為難,也不想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先抱有希望再更加失望。

蔣寧嶼站到江潺旁邊,跟她一樣伏在欄桿上,一時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遠處越來越暗的天空。

蔣寧嶼微微垂眼,看到江潺手裏被捏爛了的半塊橘子皮,和被染了色的手指尖。

他能感覺出今天的江潺跟以往很不一樣——話很少,看起來心事重重,甚至是有些沈悶的。

“你在想什麽?”他問江潺,江潺卻只是搖了搖頭。

她知道,蔣寧嶼從小到大都沒人來給他開家長會,而她起碼還有姥姥,說起來蔣寧嶼才是那個更需要被安慰的人。

但她沒說,蔣寧嶼卻自己猜到了原因:“在想你爸爸媽媽嗎?”

江潺猶豫一瞬,還是點了點頭。內心忽然在這一瞬湧上一股傾訴欲,想說點什麽,也想聽別人跟自己說點什麽。

一直以來她只跟姥姥說這件事,反覆地問她爸爸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姥姥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信裏沒說嗎,那你寫信催催他們啊,再問多了就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嘛,然後就去忙別的事情了。久而久之,江潺也就不再頻繁追問了。

“我已經九年沒見到他們了,”片刻後,江潺緩緩開了口,仍在捏著手裏的橘子皮,“你說,真的會有父母九年也不來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嗎?”

蔣寧嶼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他們不是每年你過生日的時候都會給你寫信嗎,還會給你寄禮物,那個Ipod,那張艾薇兒的唱片,還有哈利波特的原版書,不都是從國外寄回來的嗎?”

“嗯,還有每年新拍的野生動物的照片……”江潺說。但以前照片上會有兩個人的合照,後來就只有野生動物了。

頓了頓,江潺才繼續說:“但有時候我也會想,會不會那些東西並不是他們寄過來的,會不會……”她說不下去了,也不想說下去了,那種時不時會冒出的猜測讓她感到恐懼,她沒辦法放任這種猜測在腦中肆意生長。

腦中出現“不會的”三個字,蔣寧嶼也正好出聲說:“不會的。”

“我覺得,每年都這麽準時地記得你的生日,而且這麽用心地給你準備生日禮物,只有很在意你的人才能做到。”他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是有說服力的,“他們送你的禮物不都是你喜歡的嗎,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有一次你只是在信裏提到了哈利波特,第二年生日你就收到了哈利波特的原版書,他們肯定很認真地讀了你寫的信。”

“那倒也是……”江潺喃喃自語,她有點被蔣寧嶼說服了。確實,每一年的信都是她寫好封好,親自跑到郵局寄出去的,起初是跟姥姥一起去,後來也會跟蔣寧嶼一起去。

懸著的心臟慢慢回落到原處,但她還是有些未解的困惑:“那為什麽他們只寄信,這麽多年都不回來一趟呢……”

“或許是因為他們太忙了。”蔣寧嶼一邊費力地想著一邊說,“你不是說他們不止在非洲拍攝,還會去南美洲和歐洲嗎,一年要去那麽多地方,肯定每天都在路上……”

他想多找些理由讓江潺定下心來,於是想得十分艱難,語速也放慢了,“而且……有些鏡頭是很難捕捉的吧,我看過一本書上說,有時候為了捕捉一個鏡頭,攝影師要在同一個地方等好幾個月……”

江潺側過臉看向蔣寧嶼,與他聽來平靜的聲線不同,蔣寧嶼此刻微蹙著眉,看起來是一副絞盡腦汁的模樣——他平時做那些奧數題都一貫面無表情,現在居然被她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難成這樣。

蔣寧嶼向來心思深沈,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如今這張臉上才顯出些與年齡相符的稚氣。

她忽然噗嗤笑出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明明上一秒心情還起伏不定。

蔣寧嶼被她這聲短促的輕笑打斷,側過臉困惑不解地看她:“我……說錯了嗎?”

“你好像在做那種最難的數學題哦。”江潺說,心情莫名變好了一點,“就是那種一邊覺得考試時間要不夠了,一邊又要強迫自己擠出一點思路的數學大題。”

看出她的心情變好,蔣寧嶼緊蹙的眉心也跟著展平,頓了頓說:“我做數學題的時候不這樣。”

江潺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而看向前方:“但我願意相信你的答案是對的。”——她也希望事情如蔣寧嶼說的這樣,他們只是太忙了而已。

夜風輕拂,夏日的暑氣已經很濃重了,耳邊一刻不停地響著蟬鳴。

這樣寂靜的夜晚,站在天臺吹風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江潺的心情漸漸平覆下來,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怒喊——

“哪個班的?誰讓你們倆上天臺的?!趕緊給我下來!”

江潺心一緊,眼見著樓下的教導主任暴跳如雷,要進樓來抓他們,她趕快抓著蔣寧嶼的手腕轉身跑:“快走,找個地方藏起來!”

身後,教導主任的大嗓門還響在夜空:“小小年紀不學好,家長會還開著就敢談戀愛,我非上去把你們倆揪下來,直接帶給你們家長看看!”

江潺一邊拉著蔣寧嶼往樓下跑一邊在心裏叫冤:什麽談戀愛啊……難道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是談戀愛嗎?!

兩人自然是不敢直接下樓的——如果跟教導主任直接打個照面就慘了。

原本打算先找個教室躲一下,但所有教室都在開家長會,根本沒有空置的地方。江潺靈機一動,想到了三樓角落的雜物間——上次她就是在那兒幫蔣寧嶼塗藥的。她拉著蔣寧嶼快步跑過去,推門進去,雜物間比一年前堆了更多的廢棄桌椅。

她沒敢開燈,小聲對蔣寧嶼說“我們蹲在桌子下面”,蔣寧嶼也小聲說了句“好”。

兩人摸著黑,俯下身鉆到課桌間隙,在其中一張課桌下面蹲下來,讓前面廢棄桌椅的擋住身體。

江潺警惕地註意著外面的動靜,被教導主任這一打岔,她什麽情緒都沒有了,只剩下緊張和些許刺激——就像打地道戰一樣。

蔣寧嶼蹲在她旁邊,雜物間窗戶很小,屋裏格外昏黑,但江潺的眼睛卻很亮,那警惕的神情,讓他想起夜色中小疤瞪圓的眼睛、豎起的耳朵,還有躬起的脊背。

走廊上傳來隔壁老師開會的聲音,夾雜著急匆匆的腳步聲——教導主任找過來了。

“噓——”江潺在嘴唇前豎起食指,用氣聲說,“來了”。

兩人都不出聲,能聽見彼此的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來,門推開,走廊的燈光一瞬間潑灑到地面,被桌椅切割成雜亂的形狀。

教導主任探進身東張西望了一番,許是被堆滿的桌椅唬住了,他連燈都沒開,只站在門口借著走廊的燈光看了看便走了。

他沒把門關嚴,留了一條縫漏進外面的燈光,聲音也傳進來:“哪去了……這兩個小兔崽子!”

兩個“小兔崽子”躲在桌子下面,好一會兒,仍是默契地沒出聲。

一直到那腳步聲很遠了,估摸著教導主任上了樓,江潺才想起自己還一直攥著蔣寧嶼的手腕,她松開手,小聲嘟囔:“好熱啊,手心都出汗了……”

雜物間沒開窗,確實很悶熱,再加上兩人剛剛是一路跑下來的,這會兒都出了汗。被江潺握過的地方尚且殘存著體溫,蔣寧嶼低聲問:“你要吃點涼的嗎,我去買。”

“好啊,”江潺想了想,也低聲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萬一被教導主任撞見就知道是我們倆了,我去吧,他不會懷疑我。”蔣寧嶼說著,朝她伸出手,“橘子皮。”

江潺楞了楞,才想起自己另一首還捏著半塊被蹂躪了一晚上的橘子皮,她放到蔣寧嶼手裏,看著他從桌下鉆出來,直起身快步拉開門走了出去。

兩分鐘後,江潺也從悶熱昏暗的雜物間走出來,站在走廊上大開的窗邊吹風。她朝窗戶下面看著,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樓下的花壇邊,一男一女正並肩朝前走著。兩人不知說到了什麽,女生側過身擡起胳膊,似乎是朝著男生額頭彈了一下,男生擡手揉了揉額頭,像是在笑。

……他們是在戀愛嗎?江潺好奇地看著樓下兩個人,再仔細看看,那居然是周茗和隔壁班的班長。

她想到平時上課小組討論時,周茗的同桌偶爾會以逗趣的語氣提起隔壁班班長,好像是叫……陳戈?而周茗總是會打一下她同桌的胳膊,一貫大大方方的人會忽然變得有些忸怩。

她能看出周茗是喜歡對方的……不過,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看著樓下兩個人打打鬧鬧、舉止親昵,江潺的好奇心在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你們倆,”頭頂忽然傳來暴怒的聲音,四樓窗戶傳下來的,“在天臺上談不夠又跑樓下去談了!真是反了天了你們!”——是教導主任的聲音。

眼見著樓下的周茗和陳戈拔腿就跑,江潺楞了兩秒,反應過來後,她趴在窗臺上一陣悶聲爆笑,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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