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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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直等到周茗和陳戈跑沒了影,教導主任在樓下氣急敗壞地轉悠著,江潺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然後她看見蔣寧嶼沿著學校的中路跑了過來,他跑得很快,襯衫都隨風揚起來,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遠遠望過去,兩條長腿在地面上飛快交錯,簡直像在上演一幕誇父逐日。

“哎,蔣寧嶼,”教導主任遠遠認出了他,“你怎麽這會兒還在學校?”

“我留下來給班主任幫忙。”蔣寧嶼放慢了腳步,鎮定地撒謊。

他是年級第一,學校重點培養的尖子生,教導主任果然沒再追問,轉而問起別的:“你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對情侶?”

“沒有。”這回是實話實說。

教導主任擺擺手,讓他走了,蔣寧嶼重新加快腳步朝前跑。

等他一步兩三個臺階走到三樓,江潺正趴在窗臺上又笑了一輪。

蔣寧嶼走過去,從手裏的塑料袋裏拿出兩支冰淇淋,可愛多給江潺,老冰棍留給自己:“笑什麽呢?”

江潺撕著包裹在外面的一層包裝紙,和他講了剛剛的事情。“哎喲,笑得我肚子疼,”她伸手揉了揉肚子,“從天臺到樓下,還真給他連上了。”

蔣寧嶼聽她說完,也覺得好笑:“我說回來的時候他怎麽那麽問。”

“而且,他怎麽每次都老遠大喊一聲再開始抓人啊,”江潺咬了一口冰淇淋,“傻子才會站在原地等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抓啊……”

“他們倆都是你們班的?”蔣寧嶼問。

“一個是我們班的班長,一個是隔壁班的班長,”江潺轉過臉看他,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嗎,他們好像真的在戀愛哎!”

她臉上顯出一種新奇的神色,眼睛看起來很亮,像是在說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蔣寧嶼跟她對視兩秒,別開了眼神,低頭專心吃冰棍兒:“嗯。”

他顯得興致缺缺,江潺才意識到不該跟他談論這個話題——蔣寧嶼雖然上了初一,但論年紀來說,他應該還在上六年級。

六年級的小孩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戀愛是什麽吧……

杜皓說得對,不能帶壞小孩子。

江潺自覺轉移了話題,端起姐姐的架子,關心起蔣寧嶼:“這麽熱的天,你剛剛跑那麽快幹什麽啊。”

“你在樓上看見我了?”見江潺點頭,蔣寧嶼將嘴裏的冰塊兒咬碎了才說,“我怕不跑快點,雪糕就化了。”

“哪會化那麽快啊,”江潺轉頭看他一眼,從兜裏掏出紙巾遞給他,“看你跑出了一腦門汗。”

蔣寧嶼又“嗯”了一聲,接過紙巾,擡手抹去額頭上沁出的一層汗水。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傍晚的那通胡思亂想,當晚江潺做了一個夢。

夢裏氣候炎熱,巨大的、紅通通的太陽懸掛在天上,像是一輪會隨時燃燒的火球。地面被曬得龜裂,呈現出不規則的縫隙,江潺在那片密密匝匝的森林裏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得口幹舌燥,就是找不到出口。

她絕望地舉目四望,忽然看到遠處一個騎在長頸鹿上的女人。

“媽媽!”她興奮地招著手。

她媽媽穿著工裝,脖子上掛著一個相機,留著有些亂蓬蓬地短發。她伸出手,朝著著遠處的某個方向指了一下。江潺開心地朝她跑過去,下一秒,卻看到她媽媽騎著長頸鹿,轉過身朝叢林裏走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看著那消失的方向,悵惘了好一會兒,才朝著她媽媽剛剛指向的方向走過去,走了不知多長時間,終於看到了不遠處流著汩汩泉水的出口……

然後她就被姥姥的大嗓門喊醒了。

“還不起床!”姥姥在外面敲她的窗戶,“都中午了!”

江潺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其實才上午九點,姥姥總是喜歡在時間上誇大其詞。她睡眼惺忪地爬起床穿衣服,腦中還在回想剛剛那個夢。

媽媽為什麽不等等自己呢,為什麽要自己騎著長頸鹿走了呢。那種悵惘的感覺從夢裏延伸到夢外,以至於江潺有些提不起精神來。

暑假第一天,蔣寧嶼還在學校上奧數班,杜皓則已經去體校開始跟著教練訓練了,只剩下江潺閑人一個,打著呵欠坐到桌後,繼續她那副沒完成的“長著翅膀的女孩”。

她腦中還在想著夢裏的畫面,有些無法集中精神。她的生日在八月底,每年爸爸媽媽都會從國外寄信和禮物回來,今年又會寄來什麽呢?

過了一會兒,實在心神不寧,她索性把漆畫放到一邊,拿起了筆和信紙。

她在信上寫,昨晚學校又開家長會了,我看著那麽多同學的家長過來,心裏好羨慕他們。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啊,再過一年就整整十年沒見面了,你們想我嗎?

類似的話她以前也寫過,但回信總是讓她等等,再等等,說很快就會見面了,然後這一等,就等了這麽多年。

江潺不想再這麽毫無期限地等下去了,再等下去,她非要胡思亂想把自己想瘋了不可,於是她繼續在信紙上寫,今年的生日禮物我什麽都不想要,只想要你們回來抱抱我,可以嗎?

她還寫,姥姥給家裏買了一臺電腦,我現在有QQ和郵箱了,以後就不用寄信這麽麻煩了。這句話之後,她還不忘寫上了自己的QQ號和郵箱地址。

信寫完了,她拿起來裝到信封裏封好,抄上英語的地址,跟姥姥說了一聲她要出去玩,然後就騎著自行車將信送到了郵局。

幾年前的來信中,爸爸媽媽給了她一個位於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的地址,說這是他們攝影團隊所在的地址,以後都可以往這裏寄信,如果他們外出拍攝了,會有同事把來信捎給他們。

寄到國外的信要花一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到達收信人的手裏,江潺算了算時間,自己過生日之前,這封信應該能寄到吧?

一整個暑假她都在一邊做漆畫,一邊想這封信現在走到了哪裏,爸爸媽媽會不會實現她的生日願望。

偶爾她會騎著自行車去找季霜玩,她們倆一起去雜志攤,偷偷買了很多本三塊八一本的少女雜志帶回家看,那裏面全都是一篇篇的戀愛故事。

那段時間兩人都有點癡迷此類故事,還會經常湊在一起討論——

“感覺書上的男主角都好帥啊,為什麽我們學校都沒有這樣的男生?”

“你身邊不就有嗎,聽說蔣寧嶼在初一很受歡迎哎,好多學妹給他寫情書,你不知道?”

江潺神情有些古怪道:“但蔣寧嶼一看就是個小孩兒,跟書裏寫的完全不一樣啊……”

“書裏還寫男主開著直升機去接女主放學呢,好誇張,哪有這樣的事情!”

“也是哦,還會包下整個游樂園給女主慶祝生日……”

“還會召集全球名醫會診,來給女主治病……”

兩人吐槽的時候挺來勁,但看起書的時候也是真的津津有味,頗為沈迷。

江潺還把上次看到周茗和陳戈在樓下散步的事情告訴了季霜,季霜倒覺得她大驚小怪:“你才看出他倆互相有意思嗎?好遲鈍!”她又神神秘秘碰江潺的胳膊,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男生,江潺冥思苦想一圈,眼睛一亮:“古天樂版的楊過我喜歡!”又覺得也不太行,“但他好不專一,雖然說著只喜歡小龍女,但其實對很多人都動過心……”

“什麽啊,”季霜打斷她,“我說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沒有哎……”在看到周茗和陳戈之前,她根本就沒想過這種事情,又好奇看向季霜,“難道你有?誰啊?”

季霜起初矢口否認,在江潺鍥而不舍的追問下才微紅著臉交代,她好像對六班的班長有些好感。江潺平時沈迷做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六班的班長是何方神聖,只好說等下學期開學註意一下。

“他成績很好的,總在第一考場,”季霜說,“我只有考到班裏前五名才能跟他在一個考場。”

“那你現在豈不是每次都可以跟他在一個考場,”初二下學期的考試,季霜的成績基本穩定在前三名,有兩次還考過班裏的第一,江潺聽她這麽說,恍然大悟,“所以你平時那麽努力其實是因為想跟他在一個考場?”

“才不是。”季霜有些不好意思,頓了頓又說,“好吧,其實也有一部分原因,但我努力主要還是為了我自己。”

那段時間她們還第一次嘗試了化妝,從路邊的精品店買了一盒十幾塊錢的眼影,裏面分成不同小格子,還帶著彩片和閃粉。

兩人對著鏡子瞎塗一通,然後互相看看,同時笑了出聲。

“我們好像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啊!”江潺笑著說。

“不是說化妝會讓人變好看嗎,”季霜則一邊笑一邊郁悶,“怎麽感覺我們越化越難看啊!”

那之後江潺又不死心地自己在家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粉色格子,仍是帶著閃片——一整盒眼影裏所有顏色全都帶著閃片。

她在眼皮上塗滿了粉色的眼影,對著鏡子眨了眨眼,覺得這次總算不像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了——改像動畫片《葫蘆兄弟》裏的蛇精了。

她還沒來得及卸掉眼影,就聽身後傳來推門聲,一擡頭,蔣寧嶼和杜皓一起回來了。

來不及去洗臉,她擡手捂著兩只眼睛,從指縫裏看他倆:“你倆怎麽一起回來了?”

“下公交車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杜皓迷惑地看著她,“你捂眼睛幹什麽?”

“我……”江潺難得結巴,隨口扯了個理由,“我眼睛腫了。”

“你老這麽捂著不累啊!”

“你管我,你不回自己家來我家幹什麽?”她只想趕緊把他倆打發走,“你倆快去玩游戲吧。”

“你好沒良心,”杜皓譴責她,“虧我買雪糕記得給你帶一支。”他說著,隔空朝江潺扔來雪糕,江潺本能地騰出一只手去接,她接得很準,但下一秒,就聽杜皓爆笑出聲——

“你的眼睛……不是,你裝女鬼呢!”

蔣寧嶼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也朝她看過來,他沒笑,只是挺好奇地看著她。

江潺被杜皓笑得沒面子,再擡手捂著眼睛她又覺得丟人,索性另一支手也拿下來,大大方方地瞪著杜皓:“我就裝女鬼怎麽了,晚上跑你家裏,嚇不死你!”

杜皓捧著肚子“哎喲哎喲”地笑,江潺不搭理他了,撕了雪糕的包裝紙一口一口淡定地吃,一邊吃一邊瞪著他。

“潺姐,”杜皓終於止住了笑,看著她說,“特別炯炯有神,真的。”

他有意裝出一副很真誠的樣子,這下江潺也忍不住了,噗嗤笑出聲:“滾滾滾!”

見蔣寧嶼也有一下沒一下地看過來,她無差別掃射,沒好氣道:“你也是,看什麽看!”

蔣寧嶼平白無故被攻擊,這才出了聲:“我覺得不難看。”

江潺怔了一下,又聽他補充一句:“挺好看的。”

他說這話時的眼神和語氣平靜到好像在指著一道奧數題說“我覺得不難,挺容易的”一樣,看不出一丁點嘲諷的意思,好像他確實是這麽以為的。

——要不是杜皓在旁邊一邊笑得更大聲一邊說“蔣寧嶼你是不是把腦子學壞了”,江潺差點就要相信了。

她幾口吃完雪糕,自己也坐不住了,起身去隔壁屋子洗臉。路過客廳的鏡子時,沒忍住又多看了幾眼,然後不忍直視地想,完了,蔣寧嶼八成真的把腦子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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