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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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周六一下午加一晚上,杜皓都沒來找江潺玩游戲——著實反常,以前江潺就算不想玩,也得被他強拉過去湊人頭,如果拉不來江潺,他就會去拉蔣寧嶼。

江潺也沒去找杜皓,想到中午遞情書那事兒她還是覺得尷尬,心裏悔恨怎麽就沒想到一開始說清楚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周日上午,杜皓還是沒動靜。江潺在QQ上問他要不要玩CS,他也沒回覆。

電腦屏幕亮著,QQ保持著在線狀態,但始終沒有響起“滴滴”的提示音。

江潺用調好的色漆在漆畫上畫著草地,心裏想不至於吧,就這點小事,都過了快一天一夜了,杜皓不會還自己尷尬著吧?不然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過了一會兒,她的筆停在半空,頭擡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外的院子。

蔣寧嶼正低頭做數學題——自從去了奧數班,他就更忙了,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題目。“怎麽了?”他擡頭看向斜對面的江潺。

“不行,”江潺擱下筆,“我得去看看杜皓在做什麽。”

她非得把杜皓嘲笑一通,多大點兒事啊,還躲起來不見人了!

她說著起身,隨口問蔣寧嶼,“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以為蔣寧嶼忙於做題,不會有時間跟自己一起去,沒想到蔣寧嶼放下筆,也隨她站起來,說了聲“去”。

一出門,他倆就看見了停在杜皓家門口的一輛桑塔納。

“杜皓家來人了?”江潺看著那輛從沒見過的黑色小轎車,拉著蔣寧嶼,“走,去看看。”

走近了,江潺打量那輛車,不算新,上面還寫著“公務”兩個字。她的好奇心被吊起來了,難道是誰來找杜叔叔談公務嗎?

她拉著蔣寧嶼穿過杜皓家的院子,跟往常一樣,趴在窗邊聽裏面的動靜。她悄聲透過窗戶看向屋裏,除了杜皓一家三口,沙發上還坐著兩個人。

“哎,你看左邊那個,”她扯了扯蔣寧嶼的袖子,小聲說,“是不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啊?總是帶杜皓訓練的那個?”

“應該是。”蔣寧嶼也壓低了聲音。

“旁邊那個是誰啊,沒見過……”江潺嘀咕著,聽到裏面談話的聲音透過窗玻璃傳出來——

“楊教練是覺得這孩子特別有天賦,個子高,體重輕,下肢還長,在學校跟著校隊練了不到半年的跳高,這次運動會就破了校記錄,所以就想專門帶一下這孩子……”

“去了體校,就是上午學文化課,下午訓練嘛,學習強度肯定是跟普通中學沒法比的,畢竟想出成績還是得以訓練為重點,但如果好好訓練,以後想上個體院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什麽意思?江潺吃了一驚,體校……杜皓怎麽就要去體校了?

她轉頭跟蔣寧嶼對視,蔣寧嶼臉上也是有些意外的神情。

“知道家長肯定會有顧慮,所以才想著專門來跟您二位商量一下,”屋內的聲音還在繼續,“楊教練確實是覺得這孩子是個好苗子,如果成績不錯,以後還會往省隊裏推……”

不出半天,體校教練專程登門來招杜皓入隊這事就傳遍了鎮上。

不少人都來杜皓家裏看熱鬧,打趣說沒想到臨江鎮還能出個運動健將。又都扭頭看杜皓,說哦喲,平時就覺得又高又瘦的,沒想到還真是個跳高的材料。

“還不知道去不去呢,”林阿姨頭疼道,“你們也給出出主意啊。”

“去唄,”有人說,“教練登門來招多不容易啊,說明孩子肯定有這方面的天賦,到時候練出來多有前途啊,明年北京奧運會就開始了,全國上下多少人關註,說不定小皓以後也能上奧運會呢。”

“有幾個人能上奧運會啊,可不敢想那麽遠。”林阿姨搖搖頭,“體校一年招多少孩子啊,每個都說有天賦,到時候練不出來怎麽辦,學習也耽誤了……”

“那倒也是,”又有人附和,“練體育不容易的,這麽小的孩子,去了就是遭罪,萬一出不了成績還練出一身傷病……我這話不中聽,小林你別介意啊。”

“話也不能這麽說,能破校記錄也不容易的,幾年才出一個?我看小皓是真有天賦,不然人體校教練也不能專程登門,多重視啊……”

鎮上來的人眾說紛紜,江潺踮起腳,透過大人的肩頭看過去,話題中心杜皓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眼神盯著前面某處,一臉茫然,像是在發呆。

林阿姨搖擺不定,聽著誰說的都有道理,轉頭看向杜叔叔:“林生,你倒是拿個主意啊。”——杜皓他爸叫杜林生,林阿姨平時要麽叫他“林生”,要麽叫他“老杜”。

杜叔叔一直沒說話,這會兒被林阿姨點了名,才笑了聲:“這主意哪是說拿就拿的,還是得好好考慮考慮,而且主要得看杜皓想不想去。”

杜皓一直發著呆,這時回過神來:“啊?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先自己想想,到底想不想走體育這條路,”杜叔叔說,“我也托人在城裏問問,看看有沒有專業的人能給提供點意見。”

杜皓“哦”了一聲,眼神看起來挺迷茫。

午覺睡醒,江潺從床上爬起來,看到蔣寧嶼坐在電腦前正在玩游戲。

她還沒完全清醒過來,揉著眼睛疑心自己看錯了,再不然就是蔣寧嶼被杜皓附體了。

察覺到身後的目光,蔣寧嶼回過頭,見江潺怔怔看過來,不太自然地解釋:“我做題做得有點無聊,就想玩會兒游戲……”

“哦。”江潺點點頭,“那你多玩會兒。”坐回桌子後面,她不可思議地想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連蔣寧嶼都會說出做題做得無聊這種話……

她把上午畫的漆畫放到一邊,拎過書包,終於從百忙之中騰出一點寫作業的時間。

練習冊翻開,先嘆了一口氣,磨蹭了幾分鐘才拿起筆,凝心聚氣地盯著數學題,開始跟幾行題目纏纏綿綿地培養感情。

一張試卷磕磕絆絆地做完,江潺正伸懶腰,杜皓從門口進來了。

“哎?”江潺放下手,開他玩笑,“運動健將過來啦?哪陣風把您吹過來了?”

“去去去,”杜皓擺著手,“少挖苦我,我都快愁死了。”

他坐到旁邊的沙發上,撈起身後的靠墊,仰面嘆一口氣長氣:“怎麽辦啊怎麽辦啊,你們說我該不該去體校啊……”

“還沒定下來啊,”江潺起身,坐到沙發另一邊,“你爸媽怎麽說呢?不是要找專業的人打聽嗎?”

“還沒找到合適的人呢。”杜皓用手托著臉,“我媽不太想讓我去,她說不如留在實驗中學,用體育特長生的身份考上高中,這樣也不會耽誤文化課……”

“那你呢,”江潺又問,“你到底想不想去呢?”

“其實,”杜皓頓了頓說,把沒在家裏說的心裏話跟她說了,“其實我還挺想去的,體校那個教練很厲害的,他在省隊待過,認識那裏的教練,他說如果練得不錯,沒多久就能推薦去省隊,以後還有機會選上國家隊呢。實驗中學的體育就太業餘了,待在這兒就只能是個普通的體育生,做不了職業運動員……”

“但是吧,”杜皓嘆了口氣,“聽他們說的也有道理,能練出成績的太少了,萬一練不出來,到時候把學習也耽誤了,我本來學習也不怎麽樣……潺姐,你說我到底該不該去啊?”

杜皓把問題拋過來,江潺卻沒立刻答。她設身處地地代入想了一下,覺得這問題確實好難。人生像是忽然來到了一個岔路口,選了一條路,就不得不放棄另一條,迄今為止,她還沒做過這麽至關重要的決定。

“哎對了,”她忽然福至心靈,“你要不問問蔣寧嶼。你知道學校辦了競賽班吧?年級前四十名都被叫去參加動員會了,我同桌也去了,但她就沒參加競賽班。她說雖然她數學成績還不錯,但參加競賽班要耗費很大的精力,如果最後拿不到名次,不僅沒辦法保送大學,之前付出的努力也都白費了,其他科目還很可能跟不上,最後的結果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是不是跟你這種情況有點相似?”

她回過頭,蔣寧嶼不知什麽時候也把身體轉了過來,正認真聽他們說話。

“蔣寧嶼,”江潺看向他,“你跟杜皓說說你的想法唄,是怎麽決定參加奧數班的?”

“我沒想那麽多,”迎著她直直看過來的目光,蔣寧嶼略微垂下眼,淡淡地說,“我想高二上大學,跳不了級,就只能走奧賽這條路。”

“為什麽一定要高二上大學啊?”杜皓疑惑地問。

蔣寧嶼沒答。

江潺也有些訝異,她頭一次知道蔣寧嶼參加奧數班是想提早一年上大學。

是因為……想盡快逃離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嗎?江潺猜到原因,朝杜皓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問下去了。

杜皓看懂了她制止眼神,很快轉移了話題,苦著臉說:“不過蔣寧嶼這種三年級就自學了五年級數學的怪物,好像對我來說也沒什麽參考性啊……”

“你也很厲害啊,”江潺朝他挪近了一點,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可是破了實驗中學保持了五年的校記錄哎!我算算啊,學校每屆大概八百個學生,五屆就是四千個學生,你是四千個學生裏面跳得最高的那一個哎!而且說不定你這個校記錄也能保持五年呢。到時候你就是近一萬個學生裏最厲害的那一個,萬裏挑一,超厲害的好不好!”

她這話說得振奮人心,杜皓苦著的臉立時隨著她這番話舒展開來。哪怕是體校教練親自找上門來,他都沒想過自己居然這麽厲害。

——好像加上數字就顯得格外有說服力,自己居然是萬裏挑一的厲害呢!

蔣寧嶼聽完這話,也朝江潺看了過來,江潺坐在門邊,側臉被日光晃得很亮。她不知什麽時候跟杜皓坐得很近了,兩人之間的空隙很窄,看起來是親密無間的樣子。

他忽然意識到江潺跟杜皓認識的時間比自己長太多了。

好像他們之間的關系更親密一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聽著杜皓問江潺,那潺姐,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去體校嗎?

“會吧,”江潺想了想說,“有這麽厲害的天賦,我肯定會想看看自己還能厲害成這麽樣。”

“那蔣寧嶼呢,”杜皓轉過臉,“你會去嗎?”

蔣寧嶼腦中倏地冒出來一個念頭——說“會”,然後想辦法勸杜皓去體校,這樣一來,杜皓跟江潺相處的時間就會大大減少。

只有杜皓去體校了,他才有可能追上他們之間從小到大相處的時光。

“蔣寧嶼?”見他不說話,杜皓又問了一遍。

——說“會”,快說啊。蔣寧嶼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這樣說。

但不知為什麽,頓了頓,說出口的卻是“我不知道”。

“哎,你想想啊,”杜皓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你不是天才麽!”

又是幾秒的停頓,蔣寧嶼仍舊搖頭:“我想不出來。”

“算了算了,”杜皓倒是沒再繼續追問,嘆了口氣,“也是,還是得我自己想想……”

杜皓走後,江潺繼續坐回桌後寫其他科目的作業,邊寫邊跟蔣寧嶼聊天:“做這種決定好難啊,只是作為朋友,都覺得不敢輕易提建議誒……”

蔣寧嶼其實並沒有這麽想過,所以只是附和地問了句:“是嗎。”

“嗯,”江潺認真點了點頭,“很怕一不留神會影響到他的人生啊。”

蔣寧嶼又片刻的楞神,過了一會兒才說:“但你還是提了建議。杜皓問如果是你你會不會去,你還是說了會去。”

“是啊,怎麽說呢……”江潺擡起筆抵著自己的下頜,想了想說,“雖然很害怕會影響他的人生,但我覺得如果換做我是他,也會希望在遇到這種很難做決定的時候,能從朋友那裏得到最真實的想法。”

對面江潺繼續低頭寫作業了,蔣寧嶼卻開始有些心緒不寧。

——“朋友”。江潺的話讓他第一次開始思索起這個詞。

很小的時候他在福利院是有過朋友的,但後來被領養之後,他就沒再有過朋友。

蔣天煬致力於跟小區裏和學校裏的每一個人說他的壞話,生怕他交到一個朋友。起初他也是有些難過的,後來就不斷地跟自己說,自己玩也挺好的,沒必要非得有朋友。

後來他就遇到了江潺,跟江潺成為了朋友。

至於杜皓……好像只是經常會出現的、因為江潺而不得不接受的一個存在。

他沒想過自己跟杜皓是不是朋友這個問題,好像即便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更多地在跟江潺說話,很少會主動去找杜皓聊天。

那杜皓會把我當成朋友嗎?這是另一個沒想過的問題。蔣寧嶼忽然想起他住宿的第一天,在宿舍樓裏碰到杜皓,他說的那句“下次叫上我,哥們幫你一起揍他”,還有那天他跟杜皓說了自己想要長高之後,杜皓就經常會拉上他跟籃球隊的隊友一起打籃球。一開始他打得不太好,杜皓還幫他說話,說什麽“小孩兒剛打不久,你們多讓著他點”——雖然蔣寧嶼並不是很樂意聽到這句話。

想了一會兒之後,蔣寧嶼從桌後起身,又坐到了電腦前,這次他卻沒打開游戲,而是打開了瀏覽器,在網頁中搜索起來。

這天林阿姨又燉了大骨頭,慶祝杜皓的跳高成績破了校記錄。

大人們在屋裏吃飯,杜皓搬出一張小桌子放在院子裏,跟江潺和蔣寧嶼在外面吃。

杜叔叔還買回了三罐可樂,冰鎮的,易拉罐上掛著一層白霜和冰涼的水珠,他彎腰放在矮桌上:“我們大人喝酒,你們三個小朋友就喝可樂吧!”

“謝謝叔叔!”江潺接過杜叔叔專門幫她拉開拉環的可樂,仰頭喝了幾口,從食管躥上的氣體頂得她皺了下眉,她看向杜皓,“你想好了嗎?”

“哪那麽快啊,”杜皓把可樂放到桌上,壓低了聲音,“我爸覺得我應該去,但我媽不太想讓我去,所以我現在也很糾結……”

江潺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的感受:“是好糾結哦。”

傍晚的風不冷不熱,吹在身上很舒服,三個人院子裏一邊喝著冰鎮可樂一邊吹著風,好不愜意。

見江潺和杜皓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蔣寧嶼出了聲,是對著杜皓說的:“下午那個問題,我又想了一下。”

“啊?”杜皓顯然已經忘了這回事,“什麽問題?”

“如果我是你,我會不會去體校。”蔣寧嶼提醒他。

“哦哦,”杜皓想起來了,像是隨口一問,“那你會去嗎?”

蔣寧嶼卻沒直接回答,而是說:“我在貼吧裏查了一下,實驗中學每年中考,一個班差不多前二十五名能上高中,江潺說你之前最好的一次考班裏第二十八名,最差一次考了三十五名,想上高中還是有難度的。”

“哎,”杜皓擡手摸了摸鼻子,“要不要這麽傷自尊……我還沒開始好好學呢!”

“我又查了一下咱們市的中考政策,”蔣寧嶼沒被他打斷,繼續說,“如果能在市級比賽拿到前三名,是可以通過體育特長生的身份上高中的,不過貼吧裏有人說,市級比賽的前三名一般都是在體校受過專業訓練的那些學生拿的,普通中學的學生想拿名次很困難。”

“啊……”這倒是沒聽過的說法。之前的教練來家裏,也只提了去體校的好處,沒提過這麽具體的事情。杜皓意識到蔣寧嶼說得很有道理,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江潺也放下了手裏的可樂聽他說話。

“但如果你去了體校,就像上午那兩個教練說的,接受了專業的訓練,以你的天賦,是有可能被推到省隊的。只要去了省隊,以後最差也能讀個本地的體育學院。我覺得,先不管以後能不能成為職業運動員,最重要的事情是能考上大學吧。”傍晚的穿堂風輕輕吹過,蔣寧嶼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顯得很清晰,“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去體校。”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杜皓聽後若有所思,喃喃道:“聽上去好有道理啊……”

江潺看上去倒是毫不意外,笑著說:“看吧,我就說蔣寧嶼是天才!”

蔣寧嶼捏著手裏的可樂罐,不知為什麽,心裏也有一種奇怪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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