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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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蔣寧嶼接連幾次月考都考了年級第一,他的警告處分被取消了,開始推進自己的“跳級計劃”。

出於上次的經驗,周一下午,他直接去找了校長,提出自己想要跳級的想法。然而這次不管他再怎麽努力證明自己可以跟上初二的課程,校長都毅然決然地拒絕了他。

“是需要家長來跟您談嗎,”蔣寧嶼看著校長問,雖然他內心一點都不想再次麻煩蔣言彰和宋郁芝,“他們會同意的,我爸爸很支持我跳級。”

沒想到校長仍舊搖頭,並且顯出了很無奈的樣子。校長是今年新調過來的,比蔣寧嶼小學的校長還要年輕。他把一只手放到蔣寧嶼的肩膀上,用很溫和的語調問他:“寧嶼,你和我說說,為什麽想跳級?”

見蔣寧嶼沒說話,校長繼續問:“你和班上其他同學相處得怎麽樣?有沒有交到比較要好的朋友?”

蔣寧嶼不知道校長為什麽要問起這種無關的問題,搖了搖頭。

“你很有天賦,也很想回應父母的期待,這我理解。”校長看著他說,“但你有沒有想清楚,跳級對你而言到底有什麽意義?哪怕你現在就上了大學,又能怎麽樣呢,無非是報紙上、電視上又多了一個關於神童的報道而已。我和你的班主任了解過你的情況,他說你太獨了,在班上總是一個人,和其他同學很少交流,似乎總是把自己當做是一個異類。這樣是不對的。”

蔣寧嶼無言以對,他並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麽問題,也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麽。

校長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成績不應該是一個孩子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東西,你應該過得更豐富多彩一點,回去吧孩子。就算你家長來找我談,我也會這麽勸他們。”

蔣寧嶼沮喪地離開了校長辦公室。他能看出校長的堅持,如果蔣言彰還像上次那樣通過教育局的朋友去辦這件事,校長會破例同意自己跳級嗎?

但他又不想再去找宋郁芝和蔣言彰了,上次跳級時他們倆吵架的字字句句還停留在他腦中,還有蔣天煬踢開門時那稱得上痛恨的眼神……他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意識到自己的跳級計劃失敗了,而就在不久前,他還信誓旦旦地告訴江潺,他要再跳一級,要讓江潺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負。

他微低著頭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心情極其低落,忽然聽到身後熟悉的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蔣寧嶼!”

他回過頭,果然看到江潺在他離幾步遠的地方朝他招手。

這聲音讓他的心情變好了一點,他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很喜歡聽江潺叫自己的名字。江潺叫他的名字時,總是咬字清晰,聽起來比其他人更脆一點。

江潺腦後紮著高高的馬尾,校服脫下來系在腰間,像是剛剛上完體育課,額頭上出了一些汗,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拉著身邊跟她走在一起的女孩朝蔣寧嶼跑過來:“你去哪了?”

“去了校長室。”蔣寧嶼停下來等她,然後跟她們一起朝前走。

“去說跳級的事情了嗎,”江潺一猜就中,“怎麽樣,校長同意了嗎?”

蔣寧嶼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他搖了搖頭:“我可能跳不了級了。”

他擔心江潺會失望,沒想到江潺卻一點沒表露出來失落的情緒,反而語氣很輕松地說:“那就不跳了,你也不用那麽辛苦了嘛。”

蔣寧嶼“嗯”了一聲,覺得自己說過的話卻沒做到,仍是無法高興起來。

“給你介紹我同桌啊,”江潺挽著旁邊女孩的胳膊,“這是季霜,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又跟季霜說,“這就是蔣寧嶼,我弟弟,跟你說過好多次的。”

“我早就知道了啊,”季霜轉過頭瞥一眼蔣寧嶼,笑著說,“念檢討那次已經一戰成名了好不好。”

“那倒也是。”江潺笑著說。

蔣寧嶼走在旁邊,聽著江潺和季霜一邊走一邊聊天,聊的都是他很陌生的名字。他腦中還在想跳級的事情,如果初中不能跳級了,那高中還有希望嗎?

他正微微走神,忽然聽到季霜在旁邊說:“你看那邊,尤超和張遠崢……”

起先蔣寧嶼沒分去太多註意力,但幾秒之後,他忽然聽到江潺說:“這兩個人怎麽還是這麽惡心。”在他的印象裏,江潺從沒用這種冷淡而厭惡的語氣說過話,她對鎮上的所有同齡人都很好,鎮上不管男孩女孩也都很喜歡她。

蔣寧嶼朝她們說的那兩人看過去,看到其中一個男生手裏舉著一件校服,扔向另外一個男生,幾個男生將一件校服扔來扔去,就是不肯還給旁邊急著去搶校服的女生。那女生個子矮,怎麽搶也搶不到,只能幹著急。

“又是這種手段,”季霜壓低的聲音裏也滿是厭惡,“當時他們也是這麽搶你的校服……”

她話沒說完,江潺已經松開了她的胳膊,朝那幾個人跑了過去。

“哎——”季霜一見,趕忙跟上去。蔣寧嶼也立即快步跟了上去。

江潺已經比初一時又長高了一些,她看上去四肢舒展、挺拔高挑,卻並不纖細瘦弱。她從背後靠近舉著校服的男生,趁他沒註意時輕巧地一躍,將校服從他手裏搶了過來,還給旁邊急得快哭了的女生。

“怎麽又是你啊,”尤超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什麽,不懷好意地笑了聲,“還來幫別人,忘了上次自己哭的時候了?”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哭了,”江潺冷淡道,“妄想癥是病,得治。”

她說完,沒再跟尤超廢話,轉過身朝蔣寧嶼和季霜走過去:“走吧。”

“哎,”尤超還不罷休,在背後叫她,“找時間好好謝謝馮奕青啊,要不是她讓我們別再找你茬,你還想在學校裏過得這麽安生?”

聽尤超這麽說,江潺心裏其實是有些意外的,難怪上次之後,尤超和張遠崢一反常態,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原來背後還有馮奕青的原因。一時間,她的心情有些覆雜。

她的腳步頓了頓,沒打算再搭理尤超,繼續往前走。

“你嚇死我了,”走了幾步,這次換成季霜挽上江潺的手臂,“就那麽跑過去了,不怕他們忽然發瘋啊。”

一旁的蔣寧嶼沒說話,松開了剛剛攥緊的手指,他面色平靜,實則胸口也松了口氣。

“怕什麽啊,”江潺笑了笑,“光天化日的,周圍這麽多人,難不成他們還能真對我動手。再說了,”她朝季霜看一眼,“上次你幫我從他們手裏把校服搶過來的時候,你不是也沒害怕?”

“我那時候氣都氣死了,還顧得上什麽害怕。”季霜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擡手抓了抓額前的劉海,又說,“不過尤超和張遠崢他們現在跟初一那會兒不一樣了,好像認識了職校的什麽人,現在真成混混了,以後還是少招惹他們,別真惹上麻煩。你沒聽說嗎,隔壁班的一個男生被他們堵在衛生間裏,打得頭都出血了……”

江潺“嗯”了一聲。其實想到那次在學校後門被堵的經歷,她也心有餘悸,但看到有別的女生跟自己遭遇了一樣的事情,她還是忍不住走上前幫那個女生一把。

蔣寧嶼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才出聲問:“上次他們就是這麽對你的嗎?”

江潺還沒答,季霜先於她開了口:“哪止啊,上次可比這次過分,他們嘴上還不幹不凈的,更惡心。而且之前還偷了江潺的日記在班上大聲讀,我們值日的時候他們還故意把垃圾桶的垃圾踢了一地,還說江潺的那件紅色鬥篷是太監穿的……”她話沒說完,察覺江潺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便沒再往下說。

“我全都報覆回去了,”江潺朝蔣寧嶼笑了笑,她看到了蔣寧嶼蹙起的眉心,語調有意放得輕松,“你忘了那條你幫我抓的蛇了?我放到尤超桌洞裏,嚇得他臉都白了。”

但蔣寧嶼卻並沒有接著她的話往下說,只是問:“尤超就是剛剛跟你說話的那個人?”

江潺點了點頭:“嗯。”

“那張遠崢呢?他旁邊那個更高一點的?”

江潺說“對”,季霜又補了一句,“眼睛又細又長,長得就不像好人的那個。”

蔣寧嶼“嗯”了一聲,沒再繼續問什麽,聽著江潺和季霜在一旁說話。

“不過他們倆倒是都很聽馮奕青的話。”江潺若有所思地說。

“因為他們都喜歡馮奕青啊,你沒看出來?”見江潺微微睜大了眼睛,季霜笑著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是不是反應遲鈍啊你。”

“所以他們倆是……情敵?”江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怎麽還關系那麽好啊,不應該打起來嗎?”

“所以他們倆的關系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好啊,”季霜小聲說,“我偷偷觀察過,尤超跟馮奕青關系更近,好像是一起長大的,但是他們那夥人明顯更服張遠崢一點,因為張遠崢好像在校外混得更好,而且打架也更厲害……”

“但好像也有跟尤超關系更好的?”

“嗯,尤超家裏有錢嘛,喜歡用錢收買人心,這一點倒是更馮奕青蠻像的……”

兩個女生小聲交談,蔣寧嶼一路沒怎麽說話,只在一旁沈默地聽著。

到了七年級教學樓,江潺腳步停下來,跟蔣寧嶼道別:“快去上課吧。”又想起剛剛遇到蔣寧嶼時他有些低落的樣子,“別總是想跳級的事情了,想點開心的。”

蔣寧嶼“嗯”一聲,往教學樓走時他聽到季霜說:“你還蠻有做姐姐的樣子嘛……”

“我就是姐姐啊,”江潺的聲音裏帶著笑,“比他大兩歲呢。”

那天下午蔣寧嶼無心再想跳級的事情,腦中不停閃過下午那幾個男生舉著校服扔來扔去,旁邊站著的女生一臉無助的樣子。

只不過那個女生變成了江潺。他好像能想象出江潺當時的模樣——抿著唇,微擡著下頜,一聲不吭的,像是對誰都不肯認輸似的。

他還想到那天傍晚,江潺坐在公交車上時,擡起胳膊在臉上飛快抹去的那一下,還有她的臉埋在他的書包時,校服衣袖上越擴越大的那片水漬。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蔣寧嶼下課就往初二教學樓轉悠,漸漸地,他還真的了解了一些跟尤超和張遠崢有關的事情——

比如這幾人大課間總往體育器材室跑,喜歡躲在那裏偷偷抽煙;

比如他們似乎有器材室的鑰匙,周末偶爾會約在學校打球,打累了也會在器材室裏邊躲陰涼邊抽煙;

比如他們放學時總去網吧玩游戲,玩得正是時下最流行的幾款游戲;

再比如他們最近瞄上了一個瘦小的男生,不知那男生怎麽得罪了這夥人,以至於每到放學就會被被逼著進女廁所,一旦反抗就會被拉到偏僻的地方挨揍……

而且,季霜說得沒錯,尤超和張遠崢的關系並不像看上去那麽堅不可摧,反而經常會發生一些口角。或許只需要一點引線,就足以激化兩人之間的矛盾……

周五放學,蔣寧嶼背著書包去找江潺時,正好遇到尤超和張遠崢幾個人從教學樓出來。

“別忘了周六下午去網吧CS開黑啊,”尤超對張遠崢說,“這次我要徹底把你打服。”

張遠崢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就等著吧,全身上下嘴最硬。”

蔣寧嶼經過他們時,腳步微微停頓,目光若不經意地掃過他們的臉,然後很快走了過去。

周五晚上杜皓自己在家玩游戲,玩得十分無聊。他跑到江潺家裏,看到江潺正埋頭做她那副漆畫——她終於要把那兩個翅膀做好了,只剩下了最後一點翅膀尖尖還沒磨出來。見杜皓過來,她擺手轟他:“離我遠點,別碰壞了我的畫!”

杜皓轉而去騷擾蔣寧嶼,看到蔣寧嶼坐在電腦前,打開的正是CS。他站在旁邊觀戰,過了一會兒發現了不對勁:“自動瞄準?哎你怎麽在用掛啊!”

“我說你怎麽那麽厲害,”杜皓抓住了蔣寧嶼的把柄,“原來你都開著掛的!你個小孩怎麽一點好不學!”他自己控訴不夠,還試圖拉江潺一起控訴,“潺姐你快管管他啊!”

“誰說蔣寧嶼用掛的,”江潺頭也不擡,認真地打磨漆畫,“他揍你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著,我作證,他一次都沒用過掛!”

“他這次就用了,你快來看!”杜皓見江潺一直不挪窩,轉而又去說蔣寧嶼,“人證物證俱在,蔣寧嶼你承不承認?”

“就用這一次,”誰知蔣寧嶼並沒有狡辯的意思,反而很坦然地問他,“你要不要試試?”

“我才不試,我就靠自己,”杜皓義憤填膺地跑了,嘴裏振振有詞,“看不起你們這些開掛的!”

杜皓走後,江潺才擡起頭,好奇地問蔣寧嶼:“你真開掛了?”

“嗯,”蔣寧嶼點頭,“我試試,很快就卸載了。”

江潺“哦”了一聲,沒當回事,又低下頭繼續在漆畫上打磨。蔣寧嶼則在電腦上搗鼓了一晚上才關了機。

以往蔣寧嶼總是周六待在江潺家裏,周日再回自己家,但那個周末,他跟江潺說家裏有事,周六下午就回去了。

他坐公交回了家,換了身黑色的衛衣,頭上還扣了頂棒球帽,很快又出門了。

學校附近的網吧一到周末就坐滿了學生,雖然之前出臺了規定,不許未成年進網吧,但前臺根本不管這些,還主動提供可以註冊上網的身份證號。

蔣寧嶼走進去,煙味、辣條味和泡面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讓他微微皺了皺眉。

他兩只手抄在兜裏,先在網吧裏緩步繞了一圈,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後,才在旁邊找了個空位置坐下來,然後擡手壓低了帽檐。

尤超和張遠崢各帶了兩個小弟激戰正酣——尤超似乎已經連續輸給張遠崢幾局,正罵罵咧咧地口吐臟字。蔣寧嶼開了機,等他們罵完了,轉過頭跟旁邊的尤超搭話:“你們在開黑嗎?”

尤超點了支煙,有些不耐煩地“嗯”了一聲,跟隔了幾個機位的張遠崢抱怨一句:“我這邊的徐啟峰菜得要死,趕緊給我滾蛋,我要換個人來。”

“這就輸不起了啊,人菜還要怪隊友?”張遠崢嘲諷道,“你能找誰啊?”

尤超皺著眉,似乎一時沒想到合適的人選。

“我能跟你們一起玩嗎?”蔣寧嶼這時出聲問他。

尤超回過頭打量他,網吧裏光線略暗,對面的人帽檐又壓得很低,只能看出對方的長相中透著點稚氣,應該年紀不大,他嗤笑一聲,鼻子裏噴出白煙:“你行嗎,別又是個菜鳥。”

“我應該挺厲害的,”蔣寧嶼語氣平靜地說,“來一局就知道了。”

蔣寧嶼只用了一局就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尤超朝他遞了根煙,但他沒接,說自己不會抽。

“你這麽厲害啊,”尤超又開始打量他,“你也是實驗的?初幾的?”

蔣寧嶼沒答,只是說:“對面確實比你們厲害,你就沒考慮上點手段嗎?”

“什麽手段,開掛啊?”尤超話說得很直白,“沒發現靠譜的,被發現了丟人。”

“我這兒有一個,”蔣寧嶼壓低聲音,“我試過,不會被發現,你要嗎?”

“你這麽厲害還要開掛啊?”

“我也就是比你們厲害,游戲裏總能遇到比我厲害的。”

蔣寧嶼很快跟尤超加上了QQ,並且把昨天試用過的外掛軟件發給了他。尤超跟他道了謝,又拉著他跟對面開了幾局,最後一局還用上了那個外掛軟件。

一小時後,蔣寧嶼的時長用完了,他站起身:“我走了,你自己玩吧。”還不忘叮囑一句,“小心別讓他們過來看見你用那個。”

“發現不了,”尤超已經換上了勝券在握的面孔,懶洋洋地沖他擺手,“下次還一起玩啊。”

從網吧出來之後,蔣寧嶼在公交站點上等了一會兒,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蔣寧嶼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

他摘下棒球帽,打開旁邊的車窗,讓外面的風吹進來,把自己身上沾染的網吧氣味吹走。然後他靠到後座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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