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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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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宋郁芝很快從教導主任的一通電話裏得知了兩個孩子打架的事情。

書房裏,她看著面前鼻青眼腫的蔣天煬和蔣寧嶼,常年的偏頭痛變得劇烈起來,她語氣嚴厲地問:“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打架?”

然而就像在教導主任面前一樣,兩個人一致沈默,沒人告訴她打架的原因。

“寧嶼,你來說。”宋郁芝的語氣緩和了一些,轉而看向蔣寧嶼,“是誰先動的手,哥哥嗎?”

蔣寧嶼還沒應聲,蔣天煬先“切”了一聲,梗著脖子小聲說:“這次可不是我。”

蔣寧嶼側過臉看他一眼,眼神是平靜無波的:“那要我告訴媽媽我先動手的原因嗎?”

蔣天煬不說話了,蔣寧嶼能看出他在害怕,他平時看起來趾高氣揚無法無天,但最怕的就是宋郁芝。

宋郁芝的內心其實是驚訝的,她很清楚兩個孩子的關系並不融洽——問題更多地出現在蔣天煬身上,他不滿她當初將蔣寧嶼領養回家,將蔣寧嶼視為眼中釘,時常出言挑釁,而蔣寧嶼則一貫忍氣吞聲。她沒想到這次打架會是蔣寧嶼先動的手。

“為什麽先動手?”她問蔣寧嶼,但蔣寧嶼又恢覆了沈默,她無言片刻,對著蔣寧嶼說,“你先回自己房間吧,我跟哥哥聊聊。”

蔣寧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書房,將門帶上了。

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後,他忍不住地猜測宋郁芝會怎麽想這件事。

先動手的是他,媽媽會因為這件事對自己不滿嗎?或許應該告訴她自己動手的原因,這樣就能讓她意識到蔣天煬有多麽糟糕,然後或許就可以……可以怎麽樣呢?他及時中止了自己的想法,蔣天煬是親生的孩子,而蔣寧嶼卻只是個替代品,這是再多的妄想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蔣寧嶼寫著作業,書房的門忽然開了,蔣天煬大哭的聲音再清晰不過地傳出來——

“……那我有這麽多不好,你去找蔣寧嶼做你的親兒子吧!去啊!”

“你管過我嗎?你陪過我嗎?我說不要弟弟的時候你們有聽過我的嗎?”

“弟弟沒有了,我以為你終於能像以前那樣陪著我玩了,可是你還是天天想著他,天天念叨他,你根本沒時間理我!你還不跟我商量就領養回一個弟弟,你有考慮過我的想法嗎?!”

“天天把我跟蔣寧嶼比,我聽話的時候你有看過我一眼嗎,只有我犯錯的時候你才顧得上管一管我!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不想養我為什麽當時要生下我!”

……

蔣寧嶼面無表情地聽著蔣天煬哭嚷的聲音,忽然又開始有些羨慕他——羨慕他可以在家裏大喊大叫、歇斯底裏。而至於他自己,他沒有叛逆的權利,無法發洩極度的憤怒,所有的情緒都需要自己消化。

他看著面前的一盒膏藥,那是江潺幫他塗完藥後遞給他的。他覺得自己也像是貼在這個家的一貼膏藥,當宋郁芝的孩子被引產、痛苦籠罩這個家庭時,他們希望他的到來能起到有效的鎮痛效果,然而事實證明他並沒有發揮應有的療效。

即便如此,他這貼無效的膏藥卻仍長久地貼在這裏,變成了一個多餘的、礙眼的、令人不適卻又無法撕開丟掉的累贅。

晚上蔣寧嶼做完功課,去衛生間洗漱,聽到宋郁芝正在屋裏打電話:“……對,就是那個帕羅西汀,我再去你那兒拿兩盒……還有偏頭痛,之前的藥越來越不好用了,你看看能不能換一種?好,我一會兒就去拿,對了,還有碘伏,臉上的擦傷是不是用碘伏消消炎就好了?創可貼也拿點兒吧……”

蔣寧嶼腳步微頓,片刻後,才重新擡步朝衛生間走過去。

等他洗漱完走出來時,宋郁芝也正推開門,她穿著外套,應該是要出門拿藥。

“寧嶼。”她看見蔣寧嶼,叫住了他。

蔣寧嶼已經跟她長得一般高了,她不需要再彎下腰跟他說話了:“哥哥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蔣寧嶼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但以後盡量不要動手好嗎,”宋郁芝語氣平和地繼續說,“有什麽矛盾先來跟媽媽講,我盡量給你們調解。”

蔣寧嶼仍舊沒應聲,腦中卻忽然響起江潺說得那句“打得好”。原來人心偏向哪邊會表現得這樣一清二楚。

“媽媽,”蔣寧嶼看向宋郁芝,說的卻不是打架這件事,“我想住校,可以嗎?”

宋郁芝怔了一下,雖然能猜到原因,還是問了句:“住家裏不是挺好的嗎,怎麽忽然要住校?”

“住校就不用來回上下學了,”蔣寧嶼撒了一個冠冕堂皇的慌,“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用來學習。”

宋郁芝能感覺到他語氣裏的疏離,自打來到這個家裏,蔣寧嶼好像就沒有融入過這裏。起初宋郁芝以為隨著時間變化,這種情況自然會得以改善,但現在看來好像事與願違,蔣寧嶼跟這個家的關系越來越生疏了。

有時她也會產生改變這種狀況的想法,打算跟蔣寧嶼聊一聊,但蔣天煬一樁接著一樁的事情已經讓她力不從心,她的精神狀況又時常不佳,於是這件事情就一直擱置下去,逐漸走向了現在的局面。

她沈默片刻,勉強笑了一下:“好啊,你想住就住吧。”

蔣寧嶼回了房間,宋郁芝則往樓梯下走。

事情好像暫時平息下來,但她的偏頭痛卻絲毫沒有得以緩解。她想打電話跟蔣言彰說一說今天發生的事情,跟他商量一下要怎麽緩解兩個孩子之間的矛盾,但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又被她自己否定了——她不想再來一場吵架加劇自己的偏頭痛。

有時候她會想生活怎麽會變成這樣,好像從電力大學畢業、被分配到電業局上班的意氣風發的日子還在昨天,那時候她從沒想到自己會把日子過成這樣。

生活好像充滿了無力感,變成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毛線團,到處都是雜亂的線條,偶爾她也試圖撿起一個線頭想把這團毛線整理好,卻發現經過了長久的磋磨和動蕩,它已經形成了處處死結。而她被困在其中無力掙脫,於是只能繼續被纏繞下去。

住宿手續很快就辦好了,蔣寧嶼把自己的東西搬進去,開始了住校生活。下樓吃飯時他遇到了杜皓,杜皓跟兩個舍友走在一起,也正要去食堂。

見到蔣寧嶼,杜皓跟他打了個招呼:“聽說你跟你哥打架了?怎麽回事?”

蔣寧嶼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每一個認識的人都要問他這個問題,但他只說“沒事”,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次打架的起因。

“下次叫上我,”杜皓很講義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們幫你一起揍他。”

蔣寧嶼怔了一下,沒想到杜皓會這麽說,畢竟他連自己打架的理由都不知道。

他沒說“好”還是“不好”,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怎麽才能長高?”

“啊?”杜皓楞了一下,“長高?”

蔣寧嶼點了點頭,看起來神色認真。

“你也不算矮啊……我看你們初一有些男生,長得像小土豆一樣,”杜皓安慰他,“你挺高了。”

“我要長得像你這麽高。”蔣寧嶼說。心裏又補充一句,能比你高就更好了。

杜皓被他逗樂了,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能成為蔣寧嶼的榜樣,他想了想說:“要不你每天來跟我打會兒籃球,我們體育老師說打籃球能長高。”

蔣寧嶼點了點頭,說“好”。

周一早上升完國旗,到了蔣寧嶼和蔣天煬上去念檢討的環節。

下面站著的學生昏昏欲睡,江潺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聽到隔壁班的女生竊竊私語:“哎,你看上面那個男生,長得還挺帥的……”

女生一擡眼,看見了正念檢討的蔣天煬,嫌棄道:“你什麽眼神!”

“旁邊那個啊,不是正在念的這一個。”

“那個是挺好看的……初一的嗎?叫什麽名字啊?”

“好像是叫蔣寧嶼。”

站在她們前面的女生側過臉,也小聲加入討論:“聽說開學考試還考了年級第一。”

“哇……考年級第一還會打架,”剛剛嫌棄過蔣天煬的女聲雀躍道,“更帥了!”

蔣天煬念完檢討,輪到了蔣寧嶼上去念。周圍漸漸騷動起來,忽然全都將註意力放到了正念檢討的蔣寧嶼身上,還有女生踮起腳朝臺上看過去。

“別說話了,都安靜點!”後排不知哪班的班主任出聲維持秩序,但只起到了短暫的平息效果,沒過多久又變得嗡嗡聲一片。

上午日頭刺眼,江潺沒擡頭,低垂著眼聽蔣寧嶼聲調沒什麽起伏地念著檢討。在聽到蔣寧嶼說“這次事件讓我明白,作為一名中學生,應該深知自己責任重大……”時,她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旁邊正低聲議論的同班女生轉過頭問她:“怎麽了怎麽了,他說什麽了?”

“你有沒有聽出這份檢討不對勁?”江潺小聲問。

“嗐,光看臉了,誰會聽他在說什麽……”女生對這話題不太感興趣,又把頭轉了回去。

江潺想起就在兩天前的周五晚上,蔣寧嶼坐在她對面,只用不到半小時就搞定了這份檢討。

“這麽快,”江潺驚訝道,“兩千字哎!”

“嗯,”蔣寧嶼說,“我把上周沒用上的國旗下講話改了改,不能浪費。”

原來蔣寧嶼也會偷懶,還偷得這麽清奇。江潺又問:“聽上去不會很奇怪嗎?”

“反正也不會有人聽,”蔣寧嶼淡定地說,“大家都在站著睡覺。”

如今想起這番對話,江潺心裏覺得好笑,心道確實沒有人聽蔣寧嶼檢討,但大家好像也並不是在站著睡覺。

她擡起頭,看向講臺上正念檢討的蔣寧嶼。晨風吹過來,將他的額發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下面清晰好看的眉眼。眉清目朗的蔣寧嶼將旁邊的蔣天煬襯得面目可憎。

她聽著周圍女生的議論聲,心裏忽然就有些驕傲起來,想著女俠江潺四年前拯救的弱小人類,如今不僅不弱小了,還變得頗為耀眼起來,真可謂是功德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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