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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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那雙補在毛衣袖口的襪子像是把季霜的自尊和心氣一並擊碎了,暴露貧窮的季霜像是一下子變了個人。

她不再跟馮奕青起爭端,在宿舍裏總是一言不發,偶爾馮奕青對著她冷嘲熱諷,她也默不作聲,像是徹底認輸了。

她也很少出現在宿舍,總是臨睡前才回來。江潺從美術老師的宿舍回來時,總能看到她坐在教學樓的後面一個人發呆。

而馮奕青依然活躍在班級內部,她把拉攏人心的範圍從宿舍擴展到了整個班裏,越來越多的人站到了大方且熱情的馮奕青那邊,而選擇孤立沈默寡言的季霜。

周五進行開學以來第一次月考,前一晚宿舍所有人一改平常說笑聊天的狀態,都在臨時抱佛腳,苦背政治和歷史,只有季霜早早躺下,似乎完全不把這場月考當回事。江潺直覺她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卻又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她。

兩天後月考試卷陸續發下來,實驗中學的老師工作效率驚人,到下午,名次單就張貼到了墻上。

江潺去看了一眼,她進步了五名,考了班裏的第十八名。令人震驚的是季霜,她一下子退了七名,只考了班裏第十四名。她又往上瞄了一眼,馮奕青的成績沒進也沒退,仍是穩定在第三名。

江潺走回座位時,後排的男生跟往常一樣圍著馮奕青說笑,以尤超和張遠崢為首,正想方設法地逗馮奕青開心。有時候江潺覺得他們就像一群公孔雀,一下課就對著馮奕青開屏,但這想法冒出來,她又覺得有點侮辱了公孔雀。

放學後江潺叫季霜一起去食堂吃飯,但季霜說她不餓,江潺拉她去她也不肯去。

江潺吃完飯,給她帶了一份回來,邁進教室,卻發現季霜並不在。她去四周找了一圈,看到季霜果然像往常一樣,一個人坐在教學樓後面發呆。

“毛衣事件”發生之後,季霜總覺得周圍人在有意無意地看向自己。他們看過來的時候,腦子裏肯定會想那雙補在袖口的襪子吧?季霜有點恨自己的媽媽——她從來只會給她的兒子買新衣服,卻不顧她的反對,非要給她的毛衣補上一雙難看的襪子。

她更恨自己,明明也嫌那件毛衣丟人,為什麽非要穿在身上,就那麽怕冷嗎?

她有意躲避周圍人的目光,降低自己在教室的存在感,想讓所有人忘了這件事,同時也忘了自己。

“還在想月考成績?”江潺走過去,坐到她旁邊,“只是一次考試,誰都有失利的時候。”

思緒陡一被打岔,季霜回過神,朝江潺看過去一眼。片刻後,她搖了搖頭:“無所謂了,考成什麽樣都沒意義。”

以前的季霜是不會這麽說的,她很在意自己的成績,連哪次課堂小測考差了都會影響心情。江潺有些意外地問:“怎麽這麽說?”

“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季霜的眼神看向前面,看起來有些怔忡,“以前我在村子裏的學校,每次都是考年級第一的。我以為我跟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我會上市裏的中學,會考上最好的高中,會去大城市上大學……”

“你現在也會啊,”江潺說,“你不是已經來市裏的中學了嗎?”

“但來了這兒我只能考班裏第七名,你沒發現嗎,上課的時候老師問的知識點他們都提前學過,他們都花錢上了輔導班。他們不止上輔導班,還上興趣班,你聽馮奕青說了沒,她每天放學都要去學鋼琴,她那些朋友也是,學大提琴的、小提琴的、手風琴的……我連摸都沒摸過。”

江潺無言以對,她也沒摸過那些昂貴的樂器,馮奕青簡直跟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來學校之前我就跟我媽說了,不要帶那瓶鹹魚罐頭,她非要偷偷給我塞進來,我也不想穿用襪子補了袖口的毛衣,那麽醜,丟死人了,更不想每天滿身的魚腥味兒,”季霜說著哽咽了一下,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她把臉偏向另一邊,聲音裏帶著哭腔,“但我有什麽辦法啊……”

她哭得比以往都要傷心,江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擡手攬住她的肩膀,試圖給她一點安慰。

片刻後,她俯下臉,在季霜的肩膀上聞了聞,認真地說:“我覺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一點魚腥味兒都沒有。”

季霜顯然不信,啜泣著說:“那為什麽馮奕青會那麽說呢。”

“她鼻子有問題,你信她還是信我?”

“我爸是賣魚的,”季霜又抹了一把眼淚,“我特別怕我身上會有魚腥味兒。”

“真的沒有,”江潺舉起三根手指豎在耳邊,“我發誓。”

她看起來神色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季霜忽然覺得她身上莫名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她受到了一點安慰,情緒漸漸平覆下來。

“對了,給你看個東西。”江潺忽然想起來什麽,她站起身,對季霜說,“你等會兒,我去宿舍取過來。”

江潺回宿舍取了東西,跑回來,再次坐到季霜旁邊。

宿舍離教學樓有不短的一段距離,來回跑這一趟,江潺額頭上出了薄薄一層汗。

她將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放到膝蓋上,翻開來,朝季霜挪了挪。

這本筆記本她閑著沒事就會翻看,住宿之後,她把它帶來了學校。

“這是阿爾及利亞的雪山,你知道非洲也會下雪嗎?”她指著筆記本上貼著的那張照片,那像是從某本雜志上剪下來的一頁。

季霜看著照片上落滿雪的樹林,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江潺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

但江潺沒在這張照片上停留太久,又翻開了下一頁:“這是坦桑尼亞大草原,聽說每年七八月份開始,動物們就會為了食物長途跋涉三千多公裏……”

“動物大遷徙,這個我知道。”季霜接上話,看著那張照片上浩浩蕩蕩的野生動物,“好壯觀啊。”

江潺“嗯”了一聲,繼續往後翻:“這個你肯定也知道。”

“東非大裂谷嗎?”

江潺點點頭,把筆記本遞給季霜,讓她自己往後翻看。

季霜又往後翻了一頁,看到千萬只火烈鳥從水面騰起,在它們之後,是被夕陽層層疊疊渲染的橙紅色天空,湖面蕩起粉色的漣漪,即便隔著照片,也能感受到一種直擊心靈的生命力。

她繼續往後翻,看到荒野中奔跑的羚羊、落日下黑白分明的斑馬、蓄勢待發的豹子和相互依偎的非洲獅……

“這些照片都是你收集的嗎,你喜歡動物嗎?”季霜看著這些照片問江潺。

“其實這些都是我爸爸媽媽拍的,我從地理雜志上剪下來的。”江潺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指了指照片下面的名字,“夏嵐是我媽媽,江崇是我爸爸,他們倆都是攝影師,常年在非洲拍攝野生動物。”

季霜情不自禁“哇”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羨慕:“你爸媽好酷。”

“我也覺得他們好酷。”江潺的語氣裏並沒有炫耀的意思,又問,“你想不想看看我媽媽的照片?”

季霜立刻點頭。

江潺從她手裏接過筆記本,又往後翻了幾頁,遞給她:“這就是我媽媽。”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人和金黃色的長頸鹿站在一起。女人素面朝天,留著有些亂蓬蓬的短發,穿著工裝,裸露出來的小麥色皮膚呈現出一種被太陽曬過的健康,看上去生機勃勃。

“你媽媽好美啊。”季霜脫口而出,她幾乎一瞬間就被這張照片吸引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來和他們周圍的所有人都不同,像是散發著一種蓬勃的力量感和生命力。

“但我媽媽也是從村子裏出來的女孩呢。”江潺笑了笑說,“她像我們這麽大的時候,都沒能上市裏的中學,還在鎮上的中學呢。”

“臨江鎮嗎?”

“嗯,那時候的臨江鎮還只是臨江村。”江潺點了點頭,“聽我姥姥說,我媽媽小時候是個很靦腆的小姑娘,每天只知道悶頭學習。她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一定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去看到更大的世界。姥姥到現在還時不時說,那麽小的一個小姑娘,你說她從哪知道更大的世界這種說法呢。”

“後來,村子裏就只有她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再後來又去了北京的大學讀攝影系,畢業之後她就加入了國外的攝影團隊,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我媽媽小時候也被欺負過,”江潺看著那張照片說,“但我覺得她在站到非洲大草原的那一刻,在捕捉那些奔跑著的野生動物的時候,她肯定不會在乎那些欺負過她的同學現在過得怎麽樣。”

季霜沒說話,只是盯著手裏的照片。她覺得內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動,卻一時說不清這震動因何而來。

“我覺得你會跟我媽媽一樣的,”江潺像大人那樣,擡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會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

西斜的日頭將渺遠的天空染成了層層疊疊的橙紅色,就像那張火烈鳥群的照片上一樣。

兩個女孩身處夕陽的餘暉下,如同披上了一層溫柔的薄紗。

季霜看著手裏的照片,覺得身上似乎被註入了一股力量,好像自己真的能像照片上的女人一樣,站到自己向往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而過了一會兒,她想到了自己這次的月考成績,又忍不住有些洩氣。

“但我連馮奕青都考不過,上次差了四名,這次幹脆差了十一名。”她嘆了口氣,“我真的能像你媽媽那樣嗎?”

她有些苦悶,又有些迷茫,“會不會再怎麽努力,也只能過著很平庸的生活啊……”

“一次的失誤算不了什麽啊,下次你努力考過她不就得了。”江潺說著,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對了,我們鎮上有個大仙兒會算命,可靈了,不然你把生辰八字給我,我幫你找大仙算一卦?”

季霜一聽,來了興致,青春期的女孩對這種飄忽不定的命數都篤信不疑:“真的啊,要錢嗎?”

“不要錢,”江潺一揮手,“我姥姥跟大仙兒熟得很。”

“好啊,”季霜忙不疊點頭,“那找大仙兒幫我算一卦。”

她話音剛落,晚自習的鈴聲響了起來。

兩人聊著天忘了時間,聽到鈴響趕忙站起身,拿起筆記本撒腿朝教室跑。

這晚的晚自習,季霜明顯定下了心,沒再像之前的幾晚心不在焉,又開始認真地寫作業了。

這次卻輪到江潺有些走神。

她屈起胳膊拄著腦袋,心裏想著筆記本上的那些照片。

算起來,上次見到爸爸媽媽,已經是五歲那年了,距離現在已經八年了……

這八年裏,雖然每年都會收到從國外寄回來的信和禮物,但他們就從來沒想過回來看自己一眼嗎?不會出了什麽意外吧……

這念頭一出,江潺立刻搖了搖頭,努力把不好的想法從腦中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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