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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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周末回家,江潺一放下書包,就跑去姥姥房間東翻西找,翻出了一本泛了黃的、卷著邊的小冊子。

蔣寧嶼坐在她對面,一晚上看著她對著那本小冊子冥思苦想、寫寫畫畫,拿出了寫作業時從來沒有的認真勁頭。

“你做什麽呢?”蔣寧嶼朝她手裏的小冊子看過去。

江潺把小冊子立起來,給蔣寧嶼看封皮,書名上寫著《周易算命》。“噓——”她神神秘秘的,“我在觀天命。”

“觀出什麽來了?”

江潺不說話了,盯著他看,像是忽然進入了一種老僧入定的架勢。

她忽然伸手,捏住蔣寧嶼的下頜,對著他左看右看:“我觀公子吉人天相,遇事必有貴人相助,能逢兇化吉,是大富大貴之命啊……”

蔣寧嶼被她逗笑:“電視劇看多了你。”

杜皓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過來了,送來一兜林阿姨曬的柿餅。金黃的柿餅上薄薄一層白霜,咬一口,黃澄澄的流心就溢了出來。他過來湊熱鬧:“我呢我呢?”

“你嘛……”江潺身體後仰,靠到椅背上,一本正經地沈吟,“我觀此人印堂發黑,近日恐有……”

“停停停!”杜皓制止她,“別咒我!再說憑什麽蔣寧嶼是公子我就是此人啊?”

江潺一邊吃柿餅一邊胡說八道:“天命就是這麽說的。”

周一大課間,季霜迫不及待地拉著江潺問大仙是怎麽說的。

“大仙給你算了一卦。”江潺分給她一個柿餅,不緊不慢地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紙條,她把紙條展開,撫平上面的褶皺,推到季霜面前。

“大仙的字真好看,”季霜說,“一看就仙風道骨的。”

江潺心說那是,我姥姥寫字能不好看嗎。

那張字條的最上面寫著季霜的生辰八字,下面畫了一些橫線,季霜迷惑道:“這些橫線是什麽意思?大有卦又是什麽意思,好的壞的?”

“是吉卦,”江潺現學現賣,“你看這六條橫線,上面三條是上卦,意思是離,也是火,下面三條是下卦,意思是乾,也是天,合起來就是,離上乾下火天大有。”

她背了一個周末,說得挺像那麽回事,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季霜則頻頻點頭,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在聽什麽。

後面還有不少內容,每條橫杠都代表不同的意思,但江潺平時最不喜歡背課文,光是前面幾句就已經背得她腦子要炸了,後面幹脆就忘了個幹凈。於是她開始自由發揮:“大有大有,其實就是大大地有嘛,就是說,你想要達到的事情,最終都會通過努力實現的。大仙說,看你的生辰八字,是吉人天相,遇事必有貴人相助,能逢兇化吉,是大富大貴之命。”

她把跟蔣寧嶼說的那句,又原封不動地搬給了季霜。

季霜擡頭看她一眼,面色有些古怪:“最後這句怎麽這麽耳熟,好像經常在電視劇裏聽到。”

江潺也自覺有些浮誇,趕忙找補一句:“最後這句其實是我自己理解的,大仙解卦時說了一通,我實在記不清了,但中心意思就是這樣的。”

“這樣啊……”季霜低下頭看著那張字條。

“大有卦確實是吉卦,”江潺有些懊悔沒多背幾句,“你不信可以自己找個大仙問問。”

誰知季霜搖了搖頭:“我信。”

她小心把那張字條收了起來,擡頭朝江潺笑了笑:“準或不準,看十年之後了。”

江潺暗自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蒙混過關。

這幾句“天命”似乎真的給了季霜很大的信心,那之後她又恢覆了往常的狀態,好好上課、好好背書,甚至比以往還要努力。

馮奕青依然在班裏很受歡迎,幾乎把班裏所有男生女生都拉攏在自己身邊。越來越多的人看出馮奕青和季霜之間不對付,這也致使季霜在班裏的處境有些尷尬。

季霜以前在宿舍被孤立的時候,雖然表面佯裝不在乎,但心裏卻很難過。

奇怪的是,一個人面對這種事情時很恐慌、很無助,但當你知道有另一個人跟你站在一起時,這種恐慌和無助就蕩然無存了。

季霜越來越覺得無所謂。反正她最好的朋友江潺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她並不是孤立無援的。

第二次月考,季霜考了班裏第五,馮奕青則依然穩坐第三名。江潺每天被季霜拉著背書學習,這次也進步頗大,考了班裏第十五名。

沒考過馮奕青,季霜有些沮喪,但江潺安慰她這次的名次已經很接近了,下次肯定能考過,她覺得有道理,重新打起精神。

季霜拿過江潺的數學試卷,從頭到尾把錯題看了一遍,拍了拍她的胳膊:“我看了成績單,其實你別的科目考得還可以,就是數學和化學不太行。”

江潺在桌沿擺了個蘋果,正專心致志地畫素描,聞言點點頭,頗為心安理得地說:“我最不喜歡學這兩科。”

“那不行,”季霜說,“你得把卷子上的錯題都訂正過來,回頭我給你找點類型題做。”

江潺邊畫邊嘀咕:“怎麽跟蔣寧嶼一樣。”

“什麽?”

“沒事。”江潺擡起頭找自己的橡皮,沒找到,向季霜借,“你的橡皮給我用用。”

季霜把橡皮遞給她,又把她其他科目的試卷拿過來翻看:“雖然別的科目考得還可以,但還是有很多不該扣分的地方扣分了,尤其是歷史……”

她在那邊分析試卷,江潺聽著,腦袋大了一圈,鉛筆一撂,兩只胳膊朝前伸,扒住桌沿,有氣無力地喊:“救命啊……救救我……”

往前伸手時不小心碰到了剛從季霜那兒借來的橡皮,橡皮滾落到季霜那邊的地面,季霜正要俯身去拾,前座的女生周茗彎腰幫她撿了起來。

“誒?這是飛天小女警嗎?”周茗發現了橡皮背面的刻章,轉過身問季霜。

季霜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刻的嗎?”

“我同桌刻的。”

江潺擡起頭,朝周茗笑了一下。

“能蓋章嗎?”周茗很感興趣,“蓋出來是什麽樣子的?”

江潺從她手裏接過橡皮,用中性筆在橡皮背面塗了一遍,然後隨手扯過一張試卷,用力在上面蓋了一下。橡皮拿開,飛天小女警已經印在了試卷上。

周茗擡起頭,看向江潺的眼神幾乎在放光:“能不能也幫我刻一個?”

“可以啊,”江潺答應得很幹脆,“刻什麽?”

“能刻流川楓嗎?”

“沒刻過,”江潺想了想說,“我可以試試。”

周茗把一個嶄新的橡皮遞給江潺,還把自己貼著流川楓的飯卡一並給她作參考。

兩天之後她從江潺那裏拿到橡皮章,幾乎一眼就被驚呆了。江潺刻了流川楓的側面,連頭發絲都刻得極細致,簡直稱得上栩栩如生。

“還有下睫毛哎!”周茗驚呼。

“嗯,”江潺倒顯得很淡定,“《灌籃高手》只有流川楓有下睫毛嘛。”

周茗性格活潑,為人又很講義氣,在女生堆裏人緣很好。如果說馮奕青的好人緣裏總帶著些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周茗則更能跟班裏的女生打成一片。

這個流川楓橡皮章到了她手裏,被她一宣揚,班裏很快都知道了江潺會刻橡皮章。

一時間,不少人都找上江潺,問她能不能幫忙刻自己喜歡的動漫人物。

以往江潺一下課就往美術老師的辦公室跑,她對不熟的同學又顯得不冷不熱,從不主動去套近乎,因此在班上的存在感並不算太高。

而現在,因為一個栩栩如生的橡皮章,江潺忽然成了人群中心的焦點。

一旁的季霜則假裝低頭寫作業,顯得孤零零的。

她在班上被冷落慣了,因為有江潺的存在,才顯得沒有那麽形單影只。然而就在忽然之間,她意識到她的好朋友是很招人喜歡的,是跟自己不一樣的。

她有一種好朋友被搶走的感覺,在人群的包圍中感到了孤獨。

她假裝專心做題,一旁的江潺忽然朝她靠過來:“同桌,你寫字好看,你幫我記一下她們都想刻什麽,行不行?”

季霜一擡頭,撞上眼前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江潺的黑眼珠比平常人更大一些,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平日裏不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其實是有些冷的,笑起來卻讓人覺得感染力很強。

“……行啊。”季霜下意識應道。

“你們去找我同桌登記吧,”江潺朝周圍人笑了笑,“我有時間就刻。”

因為刻橡皮章這件事,江潺在班裏變得極受歡迎,連帶著季霜也變得沒那麽受孤立了。

江潺本來就喜歡擺弄這些小玩意兒,之前住宿時因為沒辦法每天做漆,她一直覺得手癢,這下總算找到了用武之地,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周圍同學的橡皮幾乎全都拿來給她刻,時下流行的動漫人物簡直被她刻了個遍。

她刻橡皮章的技術日益精進,前後左右的橡皮就沒有她沒刻過的,就連隔壁班的學生都要把橡皮遞過來讓她刻。

還有不少人來請教她要怎麽刻,一時班裏居然興起了一股刻橡皮章的風潮。

在接連收到幾個任課老師舉報有人上課刻橡皮章後,班主任開始著手整治這股“歪風邪氣”,首當其沖的就是這風氣的源頭江潺。

班主任給姥姥打電話,說江潺的註意力太差了,上課不好好聽講,不僅自己刻橡皮章,還帶著全班都刻起了橡皮章。

掛斷電話,姥姥抄起旁邊的笤帚就要往江潺身上招呼。江潺躲到蔣寧嶼身後喊冤:“被抓的又不是我,我都是下課刻的!”

蔣寧嶼擋在中間,姥姥無處下手,扔了笤帚:“平時做作業也沒見你好到哪兒去,你看看人家寧嶼的桌子,你再看看你!”

這點姥姥倒是沒說錯。書桌兩側對比分明,江潺那邊擺著橡皮、小刀、漆碗、漆盒、刷子、砂紙,還有一堆做漆的工具,作業反而成了陪襯,蔣寧嶼那邊則整整齊齊地摞著課本和練習冊,看起來一塵不染。

這回輪到了杜皓來看熱鬧,趴在門邊一邊看戲一邊幸災樂禍,還不忘添油加醋:“就是就是,連我們班都聽說江潺會刻橡皮章了,說刻得可好了。”

不過沒多久他就被林阿姨揪回了家:“你也沒好到哪兒去,好意思笑人家潺潺!”

一陣雞飛狗跳後,姥姥沒收了江潺桌上的所有“作案工具”,讓她那邊的桌子跟蔣寧嶼一樣,也只剩下課本和練習冊。

江潺坐在桌前,百無聊賴地翻到數學作業那一頁,那上面每個字她都認識,可就是不往腦子裏進。

見她遲遲不動筆,蔣寧嶼問:“不會嗎?”

江潺用手拄著下頜,搖了搖頭,苦悶道:“我覺得老師說得對,我可能確實註意力不集中。”

蔣寧嶼想了想說:“我覺得不是。”

“嗯?”

“你刻橡皮章的時候註意力不是挺集中的麽,你們老師說,開班會的時候,她在講臺上瞪你你都沒察覺到。”

江潺噗嗤笑出聲,從桌下踢了蔣寧嶼一腳:“嘲諷我。你個小孩不學好。”

蔣寧嶼也笑,想到班主任在講臺上死命瞪江潺,而江潺在下面一無所察就覺得很好笑。

他低頭繼續做題,面前忽然推來一張白紙,江潺伸過手,拿著一塊橡皮在那張白紙上用力蓋了一下:“虧我還記得給你刻一個。”

蔣寧嶼擡眼,看到那張白紙上留下的印章。那上面是一個Q版的半身像,跟蔣寧嶼漆碗碗底的那個小人兒有點像,但又比那個精細許多,連頭發的紋理都刻得很清楚。

他怔了一下,拿起倒扣在紙上的那個橡皮:“這是……我嗎?”

江潺拿起筆開始寫作業,她把數學作業扔到一邊,從最簡單不用費腦的抄寫英語單詞開始:“你猜猜呢。”

“怎麽會想到刻我?”

“想刻就刻了唄。”江潺抄著單詞說。

她開始寫作業了,筆尖動得飛快,蔣寧嶼卻莫名有些集中不了註意力,盯著手裏的橡皮章看了半晌。

“對了,”江潺擡頭,沖他眨眨眼,“收好了,這次可別讓杜皓看見了,不然他肯定又讓我給他刻一個。”

蔣寧嶼抿了抿唇,神情認真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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