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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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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節美術課之後,江潺經常有事沒事就往美術老師的辦公室跑。

美術老師教她學畫畫,很有耐心地從最基礎的知識點講起,起形和線條、透視和光影……她總誇江潺一點就透,很有天賦。江潺第一次知道天賦這詞原來還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美術老師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趙忱瑤。江潺很快和趙老師成了好朋友,後來還經常在放學後去她的教師宿舍找她玩,有時候趙老師還會在電腦上下載電影,然後跟她一邊吃零食一邊看。

她在聊天中知道了更多關於趙老師的事情,譬如她是在上海念的大學,專業學的是服裝設計,但她的父母更希望她能回家做老師;譬如她家裏有個妹妹,她說過江潺跟她的妹妹長得有點像,尤其是眼睛……

江潺課餘大部分時間都在跟趙老師學畫畫,也正因此,當她發現對床的兩個舍友——馮奕青和季霜正在鬧矛盾的時候,這矛盾似乎已經發展到了不可調和的程度。

住宿生晚上需要在教室上完兩節自習課再回宿舍,以往江潺上完自習都會去找趙老師學會兒畫畫,但那兩天趙老師家裏有事請假回家了,江潺從教室回來,便自己在宿舍練習素描。

宿舍的氛圍跟開學那會兒已經很不一樣了,大家在這一個月多的時間裏熟絡起來,回宿舍後就有說有笑地聊起天來。

馮奕青在教室裏是人群的焦點,在宿舍裏也同樣是聊天的中心。她拿了一包薯片在宿舍裏分吃,分到江潺的時候還探身過來看了看她的畫:“你在畫素描嗎?”

江潺“嗯”了一聲,從她手裏的薯片袋子拿了一片,說了謝謝。

姥姥跟她說過,別人分享的東西如果不太貴重是可以接受的,之後找機會還回去就好了,有來有回才能發展出交情。

馮奕青靠在櫃子上跟她聊了好一會兒,誇她美術課上那張長著翅膀的小女孩畫得真好,又說她也有朋友是學畫畫的,以後可以約出來一起玩。

她看起來熱情又大方,似乎跟誰都聊得來。江潺因為待在宿舍的時間很少,跟其他舍友的關系難免有些生疏,這會兒接受了馮奕青的主動示好,心裏對她頗有好感。

直到快熄燈了,馮奕青才回了自己的床位,拿著東西去衛生間洗漱。

江潺洗漱完躺到床上,忽然註意到對鋪的季霜一整晚都沒有出聲。在其他人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她始終一個人坐在上鋪看書,而馮奕青的那包薯片在宿舍裏分了個遍,卻似乎並沒有分給季霜。

她直覺不太對勁,但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熄燈後宿舍其他人還在竊竊私語,門從外面被推開了,發出“吱呀”的聲響,值班的查寢老師一探進身,所有人就立刻噤聲了。

這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到了次日早上才得以確認。

以往江潺總是醒得很早,因為趙老師有晨跑的習慣,她便也早早起床跟著晨跑。

但這幾天趙老師不在學校,她就恢覆了跟其他人一樣的作息。

她正睡眼惺忪地跪在床上疊被子,忽然聽到馮奕青語氣不耐地喊了一聲:“你又踩我被子,故意的吧!”

“誰稀罕踩你被子。”季霜也同樣語氣不佳。她從上鋪下來,拿起臉盆去衛生間洗漱。

馮奕青嘀咕一聲“臟死了”,拽著被子用力了抖了幾下,似乎是想把臟東西抖下去。

江潺洗漱完走回宿舍,看到季霜正蹲在地上系鞋帶。

其他人都是坐在床上系的,但馮奕青似乎不允許上鋪的季霜坐自己的床,所以季霜只能蹲在地上系。而宿舍其他人也習以為常,仍在有說有笑地聊天。

一只鞋帶系好了,季霜換了一只腳,打算開始系另一只時,江潺忽然開口說:“你可以坐我床上系。”

季霜擡起頭,江潺對她笑笑,朝旁邊挪了一下,給她留出了位置。

季霜楞了楞,宿舍裏第一次有人朝她釋放善意,簡直讓她有點不習慣。

但她很快回過神,起身坐到江潺旁邊,跟她說了謝謝。

宿舍其他人似乎也楞住了,一時間,聊天聲莫名靜止下來。

對面的馮奕青盯著她們看了一會兒,冷笑了一聲,然後轉過頭,將鞋底踩到連接上下兩層鋪位的梯子上,繼續系自己的鞋帶。

其他人收拾好之後,簇擁著馮奕青出了宿舍。馮奕青走在中間,她個子高,又微仰著下頜,雖然跟其他人一樣穿著校服,看起來卻像個趾高氣揚的公主。

“你完了,”坐在旁邊的季霜低聲說,“你被她們打成跟我一夥的了。”

江潺原本對馮奕青沒什麽意見,畢竟就在昨晚,馮奕青不僅跟她分享了薯片,還主動跟她示好聊天,她甚至對馮奕青還產生了好感。但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那只是馮奕青試圖拉攏自己的方式,馮奕青想徹底孤立季霜。

“無所謂,”江潺朝季霜笑了笑,“我本來就不喜歡人太多。”

她也不想像那些人一樣將馮奕青捧成公主——朋友之間不應該是平等的嗎?

兩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飯,隔老遠,江潺就看到馮奕青正跟其他室友聊天說笑。

坐到飯桌上,她問起季霜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還不是因為我弄臟了她的床單,”季霜聳了下肩膀,“但我都跟她道歉了,也幫她洗幹凈了啊,我還能怎麽辦,給她當牛做馬嗎。”

“就因為那張床單?”

“對啊,我把晾幹的床單疊好放到她床上,轉頭就發現她扔到了垃圾桶裏。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幫她洗了,白費工夫。”

季霜說,因為這張被扔到垃圾桶的床單,她跟馮奕青吵了一架,轉天就發現自己被宿舍其他人集體孤立了。

她說完,低頭吃了幾口飯,咽下去,忽然壓低了聲音:“其實我懷疑還有一件事。”她告訴江潺,來宿舍第一天,其他人還沒到的時候,她聽到馮奕青在衛生間在跟家人打電話,她家人似乎都在外地做生意,帶走了弟弟,卻沒帶走馮奕青。

馮奕青在衛生間跟他們爭執,哭了好一會兒,出來時眼睛都是紅的,季霜當時正在鋪床,轉過身跟她打了招呼,還給她遞了紙巾。

“她可能是怕我知道了這件事會告訴別人,才從一開始就對我有意見,但我根本就沒想跟別人說啊。”

“不過隨她怎麽樣吧,我才不怕她。”季霜把額前的碎發往耳後別,“我從小就是跟我弟一路打到大的,能上實驗一中就是我自己贏來的,我誰都不怕。”

她看起來文文靜靜,說起話來卻自帶一種江潺說不上來的勁兒,江潺有些驚訝這樣的反差,卻並不反感,反而朝她多看了幾眼。

接下來的幾天江潺一直和季霜一起吃早飯。她無意站隊,只是馮奕青已經把她劃成了季霜那邊的人,而季霜又是真的把她當朋友。

某天馮奕青和室友先出宿舍,剩下江潺和季霜在後面。

門關上,季霜有意在馮奕青床上坐下來。馮奕青不許她碰自己的床,她就偏要多坐幾下。

“也沒鑲金啊,”她來回坐了幾下,“怎麽就碰也碰不得了。”

江潺收拾好書包,正要叫她出發,門忽然被推開了,馮奕青就站在門口。

馮奕青是回來取東西的,沒想到卻正好看到了季霜坐她床的這一幕。

她怒從心中起,走到季霜面前,語氣不善:“誰讓你坐我床的?”

“我自己想坐,有什麽坐不得的,”季霜嘲諷道,“難不成你這還是龍床?”

“不是龍床也不是你這種鄉巴佬能坐的,”馮奕青冷笑道,“身上一股魚腥味兒,我聞到就犯惡心。”

“你說誰鄉巴佬,”季霜猛地站起身,她比馮奕青稍微矮一些,但氣勢上卻沒輸,“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抽你?”

馮奕青伸手推了季霜一把,眼見著兩個人真要打起來,江潺和其他舍友趕忙上前把她倆拉開。

上午一二節課是數學和英語,季霜看起來心情一直不太好。

大課間,江潺沒去找美術老師,坐在位子上安慰她,讓她別把馮奕青說的話放在心上。

“按她那麽說,我也是鄉巴佬,宿舍裏除了她都是從鄉鎮來的,都成鄉巴佬了。”她從書包裏摸出一個鹵蛋,遞到季霜面前,“但鄉巴佬的雞蛋是好吃的,給你吃。”

季霜看著那個鹵蛋,猝不及防地被她逗笑出聲,心情明顯變好了一點。

教室裏鬧哄哄的,江潺拿著水杯要去後面接水,季霜站起身跟她一起去。

後排區域聚集了好幾個男生,全都圍在馮奕青旁邊。馮奕青看起來心情倒是絲毫沒受早上那件事的影響,仍是在人群中間有說有笑的,他們不知說到了什麽,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還朝季霜看了過來。

江潺拉住季霜的手腕,小聲說了句“別理他們”,拉著她朝後面走。

兩個人接完水要回座位,後排有男生正在打鬧,她們有意側著身,想要避開打鬧的男生,那個叫尤超的男生卻忽然倒了過來,一伸手拽住了季霜的校服,並且一用力將她的校服扯下了大半,露出了裏面的毛衣。

尤超指著季霜的毛衣袖口,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哎你這毛衣怎麽這麽個性啊?”

他有意擡高聲音,不少同學都回頭看過來,看到季霜的毛衣可能是因為袖子太短,在袖口處補了一塊布料,而那塊補上去的布料,居然是那種很常見的白色棉襪的襪腰。

“這是襪子嗎,”另一個男生張遠崢指了指她的袖口,“你怎麽把襪子穿胳膊上啊?”

後排其他男生頓時爆發出比先前更誇張的大笑。

季霜頓時臊得滿臉通紅,將校服從男生手裏搶過來,穿好衣服,低著頭快步跑出了教室。

江潺回頭瞪了那些男生一眼,說了句“你們好過分啊”,等她追出去時,走廊上已經看不見季霜的身影了。

馮奕青臉上掛著一抹笑,仍是微微仰著下頜,看起來是一副勝利的姿態。那些圍在她旁邊的男生也一副得逞的模樣,又重新開始說笑,看起來有恃無恐、團結一心。

等到上課鈴響起來季霜才回來,江潺看到她的眼睛都哭得腫了,上課時也沒心思聽課,頭藏在課本後面垂得很低,時不時擡手抹去臉上的眼淚。

江潺在背書的間隙小聲跟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但好像無濟於事。

她把季霜的橡皮拿過來,給她刻了她最喜歡的飛天小女警,季霜也無動於衷,看起來仍是極度傷心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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