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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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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初中開學的前一天,姥姥把江潺送到了學校。

實驗中學給偏遠地區的學生提供了宿舍,以後江潺就要每天住校,等到周末才能回家了。

姥姥幫她整理好床鋪就回去了,臨走前叮囑了一句“有事就找老師打電話給我”,江潺點點頭,目送姥姥遠去的身影,直到在視野中看不到了,才抿了抿唇走回了宿舍。

宿舍一共八個人,四張上下床,江潺的床位在靠窗的那張下鋪。

家長們陸陸續續地走光了,宿舍裏只剩下八個今後要長久住在這裏的小姑娘。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想回家”,坐在床上獨自消化著第一次離家的難過情緒。

江潺爬上自己的床,悶悶不樂地靠在被子上,心裏想著暑假怎麽一眨眼就沒了,寒假什麽時候才能來呢。

“砰”的一聲,對床的上鋪不知掉下來什麽東西,重重砸到地板上,玻璃瓶瞬間四分五裂。

一股帶著濃重腥氣的味道迅速在宿舍中彌散開來,下鋪的女生立刻從床鋪起身,皺著眉,擡手捂著半張臉,語氣是嫌惡的:“什麽東西啊弄了我一床!”

江潺記得她叫馮奕青,看起來跟宿舍其他人格格不入——住宿的學生大多是鄉鎮來的,大家身上都有種差不多的土氣,但馮奕青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女兒。

她穿著天藍色的泡泡袖連衣裙,長發披到肩上,皮膚很白,簡直像個公主。

上鋪的女生闖了禍,趕忙從梯子上爬下來,一疊聲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媽給我帶了鹹魚罐頭,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

沒等她說完,馮奕青就略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那現在怎麽辦,我的床都成這樣了!”

“你還有新床單可以換嗎,"女生一臉愧意,"沒有的話我那還有幹凈的……”

“誰要用你的。”馮奕青語氣不佳,一轉身,把臟了的床單用力扯下來扔到了地上,女生彎腰撿起來,小聲說自己會幫她洗幹凈,但馮奕青沒理她。

這插曲突如其來,宿舍其他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江潺先從床上下來,幫忙收拾地上的殘局,先把玻璃碴子掃幹凈,然後去衛生間涮拖把。說是幫忙,但對鋪的女生幹起活來手腳麻利,看起來並不是很需要她。

兩人拎著涮好的拖把回宿舍,女生主動跟她搭話,問她叫什麽。

“江潺,潺潺流水的潺。”江潺說完自己的名字,又問起對方,“你呢。”

“季霜,霜降的霜。”季霜說完,壓低聲音問江潺,語氣有些忐忑,“你說馮奕青是不是很生氣啊?”

“過會兒就好了吧,”江潺說,"你幫她把床單洗幹凈點。”

季霜點了點頭,看起來還想說什麽,但窗外這時響起一道男聲,"江潺——江潺——"

一聽就是杜皓在樓下扯著嗓門喊。

江潺頭大了一圈,心裏想他以為這是鎮上嗎,一點都不知道害臊。

她讓季霜先回了宿舍,自己走到窗邊,低頭看過去,杜皓兩只手攏在嘴邊,喊得十分投入。

“別喊了!”她喝止杜皓,“一會兒老師來抓你。”

“潺姐,”杜皓毫無擾民的自覺性,笑嘻嘻的,“一起去食堂吃飯唄。”

“我現在下去,你等會兒。”江潺朝樓梯口走過去。她頭發長長了,已經學會了自己紮馬尾,高高的馬尾辮隨著她走動的步伐在腦後一晃一晃。

不得不說,雖然早上才見過面,但在實驗中學見到杜皓比任何一次都讓江潺高興。

有種很親切的感覺。好像這偌大的校園沒那麽讓人感覺孤獨了。

她跟杜皓一起去食堂吃飯,實驗中學的大鍋飯雖然燒得不如林阿姨,但跟姥姥不相上下。江潺專心致志地吃飯,杜皓在對面嘆口氣:“你怎麽吃什麽都這麽香啊。”

江潺直覺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眼睛瞥向他餐盤的兩個翅根:“小雞腿好不好吃?”

“你嘗嘗唄,”杜皓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還客氣上了。”

“誰客氣上了,”江潺從他餐盤裏夾走一個翅根,“跟你打個招呼而已。”

她認真啃著翅根,聽到杜皓在對面問:“潺姐,你想家嗎?”

江潺點點頭,想啊。不但想家,還想姥姥,想蔣寧嶼,想小疤。

“聽說我們隔壁宿舍有個人,因為舍不得他爸媽,來學校轉了一圈又回去了,直接不來上學了。”

“那怎麽辦?”

“回鎮上上學唄。”

“至於嗎,”江潺覺得無法理解,“習慣就好了,還能一輩子都待父母身邊嗎。”

兩個人吃完飯,又繞著學校溜達了一圈,然後各自回了宿舍。

宿舍沒人,其他人可能去吃飯了還沒回來。

窗戶開著,陽臺上晾著剛洗好的床單,空氣裏彌漫著洗衣皂的味道,夾雜著還未散凈的淡淡魚腥氣。

江潺坐到自己的床鋪,看著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想象著自己未知的中學生活。

開學之後的第一次分班考試,江潺的名次排在班裏的中游。

她跟杜皓分在了不同班,杜皓在三班,她在十一班,每天都要爬三層樓梯才能走到教室。

座位是老師根據名次排的,第七名的季霜和第二十三名的江潺成了同桌。

馮奕青個子高,坐在教室的後排,江潺這才知道她的成績那麽好,在班上排第三名,還主動舉手當了班長。她在班上很受歡迎,後排的男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就跟她認識,自打開學就一直圍在她身邊轉。

以前在鎮上的小學,江潺維持著中不溜的成績,從來都不知道壓力為何物,到了實驗中學,突然有了極其具象化的體驗。

好學生的分數高的嚇人,這還不算,每次課上老師問起哪個知識點有沒有同學提前學過,班裏總是齊刷刷豎起一排手。

“都學過了是吧,”老師環視一圈,忽略了江潺搭在桌面上的兩只手,“那我們就往下講了啊,有疑問的同學下課單獨來找我。”

江潺對所有科目都不太感興趣,除了美術課。

美術老師很年輕也很漂亮,聽說今年剛畢業第一次教書,江潺很喜歡她。

第一節 美術課,老師讓大家畫出想象中的自己。江潺在畫紙上畫了一個長著翅膀的小女孩,課上沒能畫完,她把畫紙塞到書包裏,打算周末帶回家繼續畫。

周五放學,班裏亂糟糟一片,杜皓來教室門口等江潺一起回家。

江潺這才發現杜皓不知什麽時候躥那麽高了,比周圍大多數男生還要高一頭。

他們一起去了附近的車站,小學放學比初中更早,蔣寧嶼已經提前坐車到了等車站點,正站在站牌旁邊等著他倆。

一周的時間過得不快不慢,以往除去假期,江潺跟蔣寧嶼也是一周見一面。但或許是因為環境變化,也或許是因為之前沒一起回家過,這次見到蔣寧嶼,江潺居然有種書裏寫的“恍如隔世”的感覺。

“蔣寧嶼!”隔老遠江潺就朝他招手,加快腳步跑過來,“你等多久了?”

“沒多久,”蔣寧嶼朝她露出笑容,“就一會兒。”

杜皓在後面慢悠悠跟上來:“跑什麽啊,小短腿兒又跑不快。”

“你才小短腿兒!”江潺對他怒目而視,“都跟你一樣,竹竿似的!”

公交車這時停到了路邊,車門打開,站點等候的學生一窩蜂擠進去。售貨員在門邊扯著嗓門嘶聲力竭:“朝後面走啊,別都擠在門口,後面寬敞得很……”

三個人被擠到了很靠裏的位置,座位肯定是沒有的,連站著都覺得要被擠扁了。

車門處還在源源不斷地上著人,江潺心裏想,不知道從外面看,公交車有沒有被撐得鼓起來。

車內空氣汙濁,江潺幾乎被擠得喘不上氣,一擡頭,杜皓鶴立雞群地站在人堆裏,腦袋支棱出來,看起來正呼吸著車內為數不多的新鮮空氣。

“上面的空氣是不是比下面好?”江潺仰頭看他。不知從什麽開始,她跟杜皓說話都要仰著頭,十分累脖子。

杜皓配合地嗅了嗅周圍,又低頭嗅了嗅,評價道:“是好點兒。”

“你吃什麽躥這麽高的?”江潺極其不忿,明明就在兩年前,杜皓還跟自己一般高,一眨眼他怎麽就比自己高了一個頭還多。

“那誰知道,”杜皓洋洋自得,還不忘給旁邊兩人補刀,“是你倆長太慢了。”

“蔣寧嶼比你小兩歲好不好,”江潺白他一眼,“你像他這麽大的時候還是個小土豆呢。”

憑心而論,蔣寧嶼在小學生裏已經算長得很高了,奈何杜皓躥出了非人般的生長速度。

蔣寧嶼倒是沒計較,他見江潺的書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很重,問要不要幫她拿書包,但江潺搖頭說不用。

公交車往前開了一段,杜皓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潺:“哎,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女生叫馮奕青?”

“你怎麽知道?”江潺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聽說她和我們班的楊文浩……”杜皓話說一半,低下頭湊到江潺耳邊說了句什麽,還用一只手攏在嘴邊。

蔣寧嶼站在旁邊,見江潺頓時瞪圓了眼睛,臉上的表情極其生動:“真的假的?”

“聽說的,”杜皓站直了,“真假我不負責啊。”

江潺嘀咕了一句“不能吧”,馮奕青看起來是比班裏其他人要成熟一些,但談戀愛什麽的還是有些太早了吧。

“怎麽了?”蔣寧嶼在旁邊問了句。

杜皓笑了一聲,說不要帶壞小學生啊。江潺則搖了搖頭,說沒什麽。

蔣寧嶼沒再多問,只是看向了窗外。或許當時應該堅持跳兩級的,他想。

他不喜歡這種被隔絕在秘密之外的感覺。好像他們之間的關系才更親密一點。

一整個周末江潺都在埋頭完成那張美術作業,她把那個長著翅膀的女孩畫完了,又上了色,卻左看右看覺得不太滿意。

她希望這個長著翅膀的女孩飛起來,飛得很高,但因為畫紙太小,現在看起來並沒有飛翔的感覺。

她冥思苦想半天,終於想出辦法——她要在這張畫紙的周圍再粘一圈紙,讓它變得很大。

江潺找了白紙過來,讓蔣寧嶼幫忙固定,硬生生將一張16開的畫紙擴成了4開。

她在外圍的畫紙上畫滿了星空和草坪,這樣一來,這個長著翅膀的女孩就翺翔在高高的星空裏,俯瞰著下面廣袤的草坪,真的飛到了很高的高度。

江潺對著自己的作品欣賞了半天,直到蔣寧嶼提醒她作業還沒開始動筆,她才忽然想起來還有作業這回事,趕緊拉著蔣寧嶼跟自己一塊補起作業。

左盼右盼地等了一周,終於等到了周五的美術課。

誰知收作業時,江潺的這份作業卻遭到了嫌棄。

按說班長是馮奕青,應該由她來收,但其中一個圍在她旁邊鞍前馬後的男生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

男生叫尤超,不滿地說她搞這麽大的作業紙,根本沒辦法和其他同學的作業放在一起。

他聲音很大,其他同學都轉頭看過來,江潺有些不好意思。

她沒想到會給收作業的同學帶來麻煩,好像自己是為了引人註意才搞了這麽大的作業紙,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同桌季霜看了一眼那個男生,幫她說了句:“老師都沒說什麽呢。”

“那你自己交給老師。”男生扔下這句,就走到後面收別的同學的作業去了。

江潺捏著自己的作業紙,心裏七上八下的,有點擔心美術老師會生氣。

上課鈴響前,美術老師走進了教室。馮奕青把男生幫她收好的一摞作業交給老師,一邊跟老師說著什麽,一邊轉頭朝她看過來。

江潺頭垂得更低了,覺得自己好像犯了大錯。她最喜歡美術老師,沒想到卻要最先惹她生氣了。

在馮奕青回到座位後,江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拿著自己的那張超大作業紙,朝美術老師走了過去。

“老師,我的作業。”她把作業遞給老師,聲音小得像蚊子,“對不起,我擅自改變了作業紙的大小……”

她話沒說完,卻聽到美術老師說:“好漂亮的畫啊!”一擡頭,年輕的老師眼睛裏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她的心情大起大落,驚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上課鈴響了,美術老師把這副畫貼到黑板上,展示給全班同學看。

江潺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她聽到美術老師說,江潺同學是一位非常聰明、有靈性的,而且對美有著豐富感知的同學。

她被誇得飄飄欲仙,在一眾回頭看過來的視線裏,覺得自己真的要長出翅膀來了。

下課後她走到講臺上,雖然美術老師誇了她的畫,但她還是有些擔憂。

聽尤超講,這些作業老師都是要存檔留給學校檢查的,她不希望給美術老師帶來麻煩。

“老師,”她這次聲音不再小得像蚊子了,用平常說話的音量問美術老師,“我畫在那麽大的紙上,會不會沒辦法跟其他同學的作業放在一起,要不我重新畫一張小的給你吧。”

“沒關系啊,”美術老師笑了笑,“等我回去用相機拍下來,再用電腦處理一下,把它縮小成作業紙那麽大,然後打印出來就好了。”

“老師你好聰明哦。”江潺一臉崇拜地看著她。

她身上有一種小女孩的靈性,瞳仁黑而清澈,看起來天真而真誠,美術老師看著她笑:“你也很聰明。優秀的人總是特立獨行的,所以不要害怕跟別人不一樣。”

江潺懵懵懂懂地點頭,從小到大她在老師眼裏一直都是個資質平庸的學生,生平第一次被誇“優秀”。

“你以前學過畫畫嗎?”美術老師又問。

江潺搖搖頭。

“我覺得你對色彩的感知很有天賦,”美術老師說,“如果你想學畫畫的話,課間有時間可以來找我。”

“真的嗎?”江潺高興得要跳起來了,“我真的可以找你學畫畫嗎?”

“當然。”美術老師看著她,認真地點頭。

江潺幾乎是蹦跳著回了自己的座位,她覺得實驗一中真好,美術老師也真好,她第一次生出一種特別喜歡這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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