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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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工作坊的大人們說,大漆是會“咬”人的,但如果你跟它熟悉起來,大漆就不經常咬你了。

新的一年,蔣寧嶼決定讓自己適應大漆。

江潺做漆器的時候他總在旁邊待著。起先江潺被他那次過敏嚇怕了,一見他過來就要趕他走,但蔣寧嶼說,如果一直躲著,那以後每次碰到大漆都會過敏,還不如盡快適應起來。江潺覺得有道理,就放任蔣寧嶼待在邊上看自己做漆了。

江潺說她要給小疤做一個貓碗。

她一閑下來就要捯飭那只碗,裱步、刮灰、髹塗底漆、推光楷清……那只碗從冬天做到春天,再從春天做到初夏,才終於做好了。

碗底用調好的色漆畫了一只小貓,當小疤一點一點把食物吃完的時候,碗底畫著的那只小貓就會一點一點地全部顯露出來。

小疤剛被江潺撿回來時,鼻子上有一塊露出血肉的疤,由此得名“小疤”,隨著時間過去,那塊疤漸漸長好了,重新長出了絨毛,一點都看不見了。

但蔣寧嶼還是沒能跟大漆徹底熟起來。他想跟大漆熟,大漆好像並不想跟他熟,時不時地還是會“咬”他一下。

蔣寧嶼總是大漆過敏——雖然沒有第一次那麽嚴重了,只是會在局部起一些小紅疹子,但仍然引起了蔣天煬的嫌惡。蔣天煬在家離他遠遠的,不止一次問他是不是得了某種皮膚病,警告他不要傳染給家裏其他人。

不僅如此,他還又一次把這件事宣告得人盡皆知,於是學校裏的同學也開始在背地議論這件事,並且有意無意地更加疏遠了蔣寧嶼。

蔣寧嶼以前會因為周圍人的疏遠而感到孤獨,但現在他變得不太在意這件事,他每天都在盼著周五的到來,一到周五放學,他就坐上了通往臨江鎮的那趟公交車。

他看著路邊光禿禿的樹枝長出新芽,一點點枝繁葉茂,然後漸漸變成了視野中大片大片的鮮綠,這一路上的所有景色都讓他感到快樂。

進入夏天,天氣漸漸熱起來,暑假快要來了。

期末考試之後全校要召開家長會,蔣寧嶼和蔣天煬在同一學校的不同年級,家長會在同一天開。

蔣天煬在飯桌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宋郁芝,嬉皮笑臉地對宋郁芝說:“媽媽,蔣寧嶼他們班也是這個時間開家長會,你去參加他的吧,讓爸爸來參加我們班的家長會。”他說完,還故意問蔣寧嶼,“蔣寧嶼,你想不想讓媽媽去參加你的家長會?”

這是蔣天煬為數不多的承認自己有個弟弟的時刻,但蔣寧嶼和宋郁芝心裏都很清楚,這其實是因為蔣天煬的成績不好,他知道蔣言彰工作忙,即便答應下來最後八成也不會去,這樣他就能逃過一劫。

宋郁芝看穿了他的這點小伎倆,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那點小心思能不能用到學習上,你看看弟弟的成績,再看看你考的那兩分。”

——這次期末考試,蔣天煬在班裏考了倒數第二,而蔣寧嶼毫無懸念地又考了班裏第一。

蔣天煬一聽就炸了,手掌拍了下桌子,不滿地吼道:“又拿我跟他比,到底誰才是親生的!”

“喊什麽喊,”宋郁芝擡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跟你爸一個德性!”

宋郁芝最後還是去了蔣天煬的家長會。

在家長會當天中午,宋郁芝把蔣寧嶼叫到了跟前。她坐在沙發上,用很溫柔的語氣跟蔣寧嶼說:“寧嶼,哥哥成績不好,媽媽要去和老師了解了解情況。你的成績一直都不用媽媽操心,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蔣寧嶼心裏很清楚這個結果,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自打上學以來,宋郁芝從來都沒去參加過他的家長會。

有時候他也想像蔣天煬一樣做個胡攪蠻纏的壞孩子,就像有時候他會想如果自己也考得很差,會不會也能同樣引起宋郁芝的關註。

但他最終只是懂事地點了點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回到自己房間,蔣寧嶼坐在書桌前,看著桌角的日歷。

其實令他失落的不只是家長會的事情,而是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但沒有人記得這件事——或許宋郁芝記得,但她絕對不會提起這件事。

蔣寧嶼知道,這也是宋郁芝那個沒有出生的孩子的生日,是這個家絕不能提起的日子。每到這天,這個家就好像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他聽到宋郁芝在樓下叫自己的名字:“寧嶼,寧嶼——”

他推開門,聽到宋郁芝說:“你朋友給你打電話了!”

除了江潺,沒人會給自己打電話,蔣寧嶼應了一聲,快步走下了樓梯。

“蔣寧嶼,”江潺在電話裏問,“你們放暑假了嗎,期末考試你考得怎麽樣?”

“放了,”蔣寧嶼一一回答她的問題,說到自己的成績時有點不好意思,“我……我考了班裏第一。”

“你這麽厲害!”江潺的聲音有些雀躍,“你知道嗎,第一次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呆呆的,我還以為你是個小傻子。”

蔣寧嶼聽她這麽說,嘴角向上彎了彎。

“蔣寧嶼,”江潺又說,“杜皓的媽媽今天燉了大骨頭,可香了,我在家裏都聞著味兒了,你要不要來一起吃飯?”

“好啊。”蔣寧嶼說。他想這是今天唯一值得高興的事情,他又能去臨江鎮,見到江潺和姥姥了。

掛斷電話,他告訴宋郁芝他要去朋友家裏玩,宋郁芝沒多問就答應了。

蔣寧嶼回自己房間換好了衣服,在他出門前,宋郁芝忽然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宋郁芝走到門邊,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了錢包,又從裏面抽出了幾張零錢,遞給蔣寧嶼,彎下腰摸了摸他的頭發說:“去吧,去買點你自己想要的東西吧。”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溫柔,和她說著要去參加蔣天煬的家長會時一樣溫柔。

蔣寧嶼接過了錢,不知為什麽有點想哭,但他忍住了,只說“謝謝媽媽”。

天氣已經變得很熱了,視野裏大片大片的鮮綠變成了濃綠。

上公交車前,蔣寧嶼拿著宋郁芝給自己的零花錢,去街邊的小商店買了一支冰淇淋。

公交車開起來,風順著窗縫吹進來,輕輕拂過他的臉。

蔣寧嶼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一邊一口一口地吃著冰淇淋。

甜味的奶油在口腔中化開,明明糖分總是令人快樂的,明明去臨江鎮的這條路總是讓他雀躍的,但他今天卻始終悶悶不樂。那種想哭的感覺窩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讓他覺得很難受。

他捏著兜裏剩下的零錢,想到了臨出門前宋郁芝彎下腰摸他頭發的樣子,那種輕微而溫暖的觸感好像還停留在額頭上。

有那麽一瞬間他其實很想跟宋郁芝說,媽媽,今天我過生日,你能也帶我到游樂場嗎?不用去省城的游樂場,去市裏人民公園那個小的就好了。或者如果你今天沒空,那明天,後天,再晚幾天也沒關系。

再或者,如果沒時間去游樂場,改成去參加我的家長會可以嗎。

如果都不可以,那只要一句“生日快樂”就夠了。

但他最終什麽都沒說,把所有的話都留在了肚子裏。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蔣寧嶼,只是一個替代品而已,他不能成為這個家裏的麻煩。

糖分帶來的快樂轉瞬即逝,蔣寧嶼吃掉了最後一口冰淇淋,手裏捏著雪糕棍,飛快地擡起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下了車,臨到江潺家裏,他把宋郁芝給的所有錢全都換成了冰淇淋。

他拎著很重的滿滿兩袋冰淇淋去了江潺家裏,想跟江潺把這些冰淇淋全都吃掉,讓它們全都變成快樂。

江潺仍坐在她那張小桌子後面做漆器,聽到蔣寧嶼這樣說,她驚呼:“這麽多冰淇淋,全都吃下去會拉肚子拉到虛脫吧!”

她從小桌子後面起身,走過來幫蔣寧嶼拎起一袋:“走,我們去杜皓家裏。”

兩周前,杜皓的爸爸給他從城裏買回來一臺小霸王游戲機,自那之後,每逢假期,鎮上的小孩就全都湊到他家裏排隊等著玩游戲機。

杜皓自己牢牢握著一個手柄,另一個手柄讓誰來玩,全都由他說了算——他簡直成了這個小小屋子裏掌握大權的皇帝。

一聽說蔣寧嶼買來了兩大袋冰淇淋,屋子裏的小孩子們全都高興起來,餓虎撲食一般地在短短幾十秒內把所有冰淇淋一搶而空。

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轉,每個人的手裏都舉著一支奶油冰淇淋,臉上的快樂顯而易見。

“蔣寧嶼,你真夠意思,”杜皓在玩《魂鬥羅》,大手一揮,把另一個手柄交給了蔣寧嶼,“那你來跟我玩會兒吧。”

其實就算蔣寧嶼不帶冰淇淋過來,杜皓也最喜歡指名讓蔣寧嶼來跟他一起玩,因為蔣寧嶼比鎮上其他小孩都玩得更好。只要蔣寧嶼跟他一起玩,他就能通過更多的關卡。

但蔣寧嶼今天卻有些心不在焉,一些以前能輕易闖過的關卡也早早死了,以至於杜皓頗為不滿,兩局之後又把蔣寧嶼換成了別的小朋友。

蔣寧嶼被換下之後就坐在旁邊,一邊吃冰淇淋一邊發呆,江潺看了他好幾眼,覺得他好像又變成了那天被她撿回來時的樣子。

林阿姨把大骨頭燉好了,滿滿一盆壘成了一座小山,一端上桌,肉香撲鼻而來。

姥姥做了寬面條,喊江潺和蔣寧嶼端到杜皓家裏。

大骨頭燉得酥爛入味,還沒咬上去,裹滿醬香的肉就已經從骨頭上分離下來。

寬面條澆了濃稠的骨頭湯,滑而筋道,舌頭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嘗就已經滑到嗓子裏去了。大骨頭和寬面條其實都是很好吃的,但蔣寧嶼卻有些食不知味。

他吃得很慢,沒吃完就已經感覺飽了。其他小朋友都迅速啃完了大骨頭吃完了面,又興高采烈地跑去排隊玩游戲機了。

杜皓一抹嘴,擡頭看蔣寧嶼:“你怎麽還沒吃完,快吃完一起去玩《魂鬥羅》——”話說一半,忽然想到蔣寧嶼下午時一分鐘死了六次的光榮戰績,悻悻道,“算了,你今天好菜,還是不要來拖我後腿了……”

“你自己去玩,”江潺打發他,“蔣寧嶼還沒吃完呢。”

說完又看向蔣寧嶼:“快點把面吃完,姥姥搟了一下午,不要浪費。”

桌旁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在江潺目光的註視下,蔣寧嶼艱難地吃完了面,碗裏只剩了面湯。

“把湯也喝掉。”江潺又說。

蔣寧嶼其實已經一口都吃不下了,但江潺這樣說,他還是端起碗喝掉了面湯。

面湯一點點見了底,視野當中,碗底有字漸漸顯露出來。

起初他以為那只是碗上印著的普通花紋,放下碗時才看清那圈字寫著:祝蔣寧嶼八歲生日快樂。

與此同時,被那幾個字簇擁在中間的小人也落入了蔣寧嶼的眼中。

那個小人黑頭發黑眼珠,身上穿著蔣寧嶼走丟那天穿的衣服,雖然看起來並沒有多像,但卻叫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蔣寧嶼。

蔣寧嶼低著頭,呆怔地看著那行字和中間那個小人,一時沒說話。

江潺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其實是在等蔣寧嶼的反應。

她以為蔣寧嶼會很開心,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此刻蔣寧嶼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開心的樣子。

她心想,不能搞錯日期了吧,她看過蔣寧嶼校服上的胸牌啊……

但蔣寧嶼確實毫無反應。

江潺有點失望,自知碗底的小人畫得有些粗糙,比蔣寧嶼本人要難看很多,那幾個字也寫得歪七扭八,或許蔣寧嶼不會喜歡。

但還有一件事情沒做——那才是她真正打定主意要送蔣寧嶼的生日禮物。

“蔣寧嶼,”她開了口,“你叫我一聲姐……”

話說一半,卻接不下去了,還是有點下不了決心。

江潺端起面前的碗,像是所有江湖豪俠要去幹大事之前那樣,一口氣喝光了裏面的水,然後把那只碗拍到了桌子上。

“蔣寧嶼,你叫我一聲姐,以後我姥姥就是你姥姥!”這次一口氣說完了。

她想象自己說這話時應該是豪氣萬丈的樣子。

然而蔣寧嶼仍然不說話。

江潺不明白,她都把對自己最重要的姥姥分享給蔣寧嶼了——她是絕對不會和別的小朋友一起分享自己的姥姥的——但蔣寧嶼怎麽就一點反應也沒有呢。簡直是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和決心。

她湊近了去看低著頭的蔣寧嶼,想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麽,她簡直懷疑他睡著了,卻在靠近的瞬間忽然發現蔣寧嶼的臉頰濕濕的——蔣寧嶼哭了。

蔣寧嶼默不吭聲地、安靜地哭著,眼淚不停地從眼眶裏湧出來,全都落到了那個碗裏。他的睫毛濕了,黑眼珠也濕漉漉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看起來傷心極了。

江潺忽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只是送了蔣寧嶼一個漆碗,怎麽會讓他傷心成這樣。她手忙腳亂地安慰蔣寧嶼:

“你、你別哭啊,是醜了點,等我練練再給你畫個更好看的……”

“你剛剛是不是沒吃飽,要不我再去給你盛點?”

“還是你想吃冰淇淋,我去給你買……”

她絞盡腦汁地安慰蔣寧嶼,但全都無濟於事。蔣寧嶼哭得更傷心了,看起來像一只受了傷的、嗚嗚咽咽的小獸。

江潺沒太有安慰人的經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靠近他,像姥姥安慰自己那樣,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隔壁傳來杜皓他們打游戲機的聲音,一墻之隔,好像分成了兩個世界。

那邊的世界熱鬧喧囂,這邊卻悲傷寂靜,連細微的哭泣聲都被完全掩蓋。

蔣寧嶼哭了好一會兒,哭到碗底已經蓄了一汪淚水,才慢慢停了下來。

江潺給他找來了毛巾,他把臉上的淚擦幹凈了,但睫毛還是濕的。

江潺想到蔣寧嶼平時跟杜皓玩游戲機時挺開心的,或許游戲機能讓蔣寧嶼開心起來。“你想玩游戲機嗎?”江潺問他。

其實蔣寧嶼家裏是有游戲機的,但蔣天煬霸占著它,不玩的時候會把手柄藏到自己房間裏,從來都不許他碰。

有時候看蔣天煬玩得興高采烈,他也很想過去一起玩,但想到蔣天煬會出現的反應,每次他都裝作不感興趣地走了過去。

還沒等蔣寧嶼說話,江潺已經拉過他的手腕:“走,我帶你去。”

江潺把他領進了屋,一進去,就讓杜皓把游戲機的另一個手柄讓給蔣寧嶼玩。

其他排隊等著玩的小朋友都很不滿,又都被江潺鎮壓下去。

杜皓剛想說什麽,一擡頭,看到蔣寧嶼後脫口而出:“你怎麽……”

“哭”這個字還沒說出來,江潺瞪他一眼,他立刻噤了聲。

“你玩你的,”江潺把手柄塞到蔣寧嶼手裏,“今天是你生日,你可以玩一晚上。”然後她看著屋裏其他人,“以後你們過生日,也可以玩一整天。”

屋裏其他小孩子這下都沒意見了,只剩下杜皓嘀嘀咕咕的:“這好像是我的游戲機……”

蔣寧嶼坐到了床邊,跟杜皓一起玩起《魂鬥羅。》

新一局游戲開始前,杜皓又想起之前跟蔣寧嶼玩過的那兩局,給他打起預防針:

“蔣寧嶼,你不要拖後腿啊,如果再像之前玩那麽爛,就算你生日我也不給你玩了……”

“廢什麽話,”江潺覺得杜皓太啰嗦,打斷他,“他肯定比你玩得好。”

噔噔噔噔的游戲音效響起來,電視機上的兩個小人並排朝前跑,杜皓來不及跟江潺繼續鬥嘴了,他控制藍色小人,蔣寧嶼控制紅色小人。

游戲裏一人三條命,這回蔣寧嶼不像上次那樣心不在焉了,變成了杜皓拖後腿。杜皓頻頻失誤,前面四關用掉了自己的兩條命,在難度驟升的第五關,又迅速用掉最後一條命死翹翹了。

他一聲哀嚎,瞥見旁邊的蔣寧嶼居然到目前為止還剩下完整的三條命,於是頗為理所當然地說:“蔣寧嶼,借我一條命。”

說完沒等蔣寧嶼應聲,就自作主張地從他那兒借走了一條命。

一條命支撐杜皓多玩了二十秒,二十秒之後,他又不光榮地犧牲了。

於是他又死皮賴臉地從蔣寧嶼那兒借來了一條命,好不容易挺到第六關,因為一時不察沒能來及得躲避前方障礙,徹底一命嗚呼。

杜皓“啊——”地大叫,持續了得有半分鐘,徹底洩了氣,沒精打采地坐在一邊。

但很快他就打起了精神,因為他發現蔣寧嶼居然到目前還沒死過,只憑著一條命連闖六關——這游戲機買來之後,他們的最高記錄也就闖到了第六關。

而現在,屏幕上的紅色小人靈活地越過障礙、擊打Boss,有如神助,已經一路來到了第七關。

迄今為止,還沒有人打到過第七關,坐在旁邊的小孩子們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對新關卡感到新鮮,興奮地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胡亂指揮。

“躲啊!”

“快打快打!”

“小心前面!”

“哎——別死別死!”

其中屬杜皓的聲音最大,他揮舞著手柄,恨不能鉆進電視機代替那個紅色小人沖在前線。

屋裏的氣氛緊張而躁動,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第七關也通過了,沒等所有人松上一口氣,第八關的BOSS就出現了。

怪物面目猙獰地釋放炸彈,閉塞的通道就像是怪物腹腔,長著無數紅色的眼睛。這一關比之前的關卡都要更難,就連平時不怎麽玩這游戲的江潺,這會兒也感覺到了壓力,生怕蔣寧嶼一個不留神就被打死了。

就在所有人都緊盯著屏幕的時刻,她忍不住朝蔣寧嶼看過去一眼。

一片烏糟糟的吵嚷中,蔣寧嶼坐在正中間,他的背微微躬著,兩只手握著手柄,雙眼盯著屏幕,全身像是入定了一般一動不動,唯有兩只拇指動得飛快。

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在燈光下微微地泛著光。一張臉在閃動的屏幕下襯得瓷一樣白,兩只黑眼珠則像是墨一般的濃黑,是極為專註的模樣。

屋裏其他人越是喧囂,他便看上去越是沈靜,越是不為所動。

第八關也過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等著下個關卡,這是難得的安靜時刻。

電視屏幕上,直升機降落下來,發出嗡嗡的噪聲。兩個小人乘坐飛機升出了畫面。

片尾的黑白字幕朝上滾動,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語氣是難以置信的:“通關了?!”

一瞬間,其他人也反應過來,屋裏頓時像燒開的熱水般沸騰起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像是要沖破房頂——這是杜皓的游戲機買回來之後,有史以來的第一次通關。

周圍一片歡呼,小孩子們都瘋了,在床上又蹦又跳,不住地搖動蔣寧嶼的肩膀,連大人們都在聽見動靜後探頭進來看熱鬧。

一片喧鬧中,蔣寧嶼把游戲機扔到了旁邊,仰面躺倒在床上,輕輕舒了口氣。

他好像忽然恢覆了封閉的知覺,聞到了空氣中燉大骨頭的味道,聽到了四面八方熱鬧的吵嚷聲。

他看著屋頂的白熾燈,在周圍人的推搡中露出笑容,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過得最好的一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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