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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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因為江潺送的那個漆碗,吃飯對於蔣寧嶼來說,成了一件充滿期待的事情。

他喜歡一口一口地吃掉米飯、喝掉湯,然後看著碗底的那排字和那個小人慢慢顯露出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好好吃飯的緣故,只用了一個暑假,蔣寧嶼就長到了跟江潺一樣高。

暑假過後,江潺升上了五年級,蔣寧嶼則升上了三年級。

日子沒有什麽變化,江潺還是不停地在磨木頭、磨貝殼、做漆器,她的愛好多得數不清,玩得沒時間學習。有時候作業寫不完就讓蔣寧嶼幫忙寫,再也不用在周日晚上跟杜皓一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惹得杜皓羨慕得不得了,有好幾次跑來問蔣寧嶼能不能也做自己的弟弟。

蔣寧嶼不喜歡玩木頭,對做漆器也沒有特別大的興趣,他是個沒什麽愛好的小孩。

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他跟別的小孩子也經常湊在一起玩積木、堆沙子,對於好心人捐贈的小汽車和機器人模型,他也常常愛不釋手。

起初到蔣家之後,宋郁芝帶著他和哥哥去商場的時候,也會問起他喜歡什麽,他總是以搖頭來回應。久而久之,全家都默認了一件事情——蔣寧嶼什麽都不喜歡,他只喜歡看書和學習。

其實蔣天煬那一屋子變形金剛和樂高模型他也很喜歡,但他看到過商場裏貼在它們下方的昂貴價簽,也知道一旦自己開口,會招致蔣天煬怎樣的不滿,於是就只能搖頭、再搖頭,說自己全都不喜歡。

客廳角落的那張小桌子成了江潺和蔣寧嶼的固定位置。

兩個人總是斜對角坐著,江潺做漆器的時候,蔣寧嶼就坐在對面寫作業,寫完了要麽看一會兒江潺做漆器,要麽百無聊賴地翻看江潺的作業和課本。

某天江潺草草做完了試卷,又去旁邊玩木頭了,蔣寧嶼翻著她做完的試卷,見她空了不少題目,問了句:“你就這麽交上去嗎?”

“對啊,”江潺滿不在乎,她最不喜歡做數學題,“空著的都是我不會做的。”說完還背了一句課文上的話:“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但這空的也太多了……蔣寧嶼欲言又止。他不知道鎮上的學校老師是怎麽樣的,但如果是在他們班,空這麽多是會被老師點名批評外加罰站一整節課的。

“要不你幫我寫上,”江潺瞄了一眼自己的試卷,覺得好像是有點過分,“隨便填點數上去就行了。”

蔣寧嶼於是就拿過她的課本,翻著她的試卷,幫她把沒做的題寫上了。

誰知周一到了學校,下午那節數學課上,數學老師居然說,周末布置的那張試卷有幾處還沒講過的內容,只有江潺同學全都做出來了。

陡一被點到名字,成為全班同學的視線中心,江潺心裏一驚,第一反應是——老師可能記錯人了。

試卷發下來,角落上“江潺”兩個字和鮮紅的“100”讓她瞠目結舌。

她翻動試卷反正面,發現蔣寧嶼不僅幫她把空著的題目寫上了,還幫她把做錯的題目改過來了——蔣寧嶼因為經常幫江潺寫一些抄寫類的作業,筆跡已經被江潺糾正得跟自己很像了,所以數學老師並沒有看出端倪。

還沒等江潺從震驚中回過神,她已經被數學老師叫起來了。

“江潺,你來說說第一題你是怎麽做出來的,給大家講一下。”——數學老師最喜歡讓學生講題。

江潺看著試卷上的第一題,她記得很清楚,昨天因為第一題自己就不會,所以她早早就對這張試卷失去了興趣。

她猶豫了兩秒,在“我蒙的”和“我不會”之間選擇了實話實說,因為感覺前者實在不太可信。“我……我不會,”江潺小聲說,“這題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數學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了,語氣嚴厲,“那是誰幫你做的?”

“是我弟弟,”察覺到暴風雨即將來臨,她趕緊找補一句,“有些是我做的,但空著的幾題我不會,他就幫我填上了。”

數學老師沈默了幾秒,鎮上的小學人不算多,任課老師對班裏學生的情況都比較了解,他問:“你有弟弟?哪個班的?”

“不是我們學校的,”江潺說,“他在城裏上學。”

“也上五年級?”

江潺搖了搖頭:“他上三年級。”

於是那節課接下來的時間,數學老師站在講臺,手裏揮舞著試卷唾沫橫飛:“同學們啊,你們看看城裏的小孩,才三年級,就把我們五年級學生都不會做的題目做出來了,再看看你們自己,拿什麽跟人家比啊……”

當天放學回家,江潺一到家,就給蔣寧嶼撥去了電話。

那邊蔣寧嶼接起來,就聽到江潺在電話線那頭說:“天哪,蔣寧嶼,你簡直就是個天才小孩!”

蔣寧嶼不明所以:“怎麽了?”

“五年級學生都不會做的題目,你一個三年級的小孩居然全做對了!你是怎麽做出來的!”

“那張試卷嗎……我就是翻了你的課本,”蔣寧嶼被江潺語氣裏的誇張打得措手不及,“可能知識點比較靠後,但其實也沒那麽難。”

“連我們數學老師都驚呆了,蔣寧嶼,你真的是個天才小孩!”

掛斷電話,蔣寧嶼只覺得腦袋有點懵。從來沒有人這麽誇過他,對於蔣寧嶼來說,這一聲“天才”簡直石破天驚,把他誇得暈頭轉向。

那之後江潺就經常拉著蔣寧嶼到處炫耀,對工作坊裏的每一個大人說:“我弟弟是個天才哦!”“沒有他不會做的題哦!”“你不信可以讓他給你做道題看看!”

——明明嘴上這麽說,卻好像滿心滿眼都寫著“快讓他做快讓他做”。

工作坊的叔叔阿姨也樂得逗小孩子,總是說:“行啊,那做道看看。”

江潺就飛快跑回屋子裏,取出自己的五年級練習冊,還專門把封面展示給大人看:“沒騙你哦,真的是五年級的題目!”

然後她隨機翻一頁,指著其中的一道題目:“就這道吧,蔣寧嶼,你快做出來看看!”

而每次蔣寧嶼做完一道題,江潺總是會把練習冊翻到最後,指著答案對大人們說:“一模一樣,我說得沒錯吧!”

蔣寧嶼站在她旁邊,覺得好像會做題這麽乏味的事情,在江潺口中變成了某種了不得的才藝。

有一次江潺指到了一道很難的題目,蔣寧嶼冥思苦想了好半天也沒能做出來。

暮色降臨,工作坊的大人們一個個地下班了,有喜歡逗小孩的大人還專門走過來看一眼:“還做著呢,有兩個鐘頭了吧……”

話沒說完,在旁邊埋頭打磨漆器的江潺擡起頭,豎起食指“噓”了一聲,小聲說“不要打擾他”。

等到工作坊的大人們已經走光了,天徹底黑了,連星星都出現在夜空了,蔣寧嶼終於把那道題目做出來了。

江潺接過他的草稿紙,像往常一樣把練習冊翻到最後幾頁對打答案,然後擡起頭看著他,眼睛好像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蔣寧嶼,你果然是個天才!”

“天才”蔣寧嶼覺得很奇怪,有些他自己在家裏怎麽都做不出來的題目,只要一來到姥姥家,或者說一坐到江潺身邊,解題的靈感好像就會從腦中蹭蹭蹭地冒出來。

就好像這種天才的解題超能力是江潺賦予他的。

五年級期末考試,杜皓考了全班倒數第三。

雖然他堅稱是因為自己漏掉了一整面數學試卷沒做,但還是少不了杜叔叔的一頓暴揍。

杜皓被揍得鬼哭狼嚎,聲音都傳到江潺家裏了,江潺拉著蔣寧嶼去看熱鬧。

他倆進了院子,趴到窗戶邊,看見杜皓在家裏的地板上打滾。

“我不要蹲級,”杜皓打著滾說,“讓我蹲級我就去死!”

“看你考那兩分,”旁邊的林阿姨說,“再不蹲你連初中都考不上!”

“初中不用考,大家都能上,”杜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再說你跟我爸也就上了個中專,不也過得好好的……”

“我們那時候中專多難考你知道嗎?!”林阿姨氣不打一處來,“我當年才不像你學成這樣!”

旁邊的杜叔叔則不跟他說廢話:“蹲,明天我就去找校長。”

“我不蹲,”杜皓哭得更大聲了,“我死也不蹲,江潺學習也不好她都沒蹲……”

江潺本來趴在窗戶上樂滋滋地隔岸觀火,眼見這火燒到了自己身上,她一時氣急,拍著窗戶說:“你別胡說,誰像你一樣考倒數第三了!”

她這次在班上考了第十九名,班裏一共四十個學生,是個相當中不溜的成績。

林阿姨在旁邊給她幫腔:“人家潺潺哪像你考這麽差了,你要考進前二十名我就燒高香去了!”

杜皓剛剛打滾打得還挺歡,這會兒可能自己也覺得丟人,從地上爬起來了,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嘴上還不服氣:“我要是沒漏掉那頁沒做,我也能考前二十。”

“你還考前二十呢,”江潺“嘁”了聲,“你就蹲級吧,然後蔣寧嶼再跳一級,你倆就可以上同一年級了,真丟人。”

因為杜皓的強烈抗議,杜叔叔和林阿姨同意暫緩蹲級大計,條件是杜皓要在六年級的期末考試考進班裏前二十名,否則還是難逃蹲級。

林阿姨提著一籃子雞蛋來找蔣寧嶼,希望蔣寧嶼平時能多給杜皓講講題——因為江潺的大力宣揚,現在鎮上不管大人小孩,都知道蔣寧嶼是個天才小孩了。

蔣寧嶼推拒說不要,林阿姨非得塞給他,讓他拿回家去吃。但蔣寧嶼沒拿回家,把那籃雞蛋給了姥姥。

杜皓就此每天都來江潺家裏寫作業,姥姥在小桌子旁邊又擺了張小桌子,杜皓就坐在那兒。

旁邊放著小疤的貓碗,杜皓以前沒註意,現在忽然發現了貓碗裏的蹊蹺。繼而他發現江潺和蔣寧嶼都有這麽一個吃完飯能露出小人兒的碗。

杜皓想讓江潺也給他做一個,但江潺頭也不擡地拒絕了他:“你又不是我家的人,我為什麽要給你做碗。”

“蔣寧嶼也不是你家的人啊!”杜皓說。

“誰說不是,他是我弟弟。”

“連你撿回來那只醜貓你都給做了碗!”

“貓貓再怎麽醜也是可愛的,”江潺瞅他一眼,“人就不一定了。”

把杜皓氣得吹胡子瞪眼——當然他現在還沒長胡子。

這之後杜皓沒少對著江潺軟磨硬泡,就是想要一個碗底有小人兒的漆碗,但江潺不為所動。杜皓最後想了一招激將法:“這樣吧,我們打個賭,如果這學期期末考試我能考過你,你就要給我做個碗。”

“考不過呢?”

“那我給你寫一學期作業!”

“你字那麽醜,誰要你寫作業,”江潺嫌棄道,想了想說,“你要是考不過,就給我家刷一個寒假的碗。”

“成交!”杜皓一錘定音。

因為打了這個賭,杜皓還真開始學起來了。

江潺埋頭刷漆的時候他就去問蔣寧嶼題目,起先他對蔣寧嶼很不信任,覺得他就是個小孩,後來他發現蔣寧嶼居然能講得頭頭是道,上課時候聽不懂的知識點,蔣寧嶼居然也能講得讓他聽懂了。

而且平時杜皓遇到不會的題目也不去問老師,因為老師肯定會罵他一句“上課都幹什麽去了這都不會”,但蔣寧嶼什麽廢話都不會說,只會很平靜地給他講清楚。

難怪江潺能考班裏前二十。杜皓想。

其實江潺平時並不太問蔣寧嶼題目——她能考班裏前二十,純粹是因為她的語文和英語考得還不錯,彌補了數學拉下的後腿。

杜皓一心向學,還真讓他突飛猛進了一波。

六年級上學期的期中考試,他居然考到了班裏第二十五名,不再是倒數了。而江潺一心做她的手工,成績還是老樣子,這次退步了一名,考了班裏第二十名。

林阿姨這次給蔣寧嶼送來了一籃柿子,金黃的柿子熟得很透,牙齒一碰皮就破了,輕輕一吸,裏面流心的瓤就吸到了嘴裏。蔣寧嶼這次拿回家了幾個,剩下一大半留在了姥姥家。

杜皓信心大增,覺得贏下這局頗有希望,繼續高歌猛進,每周末都來江潺家裏寫作業。

倒是江潺,絲毫沒有危機感,還是一心做她的漆器——這次她要做個漆盒,把她那些寶貝小玩意兒都裝進去。

杜皓做完了作業,把這周沒明白的知識點跟蔣寧嶼問明白了,哼著歌自己回家玩游戲機去了。

蔣寧嶼把江潺做好的數學試卷拿過來,看了一遍,圈出了幾套題的標號,對江潺說:“這幾道題做錯了,一會兒要重新做一遍。”

江潺興致缺缺地瞟一眼:“就那樣吧,要是全做對了老師還講什麽呢。”

“杜皓這次的數學已經比你高兩分了,”蔣寧嶼提醒她,“如果他下次考得再高一點,名次就能超過你了。你們不是打了賭?”

“輸就輸了,”江潺的語氣透著無所謂,“做漆碗也不費勁。倒是他輸了的話,得給我家刷一個暑假的碗呢。”她擡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我怎麽都不虧。”

蔣寧嶼起先沒說話,坐在那兒看著專心做漆盒的江潺。

因為之前有過失敗的經歷,江潺刷漆時很專註,刷子觸碰在盒面上,是輕而有力的一道道印跡。她打磨漆層的時候更專心,一磨就是兩三個小時,碗的內側外側要全都細致地打磨一遍,既不能磨穿,又要讓它平整光潔。

沈默了好一會兒,蔣寧嶼開口說:“那以後我少給杜皓講點題。”

江潺楞了一下,手上動作停下,擡頭問:“怎麽了?”

蔣寧嶼垂下視線,說:“我不想讓你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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