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周目 方南巳,和方南巳的愛,永遠都……

關燈
九周目 方南巳,和方南巳的愛,永遠都……

五天時間, 從良山到皇宮。

方南巳受的苦,應天棋不知道。

“來。”

方南巳摟著應天棋,和他一起藏在假山的影子裏, 矮身躲了進去。

和他一起進去之後,應天棋忽覺此地有點熟悉,細想才發覺,這地方, 他和方南巳以前竟是來過的。

這是太和殿附近的一處園子,裏邊有一片人工湖, 叫雲池。去年潤谷夜宴的時候,他曾和方南巳在此地偷偷見了一面,就在這假山中狹小的空間裏。

“你身上血腥味怎麽這麽重?有哪裏受傷嗎?”

光線太暗,應天棋什麽也看不清, 所以剛一進去就忍不住在方南巳身上到處摸摸。

“沒事。”方南巳也不掙紮, 就任他在那動手動腳,邊開口寬慰一句。

“……騙子。”

剛聽完“沒事”,應天棋就從他左肩摸到濕漉漉一手血。

“沒騙。一支弩箭而已。小傷, 不礙事。”

方南巳跑了,李喆背後那位和陳實秋肯定會不遺餘力地追殺他。有他這變數在,為免計劃被破壞, 皇宮內外定也早早設下了重重巡防關卡,方南巳要想潛進來,必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南巳來到這裏是經了一場惡戰的,所以,即便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此時此刻,卻還是開裂流出鮮血, 浸透了衣衫,令應天棋觸摸到了那份溫熱的痛楚。

“應冬至,你聽我說。”

方南巳擡手扶住他的臉,可能當真是時間緊迫,也可能是不想看他為這點小傷心疼內疚:

“禁軍和錦衣衛,大半都隨天子儀仗正在護送棺槨回京的路上,宮裏現在除了留守的錦衣衛,餘下都是三大營的人,受陳實秋掌控調配。他們知道我進了皇宮,正在各處搜查我的蹤跡,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裏,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

方南巳語速有點快,應天棋也只能暫時拋下那些雜亂的念頭和想法,認真聽他說話。

“這是雲池,在太和殿附近。陳實秋正跟張華殊他們在養心殿議事。”

“議什麽?”應天棋下意識問。

方南巳並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道:

“國不可一日無君。”

陳實秋是個既要又要的性子,她要權柄也要名聲,如今皇帝暴斃,膝下又無子,繼位人選就只能從宗室裏挑。

這麽大的事,若陳實秋一個人拍板,定會被言官史官戳一輩子脊梁骨。她要這個面子,就必得在這事上過個明路,叫幾個有分量的臣子過來一同商議。而這其中,又必然得有張華殊,作為內閣首輔一代純臣,他的地位不可動搖,亦不可忽略。

如今朝堂之中有一大半都是陳實秋自己人,對於新君人選,她不必開口,自有人一唱一和地替她將話說出來,至於張華殊的想法,那不重要,他坐在那裏當個證明一切公平公正的吉祥物就行了,除了他自己,沒人會較這個真。

太和殿那幫子人自己唱著自己的大戲,沒人會管張華殊的想法如何,他當個背景板坐那就好了。

但對於應天棋來說,他卻是此時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試想,在一群人琢磨著皇位該給誰時,“已逝”的先帝突然閃亮登場,會鬧出什麽亂子?

如果整個大殿內都是陳實秋的人,應天棋或許還會擔心她會不會直接把自己堵在養心殿裏兩刀捅死、草席一卷拖到亂葬崗丟掉,從此只當沒這件事沒這個人。

但如果張華殊和以他為首的那幫子言官文臣在,事情就不一樣了。

應天棋心裏有了計較,他冷靜下來:

“帶我過去。”

“好。”

聽見這話,方南巳就知道應天棋已有數。

他沒再多說什麽,但也沒立刻帶著人出去,而是突然將應天棋往懷裏拉了一把,安安靜靜抱了數秒。

這讓應天棋稍微有一點點意外。

因為在他記憶中,方南巳很少這樣主動地同他表達這種帶了點脆弱意味的親昵,看起來好像是個安撫或鼓勵,可應天棋任他抱住時,又總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兒。

但這一個短暫的擁抱中究竟有什麽細微的感情變化,應天棋也來不及細細拆解形容。

因為很快,方南巳就放開了他,改用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自己緩緩低下頭。

應天棋心裏重重一跳。

在這幽暗狹窄的假山內,他恍惚間都能聽到自己那一刻失衡的心跳聲。

這是什麽?

會是一個吻嗎?

可是……

應天棋的思緒未盡便止,因為方南巳給他的並非一個親吻。

他只覺額前皮膚微微一涼。

方才緊抱著他的人朝他低下頭,閉著眼睛貼上了他的前額。

應天棋還碰到了他的鼻尖,甚至能感受到他略顯淩亂的氣息。

於是應天棋也閉上了眼睛。

他擡起手,覆上了方南巳微涼的手背。

他們的心,好像已經貼得很近很近了。

近到應天棋感覺自己都快要融進方南巳的靈魂裏。

就在這樣濃郁的氛圍下,應天棋抿抿唇角,實在沒忍住一句:

“……我愛你。”

之後,他聽到方南巳像是很輕地笑了一聲。

應天棋被他笑羞臊了,正想推他一把,卻察覺方南巳以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告訴他:

“我也是。永遠,都是你的。”

“什麽……?”

應天棋原本沒打算理他了,但聽他突然這麽說,還是忍不住問。

而方南巳沈默一瞬,低聲用帶著些沙啞的嗓音告訴他:

“方南巳,和方南巳的愛,永遠都屬於應冬至。”

“……”

應天棋又想跑了。

而這次不必他逃,方南巳自己先放開了他。

那之後,方南巳像是緩緩舒了口氣,後退半步,一邊垂下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緊我。”

從雲池到養心殿,其實並不算遠。

但剛出假山,應天棋便看見了小園附近晃動的人影,於是這段路又註定了將異常艱難。

雨越下越大了。

進假山前,臺上還只是毛毛細雨,只能給人帶來一丁點冰涼的觸覺。

但再出來,雨滴如豆砸下,不多時便打濕了應天棋的肩膀和鬢發。

“怎麽辦?”

應天棋看看前方湧動的人頭,又看看方南巳。

“不怎麽辦。”

方南巳握緊他的手,彎刀已然出鞘。

應天棋不是沒看過方南巳殺人。

他冷戾殺伐的模樣他看過,溫情繾綣的模樣他也看過,但若要把他們相處的畫面在心裏排個序,那麽這個心驚肉跳的雨夜,方南巳拉著他以一把彎刀為他殺出一條血路的模樣,一定能進入他生命中前三的位置。

還有最初伴著利刃出鞘時細微聲響的那一句:

“帶你殺出去就是。”

……

養心殿。

陳實秋坐在主位,面前掛了一道竹簾,只燭光映襯著她的影子勾勒在簾上。

“再過兩日,陛下的棺槨便要回宮了。喪儀與皇陵修建事宜都已安排下去,今日太後娘娘請各位大人來此,是為著,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突然駕崩,娘娘心中哀痛,可新帝登基一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否則國無君主,恐生變數,只是娘娘一個人也不好拿主意,所以想聽聽各位大人的想法。”

月缺立在竹簾旁,代陳實秋言。

“咳……娘娘還是不要太過傷心了,若您也哀垮了身子,這偌大皇城,便更沒個主事之人了。”

戶部尚書開口就是溜須拍馬,旁人也緊跟著奉承。

張華殊坐在最前最顯眼的位置,卻是低著頭,未發一言。

他今日坐在這裏本就不情不願,這哪裏是養心殿,分明就是個天大的戲臺子。

旁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是在商量,可實際上,這皇位究竟該給誰,有人恐怕早已有了答案。

果真,眾人兜著話繞了一圈,終於圖窮匕見:

“……臣記得,七王世子聰明機靈,應當還算是個合適的人選。”

“世子殿下四歲開蒙,聰慧過人,臣也曾聽聞一二。”

“世子……”

“七王世子今年剛滿八歲,怕是有些過於年幼了吧?”

張華殊冷著聲橫插一句,殿中立時鴉雀無聲。

“哦?”

於是坐在竹簾後的那人終於開了口。

她輕笑一聲:

“那張大人有何高見?”

張華殊死死盯著竹簾上那道影子,許久才重新低下頭,硬著頭皮道:

“八王殿下還在,無論如何,也該先考慮弟終兄繼。各位大人直接勸說娘娘過繼七王世子,是否有些不大合適?”

“這……”

這一點顯然還沒商量好,其他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冒昧多說點什麽,只一味將目光投向竹簾後,希望那位大主子能給個準話。

而就在這令人煎熬的沈默中,張華殊看向了另一邊的鄭秉燭。

鄭秉燭並沒有註意到他的視線。

這一眼的意思,是張華殊覺得這個人今日安靜得幾乎有些反常了,不,比這更反常的是在他們一起進入養心殿前,這位鄭國師曾避開旁人註意、低聲同他說了一句:

“陛下並未崩逝,良山受困,另立新帝為太後陰謀。”

理解這話的內容後,張華殊起了渾身冷汗,他下意識看向鄭秉燭,對方卻只做尋常,並未接納他的視線。

皇爺死訊傳來也有幾日了,即便棺槨都在回京的路上,可張華殊始終覺得此事有疑,卻又無路求證。

可能是不敢信陳實秋的膽子真有這般大,他始終不敢往這方面去想,直到方才從鄭秉燭的嘴裏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今日鄭秉燭算是了了他一樁猜疑,卻又給他帶來了新的疑雲——

鄭秉燭為何要告訴他這些?

鄭秉燭難道不是陳實秋的心腹?還是說,他們二人早已離心?

那麽今夜,鄭秉燭悄悄同他說的這些話,又是代表了誰?

局勢愈發撲朔迷離,張華殊只覺自己像是在漩渦中漂浮的枯木,找不見方向,也無力去掙紮改變什麽。

殿內陷入僵持,直到簾後人再次開口:

“嗯,張大人所說,倒也有理。”陳實秋好像當真認真在考慮張華殊的提議:

“只是八王殿下醉心詩書玩樂,怕是早已忘記治國之策了吧?再說,在哀家看來,這個皇位,八王怕是也坐不得。”

張華殊一楞。

他沒想到陳實秋能將話說得那麽直白。

不過也是,這個女子本身就無所顧忌。

張華殊心緒難言。

他是痛心,痛心這陰雲重重的朝堂,更痛心天下毫無指望的百姓。

他張張口,正想說什麽,卻聽殿外似隱隱有哄亂之聲。

顯然旁人也聽到了這些動靜,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有人意味不明地來了一句:

“今夜的雨下得真大。”

“臣認為……此事不急。”

外面雨聲嘈雜,張華殊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閉了閉眼睛,走上前跪地朝簾後的陳實秋一禮。

既然陳實秋將話說得如此直白,那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下一句話,再開口時,他已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功績聲名、項上人頭,甚至全家性命。

只要陳實秋在,這皇位誰來坐怕都是一樣的,張華殊幾十年官場不是白混,他看得清這一點,更明白就算自己摻和其中也改變不了分毫。

但也是這個原因,讓他不由得想,陳實秋為何突然要另立新帝?可是因為有些人有些事,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

那這些變數,又能為天下帶來什麽?

他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弱的,與其隨波逐流就此痛心悔恨下去,不如放手一搏。

他只希望,這不是又一出好戲和迷局:

“陛下棺槨尚未歸京,依微臣所想,新帝之事,不如待迎回陛下、開棺驗過陛下屍身,再做打算也不遲。”

又是一陣令人後背發寒的沈默。

殿內所有的視線,一半在張華殊身上,另一半則在陳實秋遮擋身形的竹簾。

誰也不敢多言,不敢反駁,更不敢附和。

而陳實秋就在那要逼死人的冷意中輕輕笑著:

“張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可能沒死,如今這一切,都是哀家說的謊、做的局了?”

“臣……”

張華殊的冷汗已然浸透了裏衣。

這位陳太後的手段,他是曉得的。

多年來,她雷厲風行在朝中大肆修剪枝葉,順她者萬貫金銀加身,逆她者骨枯黃土再不見天日。張華殊不是沒收到過陳實秋多番拉攏暗示,只是他顧著他那文人良臣的風骨,不屑與此等奸佞為伍。

當然,他也知曉忠良的代價,他這麽些年多少次死諫進言,次次踩住陳實秋的底線,他幾乎是將自己的人頭拎在手裏過日子,可忐忑半生,他的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只有他在這個位置安穩了這麽多年。

那麽這次呢?

這次又要如何?

張華殊閉了閉眼睛。

他將身子伏得更低,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搏。

即便他今日一條老命交代在這裏,他還是要擲地有聲地道一句:

“臣……!”

“養心殿今兒這麽熱鬧呢?!”

正在殿內一片緊繃之時,門口忽地插進一道眾人再熟悉不過的少年聲線,打斷了張華殊將開口的話。

張華殊心裏一驚,立刻回頭看去,便見宮門被人推開,殿外風雨交加,一道閃電忽地劈過,映亮半邊天空,遲了一息,雷聲轟鳴才盛著風來。

而那人背著光,一瞬的電光映亮了他濕透的衣衫長發,還有臉上身上觸目驚心的血漬,一看便知不久前才經歷過一場廝殺,猶如地獄爬出的厲鬼。

而在眾人呆楞這出“死而覆生”時,另一人從旁側走出,立到了那人身後。

那人更是渾身浴血,手持一把彎刀,刀刃不斷滴落的不知是冷雨還是熱血。

他站在那裏,就像是那人身後一道幽深嗜血的影子。

再後來,那人帶著影子走了進來,站在了大殿溫暖的燭光下。

“怎麽,”

應天棋臉色蒼白,卻像是輕輕笑了一下:

“母後,還有各位大人,見到朕回來……難道不高興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