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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周目 若無此屍,今夜被裝進棺中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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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周目 若無此屍,今夜被裝進棺中送出……

昨日雖然從何朗生那裏聽了一番剖白, 應天棋卻還是有些許不解。

他不是看不出何朗生字句中的真情流露。

是,何朗生家族沒落、愛人離世,他恨上位者拿他們當個物件擺布, 他想擺脫這一切,所以就和應弈一起在宮裏苦熬了那麽些年,把自己的命頂在腦袋上去搏那一絲成功的可能性。

按他所說,他是覺得倦了, 覺得跟著應弈沒有出路,機會實在虛無縹緲, 所以就棄了應弈,奔向了前途更光明的陣營。

其實這番解釋還算合理,但應天棋卻總不願盡信。

毫無疑問,何朗生是愛李江鈴的, 他能幫應弈走到現在, 其中或許一多半的原因都是應弈為李江鈴深愛之人、他在替已故的她保全愛人,也盼著這位愛人能顧著幾分舊情,若有事成之日, 還能還李江鈴一個公道。

單這一點,就註定了何朗生不會輕易背叛應弈。

可何朗生還是叛了。

是他不在乎李江鈴了、只想幫別人創翻陳實秋的統治?

還是說,他新投靠的人中, 有人能給他比應弈更堅定的情誼和安全感呢?

再加上最後,應天棋刻意在何朗生面前提起了李喆。

那一刻,何朗生面上沒有羞愧一類的情緒,竟只有一句無奈嘆息的“你會懂”。

會懂?

會懂什麽?

當時應天棋有一瞬的疑惑和猜測,但他沒能成功抓住。

直到這一刻,他才釋懷——

他果然懂了。

李喆。

如果拉攏何朗生的人是李喆,是李江鈴的親祖父, 那對於何朗生來說,應弈自然就算不得什麽了。

背後之人一個個浮出水面,應天棋卻不覺得輕松。

他只覺得悲哀。

悲哀至極。

定北侯李喆,多麽傳奇的一個人物?

十五歲從軍,在邊疆拼殺數十年,從朝蘇手中一寸寸奪回疆土,從此坐鎮邊關,朝蘇秋毫無犯。

他身上戰功赫赫,為人卻謹小慎微,回京之後立刻上交兵權,處處避嫌,沒給任何人猜忌或陷害他的機會。可命運卻沒有因此厚待於他,他獨子早逝,後又與唯一的孫女分離,定北侯一脈再無人傳承。再後來,方南巳搏殺出頭,李喆以年事已高為由辭去身上那些沒意思的官職。直到李江鈴死後,他唯一的牽掛也沒了,便黯然離京,定北侯三字從此徹底成了一個虛幻的榮譽,成了史書上一個傳奇。

他們李家從大宣開國以來,世代為皇室賣命,名將輩出,到了李喆這一代,更是將自己大半人生都獻給了戰場,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令人唏噓的結局。

應天棋也曾為他嘆過,當時的他還不知,文字中記載的,並非真正的結局。

他也沒想到,結局不是英雄黯然孤獨終老,而是身心堅定之人於晚年推翻了過去幾十年的堅持與信念,與敵為伍。

“李老侯爺,可是站錯了位置?”

應天棋往旁側讓了半步,在身邊讓出一點點空位,還有興致戳一下老爺子的心窩子:

“這邊站的才是大宣禁軍。”

李喆自然知道眼前毛頭小子的意思,倒也不惱:

“陛下莫要拿老臣玩笑了。”

“沒有玩笑。”應天棋臉色正了正:

“只是有些痛心罷了。”

李喆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便聊聊正事吧。”

見他不願多說,應天棋輕飄飄略過了這個話題:

“老侯爺帶著這群人也在山下守了多日了,今日突然出現,圍在這裏卻沒動手,想必是有事想同朕商量?”

李喆依舊沒答。

他只背著手,目光淺淡地望著面前的年輕帝王,許久,才道:

“傳聞總說,陛下昏庸無能,不思進取,成日只懂享樂,對國事從不關心。明遠卻道,陛下心思深沈,有意破開困局,暗中籌謀多年,絕非無能之輩。我聽著,也不知哪個是真,近日親眼見了這良山局勢,才道陛下當真有幾分膽識智謀。”

聞言,應天棋沖他笑笑:

“不敢擔老侯爺這褒獎。侯爺想說什麽,不妨直言?”

見狀,李喆也不同他多繞彎子:

“老臣只是想同陛下討一個人。”

“好。”

幾乎是在李喆話音剛落,應天棋便點頭應下了。

李喆不免詫異:

“陛下竟也不問是誰?”

“不必問。”應天棋語氣篤定:

“你想要應瑀的棺槨。”

這次,應天棋的答案確實讓李喆感到意外了。

“老臣以為,陛下會答明遠。”

“既你我已不是君臣,老侯爺便不必‘老臣老臣’地自稱了,我們不如都坦誠一點。何明遠已經暴露,對你們的大計還有什麽用呢?你賭我不會殺他,對你們來說,應瑀要比他更重要。”

應天棋也省了“朕”的自稱,他總不大習慣這麽叫自己。

他側過臉,瞥了眼不久前找到他身邊靜候著的山青:

“吩咐人,將應瑀棺槨從清涼殿擡出來,奉給老侯爺。”

山青一怔,可能是被這吩咐嚇了一跳,他一時竟沒敢動。

看出他的遲疑,應天棋便又催促一句:

“快去。”

“……是。”

山青這才領著人匆匆走了。

應天棋和李喆沒什麽話好說,顯然,李喆也不欲與他多言。

好在山青的動作很快,沒讓這尷尬彌漫太久,不一會兒便指揮著人擡了只烏黑厚重的棺材,落到了應天棋身邊。

見狀,李喆擡手,欲指揮人上前接手,應天棋卻道:

“慢著。”

李喆一怔,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珠擡起,目裏閃過一絲疑惑。

應天棋便迎著他的目光,從旁的士兵手中接了一只火把,緩緩將火焰靠近棺木的邊角。

火油自火焰燃燒中低落,“啪”地一聲砸在了棺木上。

眼看著就要被愈來愈近的火焰燎著,李喆皺了下眉:

“陛下這是想做什麽?”

應天棋沒看他,只淡淡地嘆了口氣。

“兄長暴斃,我作為一國之君,作為兄長的親弟,本應當風風光光送他回京,大辦喪儀。可今日受困於此,我不僅沒法保全他最後的顏面,還害他落入敵人之手,攪進這一堆臟汙計謀中,實在愧疚。若我做此舉,不讓他的屍身落入旁人手中受辱,兄長知曉我苦心,九泉之下,應當也會原諒我吧?”

“陛下。”

眼見著應天棋像是要動真格的,李喆沈聲打斷了他,像是威脅:

“若無此屍,今夜被裝進棺中送出良山的,就得是您了。”

應天棋動作一頓,終是令火舌停在了火油一寸前。

兀自思量片刻,他像是才做好決定,回過神來:

“同老侯爺開個玩笑罷了。”

應天棋沖李喆笑笑,自己擡手指揮周圍人後退數步,任李喆的人上前匆匆將棺槨擡離。

載著應瑀的厚重棺木消失在了人群裏,李喆背手離去前,只給應天棋留了一句話:

“勸陛下不要做無謂的掙紮,我知蟬蟬對你心意,故不會太過為難,可若陛下不識時務,我便也顧不上那些舊情了。”

“明白。”

應天棋並沒有要掙紮的意思。

李喆走後,他帶的副將攜著士兵一擁而上,將禁軍營帳與行宮分隔開來,加派人手看守在四周,並將應天棋“請”回了行宮宮殿內。

應天棋手裏還捏著那張“帝駕崩否”的紙條。

李喆確實沒有太為難他,良山行宮範圍內連刀刃都沒讓他瞧見,只派人將他關在殿中,倒還允許他各處走動,只是不許他離開行宮。

“李喆暫時不會對禁軍和錦衣衛下手,既然瘟疫已解,他們要陽謀,就不會做損己之事。”

應天棋坐在寢殿裏,瞥了眼窗外漸亮的天光。

出了如此變故,恐怕行宮中的大家都同他一樣,一夜未眠。

“今夜這出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出連昭雙手抱臂靠在一旁:

“他們想謀反?”

“是,也不是。”

應天棋發愁地揉了揉太陽穴:

“鄭秉燭從京裏傳了封信過來,問我死沒死,你猜是什麽意思?”

出連昭想了想:“都問到你這來了,那就是京城已經拿到了皇帝駕崩的消息,但沒盡信,所以傳個信再確認一句。”

“嗯。”應天棋點點頭:

“恐怕不止皇帝駕崩,連良山行宮發瘟疫的事也被知曉了。現在想想,其實這瘟疫有沒有屠盡良山根本不重要,只要有這麽一樁子事,再把內部真相封鎖,把想要人相信的、真假參半的信息傳出去,其中多下點功夫,等一切風平浪靜後,假的便也成真了,不然他們為何會要去八王的棺槨呢?”

“……所以為什麽要那個棺材?”

山青盤腿坐在地上,其實沒太聽懂。

“你傻?外邊人都以為皇帝死在了良山行宮,現在行宮再端回去一具皇家棺木,人又是死於‘瘟疫’,誰敢開棺再驗?那麽棺材裏的人是誰,還不是誰說了誰算?”

出連昭瞥了眼山青,覺得這小孩楞頭楞腦的,便隨口為他解釋一句。

“哦!我明白了!”山青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一拍大腿:

“良山行宮和皇城裏應外合,只要八王的棺木回了京,那麽陛下就徹底‘死’了!”

“沒錯。”應天棋點點頭,有點笑不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

“又被陳實秋擺了一道,小姜還是鬥不過老姜,我還是太自信了……”

“陳實秋?”聽見他突然提起這個名字,連出連昭都想不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她和那什麽侯爺串通好了?可那老頭子搞這出,顯然也容不下陳實秋吧,幫他一把,這對陳實秋有什麽好處?”

“不必有好處。”

應天棋嘆了口氣:

“李喆這一計必要串通宮中有權勢的皇室成員,否則不能成,這個人也只可能是陳實秋。陳實秋……我錯就錯在不該拿常理去揣測她,對她來說,做事大約不需要好處,更不需要理由。

“鄭秉燭恐怕已經暴露,她早就看出來了,也看出如今渾水一般的局面裏,除了我與她還有第三方下水,她手裏底牌已不夠,又是婦人無法正面下場,哪方都鬥不過,獨在京中獨木難支,無論誰贏她都是案中魚肉,所以臨時弄了這麽一出。她要想法子弄死我,比起李喆,她更不想讓我贏、讓我活,這就是她的理由。”

“那他們為什麽不直接殺你?”出連昭和應天棋一樣,都覺得這一點頗為奇怪,所以也在此時提了出來:

“毒死應瑀那他代替你有什麽必要?還不如直接毒死你,留你一條命,就不怕再生變數?就因為應……你是他孫女的摯愛?”

應天棋皺皺眉,緩緩轉著手裏的核桃。

他搖搖頭,沒有回答,片刻,只閉著眼睛沈沈嗤了一聲:

“……都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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