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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周目 你的到來,對我來說,是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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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周目 你的到來,對我來說,是個奇跡……

在他做出這個嘗試的時候, 方南巳就坐在旁邊靜靜地盯著他瞧。

而後,一句“阿時”被喚了出來,二人對視片刻, 是方南巳先垂眸輕笑出聲。

“你笑什麽啊?”

應天棋也彎起眼睛,忍不住跟著笑開:

“你不會連自己聽著都難為情吧?”

“沒,”方南巳唇邊的弧度稍稍斂了些:

“阿時……沒人用過這種叫法。”

應天棋張張口,原本想問, 那旁人一般怎麽喚你?

但稍微考慮一下,應天棋又覺得這問題不好。

鬾時, 鬾時,方南巳在雅爾賽族過得並不好,名字都帶著這麽大的惡意,自小肯定聽過不少冷嘲熱諷和羞辱謾罵, 既如此, 那些人肯定會以他名中寓意更差的字為重點,才能更大程度地攻擊到他,所以, “時”字不常被提起,倒也正常。

那也挺好。

應天棋又想。

這樣一來,這個字就只屬於他了。

“小時?這樣呢?”

應天棋開始嘗試新的可能性。

沒等方南巳評價, 他想了想,又覺得還差點什麽。

冬至,應冬至。

他連名帶姓叫自己,那自己也要連名帶姓叫他,禮尚往來,這才公平。

“方小時!”

方南巳的表情在聽到這個稱呼時變得有些微妙。

皺著眉像是有些不解,卻又掩不住眸底的笑意和上揚的唇角。

“不如阿時。”他評價道。

“你還挑上了?”應天棋故意逗他:

“我才不管你的, 就它了,方小時方小時方小時!”

方南巳點點頭:

“行,應冬至。”

鬧完笑完,應天棋才覺出點餓來。

他同方南巳一起用了午膳,之後閑著無事可做,考慮了一下,決定先回宮去。反正現在“嘻嘻嘻”已經升級到了新版本,無冷卻隨時可用,他來去自由,方便得很。

其實他在方南巳這兒住得真挺舒服的,不用守那些麻煩的規矩,想睡到幾點就幾點起,桌上都是愛吃的菜還不用算著哪道菜吃了幾口……但人死於安樂,待在美人的溫柔鄉裏也不是個事兒,他還是得在正事上多下點功夫。

他是吃完午餐後又和方南巳躺在一起小憩片刻後才回的皇宮。

他卡的時間很巧,回宮後,宮裏的替身傀儡也才午睡剛醒,正重整衣冠,看起來還挺正式。應天棋試探著問了一下白小荷才知,原來他這是要去翠微宮參加徐婉卿的初祭。

嬪妃自戕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宮裏忌諱這個,原本徐婉卿是連喪儀都不能有的,只能和尋常宮人一般草草入殮低調下葬。但應天棋終是為那一封信中的悲哀無力動了惻隱之心,所以昨日一早他出翠微宮時特意囑咐了禮部喪儀照常,該有的禮數都得備齊,不得草率。

昨日徐婉卿的遺體已經被妥善安置在了棺中,今日在翠微宮中舉行的是初祭,是整個葬禮的第一場法事,妃嬪們需要前去致哀,他這當皇帝的自然也要在場。

去翠微宮的路上,應天棋戴上了耳機,再喚醒系統打開了耳機的隱匿模式,旁人便察覺不到此物的存在。

進了殿,瞧著漆黑的棺槨,應天棋代應弈,為徐婉卿上了一炷香。

之後他便遠離人群站在宮殿主位,瞧著殿中依次進香的那些陌生面容。

他再次感受到了應弈低落的情緒,同時,也聽見耳機中傳來的一道很輕的嘆息。

“你很難受吧?”應天棋擡手揉了揉心臟,這感覺實在不大舒服。

他低下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問。

“抱歉……”應弈道。

“這是你的身體,你的情緒,你為何道歉?”應天棋瞧著那黑洞洞的棺材:

“我問這話只是……我以為……你多少會怨她。”

這話說完,應天棋卻聽應弈一聲自嘲的輕笑。

“我有什麽資格恨她,為李江鈴嗎?若說是她無意當了旁人的刀,置李江鈴於死地,我便是眼睜睜地清醒著將李江鈴一步步推入深淵……我沒資格恨她,我更恨我自己。”

應弈說著,像是有些出神。

停頓片刻,他攜著嘆息,繼續道:

“畢竟是年少一同長大的情分。我們那時,課堂人不多,除了先生,便只有我、李江鈴、何明遠、徐婉卿四人。如今數年過去,四者存二,無論人或事,都已面目全非,再不似曾經了。這些人一個個離我而去,今日我送她走,來日,不知送我走的人,又會是誰。”

“……瞎說什麽,別說這些不吉利的,你離走的那日還遠著。”應天棋打斷他。

誰知應弈卻是輕笑一聲,突然喚了他的名字:

“小七。”

“嗯?”

“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日日對著星辰月光、九天神明,重覆著許下的願望,是什麽嗎?”

“什麽?”應天棋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說起這個。

“我恨出生在帝王家,恨事事受人擺布、無法掙紮、身不由己。也恨我明明離愛人那麽近卻又那麽遠,最後還是拖累了她、害死了她……而我甚至連悲傷都無法流露太多。

“我做夢都想脫離這樣的生活,想改變這種命運,所以,我經常向星辰神明祈求,想這世間能有人來助我一臂之力,幫我擺脫這困局。作為交換,我願意獻出我的生命、我的魂魄,就算永無來生也無妨,只要有人能救救我,救救這天下。”

應弈和應天棋其實也就昨夜才說上話,但共存這麽久,他早已將他視作親密的知己友人:

“所以,我想,小七你就是神明給我的答覆。你的到來,對我來說,是個奇跡。

“上天將你送來我身邊,不知要從我身上取走何種代價,但無論要付出多慘烈的代價,我都願意。”

這話是應弈真心。

他名“弈”,而他名“天棋”。

他生來就對著一盤死局,他花了十八年時間,在死局中尋一線生機,獨自在濃霧中博弈許久,山窮水覆之時,上天終於降下了一絲垂憐,將這個人帶到了他身邊。

天棋,天棋,上天聽到他的懇求,於死局為弈者落下一枚生棋,這何嘗不是一種宿命?

“……”

應天棋垂下眼。

他以前也想過,這世上有這麽多人,為何這游戲偏偏選中了他,又是誰把他帶到了這裏,讓他平白經受這麽多劫難。

現在,他在這裏待了這麽久,認識了這麽多人,見了那麽多陰差陽錯世事無常,又看了那些因果輪回命中註定,再回頭看這個問題。

如果一切真是應弈說的這種可能性,如果他真是上天選定……

片刻,他輕輕抿起唇角:

“我會盡力的。”

“謝謝。”應弈認真道。

“咱二人之間,連你我都不分了,自不必再言謝。”

“可若非此事,你也不必來到千年前,日日殫精竭慮,還擔著性命之憂。我不僅該謝,還得道歉才是。”

“若非來到這裏,我也遇不到方南巳。”

應天棋嘆了口氣:

“人生在世,有舍就有得,至少現在,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因為方南巳對我來說,值得。”

應弈失笑:“這話若你講給他聽……”

“噓。”應天棋打斷他:

“不告訴他。”

“太後駕到——”

正在應天棋與應弈閑聊之時,忽聽翠微宮外傳來太監拖長的聲調,應天棋一楞,下意識往殿門的方向望去。

就見慈寧宮宮人在前開道,為陳實秋打出十足十的派頭,將人高調地迎了進來。

殿中祭禮立刻暫停,所有人停下手中事,朝陳實秋的方向跪地行禮:

“恭請太後金安,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應天棋思緒一滯,也跟著一起行禮。

俯身時,他心跳不免漏掉一拍。

陳實秋怎麽來了?

他心中有絲不大好的預感。

陳實秋不愛熱鬧,更不愛見閑人,平時幾乎不接受所有人的請安,也幾乎不出慈寧宮,只在有事時叫人過去說兩句話。

平常宮裏大小活動她也是非必要不參與,可今日,她為何搞出如此大的陣仗,露面出席一個小小昭儀的祭禮?

“嗯,都起來吧。”

陳實秋的聲調懶洋洋的,開口免了眾人拘禮。

之後,她微微揚著下巴,緩步走到徐婉卿的棺木旁,擡手用指腹輕撫著木棺光滑冰涼的邊緣,垂眸瞧著棺中已然無了生機、面色青白的女子。

“唉……”她輕嘆一聲:

“多麽如花似玉的一個人兒……”

雖說派頭擺得大,但陳實秋今日穿得倒是低調,至少是應天棋見她以來最素凈的一次。

她拋了那些金銀線織繡的衣裙,也拋了那些繁瑣華麗的首飾,只著一襲素白長裙,幾支低調的白玉木簪,給了逝者基本的尊重。

她繞著棺木走了一圈,最終回到香案前。

月缺已為她點好香,她擡手接過,上香的姿勢十分標準美觀。

她露面後,宮殿內的氣氛幾近凝滯,應天棋感覺空氣好像都變得粘稠許多,他連大氣都喘不上來。

上完香後,陳實秋讓祭禮繼續,而後擡眼一掃,目光便落在了應天棋身上。

她擡步朝他走來。

應天棋立刻往旁退讓幾步,在她靠近時低頭道:“母後來了。”

“嗯。”陳實秋揚揚下巴,淡淡應一聲,又道:

“弈兒,節哀。”

“謝母後關懷。”大BOSS的壓迫感太強,應天棋冷汗都要下來了。

但猶豫半天,應天棋還是大著膽子多問了一句:

“母後……今日怎得空來此?”

“徐氏曾是令安身旁的伴讀,也算是哀家看著長大的姑娘。這孩子有孝心,曾有段時間常來慈寧宮伴在哀家身側,哀家記著她這份心。唉,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哀家心疼她,來送她一程。”

“母後仁慈,掛念後輩,婉卿知道了,定會感激母後的心意。”

應天棋說著違心的奉承話,在心裏和徐婉卿道了個歉。

誰知陳實秋聽過,卻輕笑一聲:“是嗎?”

隨後,她聲調微微沈了些,意有所指:

“在弈兒看來,她會為哀家的到來而感到歡喜嗎?……哀家不請自來,別惹得她魂魄不寧,便是萬幸了。”

應天棋心裏一驚。

這是什麽意思?

他沒太明白,悄悄擡眸打量陳實秋一眼,卻見她神色如常,並未有分毫異樣。

可應天棋總覺得她這話裏有話,令他心下不安。

他不知該怎麽接這話,便沒再做聲。

而陳實秋像是也不欲多言,一雙眼睛淡漠地註視著殿內進行的祭禮,沈默著觀了全程。

昭儀位分的祭禮並不會辦得太過繁瑣隆重,很快便結束了。

按禮數,當是陳實秋先離場,應天棋也等著她走了自己喘口氣兒,誰知卻只等到她一句:

“弈兒,陪哀家走走吧?”

應天棋一楞,只好被迫延長了緊繃時間,繼續打起精神應付陳實秋的明試暗探:“是……”

陳實秋出門後並未乘轎輦,而是慢悠悠散步似的在路上行著。應天棋便只能陪著他,其餘下人都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邊。

他們一路從翠微宮走到禦花園。

翠微宮本就偏遠,加上身旁陳實秋的存在感和壓迫感,這段路便顯得格外漫長。

一直等進了禦花園,陳實秋才開口,像是一個沈默的考官終於派發了題卷:

“徐氏一去,令安生前養護的那片米蘇爾達,便再無人照料了。”

這又是什麽意思?

應天棋大腦飛速運轉:

“若母後喜歡,朕便叫人將那些花移去母後宮中,左不是什麽難事。花嘛,總會再開的。”

聽見這話,陳實秋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卻說:

“不必了。”

她微微瞇起眼睛,瞧著禦花園中的桃花樹:

“慈寧宮已有牡丹,不必再添其他顏色。”

說罷,她沒等應天棋接話,自己停在了桃樹旁,又道:

“前些日子,哀家聽說昭妃病了?方才一見,她氣色已漸好了,當是調養得差不多了罷?究竟是什麽病癥,太醫可有說明?”

“……左不過是季節變換,她身子弱著了寒,底子不好,又被風寒拖垮了身子。聽起來嚇人,現下已然好了,朕替她多謝母後關懷。”

見陳實秋問到要緊事,應天棋一顆心已然提了起來。

天聊到這份上,他哪兒還看不出陳實秋今是為著近日這一連串的事試探他來的?

出連昭不僅沒按陳實秋計劃病死,還一日日地調養好了,徐婉卿沒完成她交代的任務,反倒丟了性命。這些事湊在一起,肯定會令陳實秋起疑。

應天棋知道自己這事兒做得有點太張揚了,陳實秋懷疑到他頭上只是時間早晚問題,但沒辦法,他不能讓出連昭死,他一定得救她的性命。

餘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他現在底牌夠多,已不是二周目那命不值錢隨隨便便就會被算計死的傀儡皇帝。

“是嗎?”陳實秋語調常帶笑意:

“當時聽著似都要不行了,轉頭又好了。哀家倒不知,這宮中還有如此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能人。”

“母後說笑了,哪有這麽玄乎?昭妃不過是病弱之癥,只是當時驟然發病,聽著嚇人,只要溫補著調養好身體,病自然也就好了。”

“那還得是皇帝福澤深厚,才護得她平安渡過此劫。”

陳實秋微微彎起眼睛,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道:

“再過半月便是春獵了,弈兒可有什麽新鮮想法?”

……春獵?

話題跳得太快,應天棋對著這個陌生詞匯楞了神。

好在他耳上還掛著耳機,應弈察覺到他的遲疑,及時替他給出了回答:

“每年春獵都大同小異,朕也想不出什麽新鮮點子。左不過一群人去良山行宮小住著比文比武做些風雅事罷了,叫下面人看著安排就是。”

應天棋將應弈給的標準答案一字不落地回給陳實秋,而後默默松了口氣,在心裏替自己抹了把汗。

術業有專攻,這母子間的勾心鬥角他這外人再怎麽演也還是會露馬腳,這種細節上的專業問題,還得本人上。

“那就叫他們看著辦吧,哀家也不欲摻和這些麻煩事,只是有件事,底下人怕是還沒來得及同你說。”

陳實秋頓了頓,淡淡道:

“錦衣衛指揮使淩溯暴斃,春獵在即,錦衣衛不能沒有統領,臨時再一層層精挑細選也來不及,鄭秉燭便想挑個差不多的先頂上,跑來問哀家。哀家哪懂這些事,便來問問你的意思。”

“什麽……?”應天棋佯作意外:

“朕的確也有許久沒見過淩溯了,他這錦衣衛指揮使做得好好的,怎的就暴斃了?”

“天曉得。”看陳實秋這模樣,大概是編個由頭誆他都懶得:

“人有生老病死,命數天定,說死就死了,怕是命就到那兒了。畢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昭妃那化險為夷的氣運,你說是不是?”

本以為這個話題都過去了,誰想陳實秋還能殺個回馬槍。

應天棋一顆心真是跟著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鄭大人挑的人自然是錯不了的,朕很放心他。”

“那便這麽定了。若還有什麽疑問,你便自己同他去說吧。”

陳實秋的語氣聽著像是有些疲憊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

“好了,好了,走了這麽段路,哀家也有些累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是。”

應天棋規規矩矩朝陳實秋一禮。

他如獲大赦,這便退開幾步,上了轎輦。

只是,經過一番頭腦風暴,坐在步輦上搖搖晃晃離開時,應天棋又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便見陳實秋一身素白衣裙,立在粉白的桃花樹下,擡手從樹上隨意折下一枝桃花。

輕風撫過,應天棋聞到禦花園各色植物的清香。

而後便見陳實秋衣擺隨風微動,將桃枝置於鼻底輕嗅,閉了閉眼睛,方嘆息似的道出一句:

“好好玩吧,莫要負了這大好春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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