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周目 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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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周目 抱緊。

應天棋覺得自己的廚藝算不上多好, 比不上什麽米其林大廚新東方廚師,但就在家常菜的範疇裏應該還算是可以的。

畢竟總是沒人管,外賣吃膩了, 要是自己沒點手藝就只能吃泡面泡饅頭。

久而久之,就什麽都會點,什麽都能做點。

古代物資匱乏,缺東少西的, 食材和調料買不全,應天棋只能湊合著做, 好在餃子這玩意本身就不需要多麽華麗的調味。

他挑了把趁手的刀,打算把菜和肉洗好剁了調餡料,但還沒等動手,方南巳先抱了個盆進來, 放在桌上挽起袖口。

應天棋奇怪地瞧著他:“你做什麽?”

方南巳瞥了他一眼, 沒說話。

一直等這人把手伸進盆裏,應天棋湊過去看了眼,才發現他竟是在和面。

瞧方南巳這熟練的手法, 做這事兒指定不是第一次了。

應天棋還真挺意外的:“你會做飯?”

畢竟所謂“君子遠庖廚”,要在這種時代背景下拎出來個會做飯的男人,其實還是有點難度的。

沒想到這一間小破木屋裏就住了倆。

既然如此, 應天棋便也不跟他客氣了。

他把洗了一半的菜丟回水盆裏,拿濕漉漉的爪子拍了拍方南巳的肩:

“那你把面和好之後順便把菜也一道洗了吧,然後把肉和菜切成小丁放那兒,對了能把面分好搟好皮最好……”

說著他還在案臺上四處望望,好像在努力尋找能夠一並丟給方南巳的新活。

方南巳瞧他這理所當然的樣子,微一挑眉:

“今日是臣自告奮勇要下廚?”

應天棋已足夠了解方南巳此人,自然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你說要做飯的嗎怎麽到頭來活都是我幹”。

於是他語重心長道:

“做菜的靈魂, 是調味,是火候,真正的大廚只管顛勺就行,像這什麽備菜的工序都是不用大廚來操心的。本來我想著你負責吃然後把碗洗了就行了,但既然你會,那前面這些事兒也交給你好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真為你驕傲,方大將軍。”

“?”方南巳覺得自己從出生到現在這二十來年做得最錯誤的決定就是在剛才動了那麽一點惻隱之心覺得應天棋需要做的事太多所以好心幫了他一件最費力的。

而應天棋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他悠哉地放下袖子出了門:

“你先好好幹,我一會兒來驗收。”

說完像是生怕方南巳拒絕,應天棋不等方南巳答應就一溜煙跑了,出門連鬥篷都忘了穿。

他徑直去了絳雪身邊。

他擡手扯扯絳雪枝上被風吹歪的紅綢。

早晨的雪一直下到現在也沒停,綠葉和枯枝上積了一層白白的雪,看起來松松軟軟,一踩一個濕乎乎的腳印。

應天棋站到絳雪邊,四下瞧瞧,而後朝著一個方向丈量似的走出去三步,站定後蹲下身,用手撥開地上積雪,從邊上拿了把小鏟子,挖開了腳邊凍硬的土地。

他忘了穿鬥篷,雪落在身上濕乎乎的也沒在意,只專註地拿鏟子挖地,直到鏟尖碰上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應天棋便丟了鏟子拿手扒拉兩下,從土裏刨出個小罐子。

這是傳說中含風鎮的特產,櫻桃果酒,是應天棋剛在這兒住下時雲儀送的,聽說是取一年中質量最好的一批果子釀出的酒裏品質最高的一批,還有個文縐縐的名字,叫醉胭脂,有價無市一壇難求。

應天棋一時半會兒沒舍得喝,就學著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尋了個地方把酒壇子埋進去,本來想著是多藏一會兒等著任務圓滿完成後開給自己慶功,但現在瞧著是難了,正好今兒除夕,今晚開了,餃子配酒,天長地久,倒也沒差。

罐子在地底凍久了,有點冰手。

應天棋把它放到腳邊,自己往被凍得通紅的手上吹吹氣,正想一鼓作氣抱起罐子跑回屋裏烤火,但擡眸間,他餘光忽然瞥到了什麽東西。

應天棋楞了一下,擡眸朝那個方向望去。

卻只看見一片被冬日冷風吹得微微搖曳的植物枝葉。

看起來一派歲月靜好,除了有雪,看起來和以往每日並沒有什麽不同。

應該是沒什麽問題的,但應天棋心裏就是有點不安。

他也不知道那不安從何而來,找不見源頭,卻又無法忽略。

應天棋抱著壇子蹲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遠處植物層疊的深處。

身後突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應天棋耳尖微動,心臟猛地提起,下意識回頭看去。

他的反應有點大,險些一屁股摔在地上,這模樣,倒把方南巳嚇了一跳。

“?”方南巳手裏拎著應天棋的鬥篷,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像看呆子一樣瞧著應天棋。

看清方南巳的臉後,應天棋才回過神來,松了口氣:“你,你怎麽出來了?”

方南巳沒答,只擡手把鬥篷拋給他。

被柔軟的鬥篷砸了腦袋,應天棋楞了一下,默默擡手將它穿好系緊。

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方南巳在旁瞧著,看出這人狀態不對,像是正緊繃著。

於是他擡眸掃了眼四周,可並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能讓這人緊張的東西。

“謝謝,走吧。”應天棋理理鬥篷下擺,抱著酒壇子站起身來。

剛才大概是自己的錯覺,他不想讓方南巳為自己這點沒有根據的直覺瞎操心,就什麽也沒提,只如常站起身來,撣了撣袍擺的雪,邊碎碎念:

“這可是雲儀先前送的胭脂醉,今兒剛好挖出來喝了,嘗嘗這風靡江南的櫻桃果酒究竟是個什麽滋……”

話還沒說完,應天棋擡眸看向方南巳,卻見他正微微皺著眉望向自己身後。

那瞬間,應天棋突然升起點不妙的預感:“……怎麽?”

他這話的尾音還沒落下,方南巳先動了。

眼前人迎著紛飛的雪花靠近,一把將他撈進了懷裏。

應天棋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自己撞上另一個人的身體,而後一陣天旋地轉,脖頸一涼。

是方南巳帶著他滾進了雪地中,草葉上堆積的雪花探進他領口,瞬間化成了水。

應天棋被那溫度刺得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縮了下脖子,攥緊了方南巳身上的衣料,還沒等問出一句“怎麽了”,忽聽耳畔一道利風劃過,接著便是一道悶響。

應天棋側眸望去,瞳孔微縮——

方才他們站過的位置,閃著寒芒的箭矢斜插進草地中,配著一片殷紅的雪,格外紮眼。

應天棋沒感覺到有哪痛,所以他看見那片被染紅的雪花,第一反應是擡手摸摸方南巳的肩背。

方南巳被他捋了兩把,也沒躲,之後才提醒:

“是酒。”

“……”聽見這話,應天棋再定睛看過去。

果真,是方才混亂間他的手沒抱穩,酒壇子滑下去砸在地上摔碎了,紅色的果酒伴著四分五裂的瓷片灑了一地。

應天棋松了口氣。

他將心放回肚子裏,還沒來得及遺憾這剛挖出來還一口都沒嘗到的佳釀,人就被方南巳一把撈了起來。

他幾乎是被半拖半抱著沖向了木屋。

看樣子形勢挺嚴峻,方南巳先前的思路是對的,剛才應天棋的對危險的直覺也是正確的。

應天棋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亂動只會給方南巳添麻煩,便一動不動任他擺弄。

絳雪離木屋並不遠,中途也沒冒出什麽奇怪的箭或者人,但應天棋知道他們已經被盯上了。

他和方南巳回了木屋,方南巳確定暫時安全才松開他,而後沒有一瞬停頓,立刻伸手摸向床底。

很快,他從底下拿出一物,應天棋定睛一看,是一只半臉面具。

他竟不知道這是方南巳何時準備的。

方南巳什麽話也沒說,動作利索地直接將面具戴在應天棋臉上,又轉身去拿掛在床頭的彎刀。

“走。”

方南巳把刀拋到左手,空出右手一把握住應天棋的手腕,拉著他往屋外去。

應天棋知道是方南巳口中的“臟東西”來了,瞧剛才那架勢,對方明顯是來滅口的。

不確定對方來了多少人,留在此地不免太過被動,他們的確只能先跑,但應天棋實在不知他們還能跑去哪。

下山是不可能了,目前看來,那群人是沖著他們來的,他不能將危險往旁人身上引。

那就只有進山。

但這片山很大,植物很多,雲儀特別叮囑過他沒事兒別往山裏跑,萬一繞進去了很可能找不見出路,雖然這地形很適合擺脫追殺,但顯然他們自己也將面臨著迷路被困深山的危險。

應天棋心裏打著鼓,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一下方南巳沿路做點記號,可若是記號被後面的人發現,反而壞事兒。

不過他很快就不糾結了。

因為他發現,完全是自己多慮了。

進山後,方南巳帶著他一路往深處去,走哪條小路穿哪條縫隙都輕車熟路,好像完全沒有思考的過程,就像是在走一條最最熟悉的回家路。

於是應天棋才意識到一個事實——此人似乎是認路的。

他想起住在這裏的這段時間,方南巳成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一開始應天棋還以為他是不想陪自己種樹所以下山玩去了,也沒多問,卻沒想到此人是兢兢業業在山林裏探路,這才能在今日帶他一路暢通無阻。

方南巳早就知道他們會有今日這一遭?

情況緊急,應天棋也來不及問。

他只能任方南巳帶著往更深處跑。

應弈這身子養尊處優慣了,即便有他每日運動著,身體素質較一開始有了些許提升,可跑了這麽長一段山路,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應天棋有點跟不上了,但不想拖了方南巳的腳步,所以沒吭聲。

最後還是方南巳自己察覺身邊人狀態有點不好了,才慢下腳步,回眸瞥了他一眼,問:

“跑不動了?”

“是,要死了……”

沒發現就還能再堅持一下,被發現了,應天棋就不打算再為難自己了。

他喘得有些費勁:

“咱這是去哪?”

“……”

方南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只握住他的手臂,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把。

應天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眼前畫面晃了幾晃,人就被撈到了方南巳的背上。

方南巳托著他的膝彎往上帶了帶,應天棋下意識環住了他的脖頸。

他聞見了方南巳發絲和脖頸間那股濕漉漉的青苔味道。

雖然相處這麽久,應天棋已經很熟悉這個氣味了,但氣味是很私人的東西,突然這麽近距離地嗅見,就像是貿然侵犯了旁人的領地,他還是有點不自在。

不過他也沒能糾結太久。

因為很快,他聽見方南巳沈著聲囑咐一句,微啞的嗓音伴著山林遠處清冷婉轉的鳥鳴:

“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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