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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2 金衣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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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2 金衣客(五)

“姑娘!”阿箋顯然也認出了,聲線立時拔高,“那是劉夫人的車!她、她要出城去麽?是不是要去香積寺算良辰了?”

她心急如焚,體溫催出體內藥毒,四肢愈加使不上力。

她張了張口,淚卻先落了下來:“都怪我,若不是我沒做好姑娘囑咐的事,如今也不會變成這樣……萬一到時劉夫人登門請期,夫人真應了怎麽辦?”

“你別擔心,我先將你送回去。”

“姑娘!”

“你放心,這事我自己來辦。”舒芙聲音放低,平緩而堅定。

阿箋止了哭聲,呆訥地看向舒芙,只見少女眼眸漆黑熠然,狀似平淡,其下卻仿佛蘊著狂風驟雨的力量。

望見這樣一雙眼,她的情緒也被安撫。

“那好,”阿箋顫抖著聲線呼出一口氣,“姑娘多保重,阿箋在府裏給姑娘做好遮掩。”

舒芙效法早晨出門時的法子,又翻墻將阿箋送回了府。

見她一步三回首地離去了,舒芙這才放下心來,從墻頭躍下,馬不停蹄地奔往安善坊。

——她要賃馬。

劉夫人是乘馬車出城的,本就在她以前,她若不騎馬去追,根本就沒有追上的可能。

舒芙賃了安善坊中最快的馬,牽著它出了安化門,翻身上馬一氣呵成,信馬往重南山方向去。

途中天高雲淡,鷂鷹高飛,她卻無暇多看,只盼著胯下的馬駒能夠跑得快些、再快一些。

不知疾馳了多久,舒芙終於窺見了綿亙起聳的黛青巒山。

她翻身下馬,牽著馬尋到了山下一處的茶攤子前,恰看見蓬蔭下大咧咧坐了個男子,正低頭牛飲著一碗涼茶。

是梁家的車夫,看來梁夫人已經上山去了。

舒芙心下一沈,用力捏了捏手中的馬韁,不動聲色地牽著馬避開車夫,尋到茶攤後面,從窄袖中摸出半吊錢,遞給那茶博士。

“我欲去香積寺參佛,這匹馬卻難上山,勞先生替我看顧一二。”

茶博士見她人長得漂亮,說話也好聽,更何況上山的禪客將車馬寄托在茶攤也是尋常事,便不在意地擺擺手應下了。

托管了馬,舒芙便向山上而去,才到山腳下,就有兩個精瘦高挑的少年擡著一頂輿轎過來了。

“小娘子可是要上山去?山路迢迢,不如聘個輿轎代步吧?”

舒芙看了那輿轎一眼,心想劉夫人到底是個養尊處優的官家夫人,大約不會親自走山路上山,多半也是聘了輿轎的。

而擡轎的轎夫為了客人舒坦,也不會急著趕路,多半也是走走搖搖上山去的。

她松了口氣,自袖口裏摸出剩下半吊錢,微微笑著遞給兩個少年。

“多謝你們,我為心誠,自己上山去就好了,只是不知道去香積寺的路,除了腳下這一條,還有沒有更近的了?”

當中一個少年看一看她,紅著臉接過錢,斟酌道:“有倒是有,只是那條路崎嶇難行,小娘子真的要走麽?”

舒芙眼中明亮,連連頷了幾回首:“要的,勞請小哥告訴我。”

少年無奈,只得給她指了路。

舒芙沿著這人所指,到了另條山徑下頭,擡眼一望青霭入雲,當下就低首把裙裾紮成便利行走的樣式,二話不說便往山上去。

香積寺在重南山半山中,偏徑林木蔥蓊,日色冷青松,落到林中,更使人分不清時辰。

她一路撥雲分霧,手掌、腳踝被繁枝茂葉剮開幾出細微血痕尤不敢停,只怕慢劉夫人半步。

好在她到香積寺時,山門外還未見著有停輿轎的,她抿了抿唇,幹澀燥熱的血腥氣在口腔中漫開,她不敢遲疑,擡腳朝裏走去。

才走了沒幾步,正遇上存慧抱著一疊盤托從面前走過。

“二姑娘!”小和尚見是她來,高高興興地踱到她面前。

定睛一看,又見少女氣喘難勻,頰色微白,烏發濕霧霧地覆在面沿,唇色起先幾近於無,到這會兒停下了,才逐漸返出靡嫣的紅。

存慧一呆,忙把盤托擱在地上,撒腿奔了過來:“二姑娘怎麽了?怎麽模樣這麽狼狽?”

舒芙松出半口氣,身子汗濕發軟,強撐著才站立住。

她平了平心緒,放緩聲音道:“存慧,我這回來,是有一件要事要做的。”

“什麽事?”

舒芙垂眸看了看他,並不因他是個孩童而隨意敷衍,反倒斟酌半晌,躬下身體對他說:“你如果要聽,我就說了,可你要答應我,聽過後千萬不許再告訴給任何人。”

存慧連忙點頭。

“……與我自己的婚事有關。待會兒會有一位夫人來寺裏面祈願求簽,再去請你們的方丈定個好日子,便要準備去我家請期。可是那位夫人的兒子不是什麽好人,我並不願意給他做妻子,所以跑過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轉圜的餘地。”

存慧只有八歲,有些事上似懂非懂,不明白只是銷解婚姻而已,耶娘做主出面就是了,怎麽勞累她自己跑前跑後呢?

但他心裏喜歡同舒芙相處,自然無比擁護她的決定,因而只問道:“那二姑娘打算怎麽做呢?”

“這位夫人詩禮傳家,向來篤信佛教,行大事前必在佛祖跟前求釋,所以我想在這上頭阻一阻她,哪怕不能叫她直接退婚,也能暫時拖住她。”

“二姑娘是想……”

舒芙蹲下身,微微仰首,直直看向存慧:“勞煩你告訴我,如果要求姻緣簽文要去哪個殿裏求,我想為她挑一條下下簽!”

存慧一怔,反應過來立即道:“這事好辦,二姑娘就交給我去辦吧!”

舒芙幾乎想也沒想便拒絕了:“不行!”

“為什麽!”存慧頗為委屈。

舒芙耐下心來認真道:“你是寺裏的小和尚,是觀音座下最虔誠的弟子,這種事你不該經手,否則你將來還敢在菩薩跟前念經麽?再者說,要是將來不甚被揭發了,你的師傅、師兄弟們要怎麽看你,他們會不會背地詆毀你、排擠你,怪你毀了別人的姻緣?”

存慧撇撇嘴:“師兄們對我可好了,他們才不會排擠我……更何況,菩薩佛祖是最良善的所在了,尊者們憫懷天下,是不會眼看著一個小娘子入火坑的。我要是眼看著二姑娘你受委屈而坐視不理,那才是有違教誨了!”

“更何況——”小和尚話鋒一轉,“二姑娘知道簽文如何擺的麽?知道什麽樣的簽文才是下下簽麽?知道如何讓那位夫人取到下下簽麽?”

這樣一連幾個問題拋出,舒芙果然遲疑了。

存慧趁機昂了昂首,斬釘截鐵道:“所以——二姑娘一定需要我幫忙!”

舒芙望見他一番誠懇面目,不知為何,腦中想起的卻是羅氏隱在暗光處、冷硬如霜的一張臉。

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小和尚都願意如此幫她,她的生母卻……

少女吸了口氣,沒忍住將臉貼在膝上蹭了蹭,好賴沒泣出聲來。

“你其實沒必要這樣費力幫我的。”她悶悶道。

“二姑娘,真心方換真心,”存慧也蹲下,擡起稚嫩手掌,輕輕拍拍舒芙的肩,“二姑娘真心待我,我也想真心待二姑娘的。”

“我們只前後見過三回,第一回你為我帶路,第二回你與我講經,第三回我送冰糖山楂果給你吃,哪裏就真不真心了……”

存慧站起身,也拉她起來,認真說:“可是——有許多許多檀越都答應我說要為我送這送那,可最後只有二姑娘真正記得了這件事。

“就像剛剛,倘若二姑娘一見到我就叫我幫忙做事,我還當真要掂估一下願不願意幫,可是二姑娘真心怕牽連到我,那我也想真心幫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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