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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3 金衣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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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3 金衣客(六)

阿箋被舒芙送回府時,天色還早,大廚房蒸起的白霧裊裊飄在淡青的偏空,想來將將開始備朝食。

可她念起那孟醫工的話,到底不敢再吃府裏的東西了。幸好回府路上遇上個挑著擔子賣面食的,她買了兩塊胡餅揣在懷裏,如今還尚有餘溫。

她回到春晚樓,替舒芙略微收整了臥房,便倚著翠屏坐下,從衣襟裏摸出胡餅來吃,雖然有些幹口,但灑了胡麻添香,吃嚼起來麥香濃郁,總比府裏面的朝食安心。

舒芙不在府裏,她也沒有事做,吃過胡餅後閑坐了沒一會兒,她便昏昏沈沈垂點起腦袋,不知不覺就瞇眼睡了。

再睜眼時,是被羅氏身邊的李嬤嬤推搡清醒的。

“你這丫頭,府裏主子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豈是叫你在這兒打盹偷閑的?”

阿箋懵懵看過去,只見李嬤嬤橫眉冷眼地立在那裏,一手掐著腰,一手在她身上指點:“你個懶沒邊的婢子,夫人跟前,怎麽還做出一副沒睡醒的蠢相?”

她一轉頭,就見羅氏一身黃羅銀泥裙,單絲紅地的帔子,盈盈立在旁邊,臉上依舊是慣見的溫和笑容,仿佛一尊慈悲的玉相觀音一般。

羅氏今日一身鮮衣,人也罕見的亮堂起來,可阿箋心中卻陰霾頓生。

——恐怕姑娘和她猜的沒錯,羅氏今日裝扮起來應當為了有客要至,只待劉夫人在香積寺請了佳期便要登門拜訪。

阿箋腦中一片混沌,呆呆坐著不知作何反應。

還是羅氏開口解了圍:“好了,嬤嬤別罵她,興許是阿芙嬌氣,平素使喚她使喚的多了,只怪我這個做阿娘的太縱養女兒,怨不得這小丫鬟喊累。”

阿箋驟然回過神,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恭恭敬敬朝羅氏行了個禮。

“婢子見過夫人,謝夫人體恤。但是姑娘平日待婢子很好很好的,只是婢子不爭氣,自己身體有些小恙罷了。”

羅氏詫異地瞧了她一眼:“你倒回護你家姑娘。”

阿箋默默低著頭並不多話。

羅氏也不準備繼續站在門口陪她消磨時辰,眼光一掃讓李嬤嬤上去推門,自個兒擡起步子就要往裏走。

“自上次阿芙請安過後,我已經有幾日沒見著她了,這些日子她都在房裏悶著麽?外頭太陽這樣好,你作為跟在她身邊的丫鬟,也時常勸她出去走一走,別叫她在屋子裏悶壞了。”

話音一落,門也“嘎呀”一聲被李嬤嬤推開了,羅氏斂起衣裙踏進房內,眼看著就要越過屏風往床帳探去。

可姑娘現在香積寺中,她豈能叫夫人知道姑娘不在府中?

阿箋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追進去,緊趕慢趕搶在了羅氏前頭,見羅氏蹙著眉朝自己看來,她“噗通”一下跪在對方腳邊。

“請夫人止步!”

羅氏果真停住步子,臉上原有的藹色也似被冰凝了,似笑非笑看著她:“怎麽?我這個做主母的想來探看一下自己的女兒,難道也要過問你個丫鬟的意見了?”

“不是的!”阿箋腦中急轉,忽而靈光一現,連忙道,“只是姑娘這幾日身子也疲乏,白日裏總是昏昏欲睡的,今日好容易勸了姑娘在床上憩會兒,夫人就讓姑娘好好歇歇吧……”

“阿芙近幾日身子憊懶?”羅氏細眉微挑,狀似詢問看向阿箋。

阿箋不敢擡頭,連連應是。

羅氏見此,眉目漸漸舒開,靨上又有了那種溫和的淡淡笑,卻依舊還要往前邁:“既然這樣,我見她一面就走了。”

“夫人——”阿箋心臟狂跳,幾乎快要從喉口躍出來,強忍住擦拭額角汗跡的沖動,又道,“而且、而且姑娘這幾日仿佛還在生夫人的氣,夫人就讓姑娘一個人再冷靜冷靜吧……”

羅氏失笑,微微嘆口氣搖搖頭:“倒真是個記仇的小娘子,做阿娘的不過提點她兩句,她也能這般耿耿於懷。”

她一面說,一面越過屏風往後去。

阿箋還欲再說什麽,等不及張口,就被李嬤嬤一個眼刀逼了回去。

“夫人是一家主母,要做什麽自有自己的章程,豈容你個婢女在旁邊說三道四,挑撥夫人和姑娘的母女情誼?你若懂事些就趕快閉了嘴,否則嬤嬤這雙大手可是認不得什麽如花似玉的臉蛋的。”

阿箋被阻,再不敢多話了,只是雙目死盯著床帳的方位。

正是這時,霧青帷帳輕輕一動,從裏面擲出個樗蒲綾織金線的隱囊,啪嚓一聲落在羅氏腳邊。

羅氏一愕,遽然停住了腳步,擡眼望去,就見青濛濛的帷帳後面隱約透出個影子。帳中那人分明知道有人來,卻不撩帳來迎,反而負氣一樣轉過身去。

羅氏見狀徹底心安了,面上含笑,嗓音溫和溺寵:“脾氣好硬的小娘子,罷了,阿娘也不吵你了,你好好歇歇吧,晌午過後興許有貴客至,到時我再使人來叫你。”

她彎腰拾起隱囊,輕輕放在床前的腳踏上,深深看了床帳一眼,轉身帶著李嬤嬤等一種仆婦走了。

羅氏走後,阿箋驚魂未定,好幾息都不敢動作,待確認羅氏真的走遠,不會再殺出個回馬槍後,她連忙拿栓子栓住了房門,這才撩開帳子,將裏面的人迎出來。

“有勞你了,這次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欠你一個人情,往後你有什麽要我做的,我絕對義不容辭!”阿箋鄭重地朝那人躬身行了個禮。

少年從床上下來,見阿箋如此行徑,連忙回了個禮:“你太見外了,我倆同時進府,感情非比尋常,替你做一些事不算什麽的。”

這人正是阿來,先前替舒芙驅過一回車的那個。

他與阿箋同期進府,年齡又相仿,感情比旁人更深厚一些。

只是後來他拜了主管車馬的劉伯做義父,從此在偏院做事,而阿箋則進來春晚樓服侍,常日裏難見一回面,但感情卻是分毫未見生疏的。

這次舒芙獨自去香積寺,她心底隱隱不安,總怕羅氏會突然造訪,到時她毫無準備,暴露了姑娘的行徑可就大事不妙。

因而她去尋了阿來幫忙,沒想到真給她料準了,羅氏果真登門,幸而有驚無險地瞞過了。

阿箋要拿銀錢給他,被阿來幾番推辭掉了。

她也不勉強,彎下身子開始收拾床上淩亂的被褥:“你既不肯要錢,那我過幾天去府外買些吃食送你。你若無事,就可先離去了,我來替姑娘換一床被子……”

阿來站在她後面,看著她忙前忙後,突然開口:“阿箋。”

阿箋循聲望過去,微微笑了下:“什麽?”

他手指動了動,耳尖紅了,又不知說什麽,於是只能沒話找話,最終訥聲扯了一句:

“你待二姑娘真好啊。”

阿箋唇角一翹:“這話你從前就說過的。”

她下頜一揚,神色認真:“而且我也早說過的,二姑娘於我有大恩,我當然也對她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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