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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1 金衣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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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1 金衣客(四)

因心頭記掛著事,舒芙一夜都沒怎麽睡好,翌日天未露白,她便早早醒了,簡單洗漱過後便徑直去了阿箋的寢舍。

但這一回,阿箋睡得仿佛更沈了,舒芙坐在她床前,連叫了三回,她才幽幽睜開眼來。

舒芙望見她一臉懵懂的神態,猜想她大約還沒睡醒,不禁嘆出口氣,站起身來給她倒了半杯淡茶。

“抱歉這麽早叫你起來,我是想帶你出府去找醫工,起遲了未免叫人註意到。”

阿箋小口小口飲下一些茶,又聽見舒芙一席話,目色這才清明了。

她覷舒芙一眼,旋即低下頭,訥聲道:“叫姑娘費心,婢子不知怎的,又睡得沈了。”

舒芙點點頭,心中理解她,因而並不多責,只溫聲叫她起來洗漱,待她收拾齊整過後,兩人踩著涼霭霭的曉霧,一路往後門而去。

走到了墻根處的榕樹下,舒芙自個兒紮好裙擺,利落地攀上了樹,旋即回頭看向阿箋:“快來!”

阿箋重重“嗯”了聲,抻足楔住墻角與樹根的罅隙,才往樹上攀緣了幾步,腳下便一個打跌,踩著潮滑的苔痕滑了下去。

“阿箋——”舒芙眼見著她跌坐在地上,也顧不得其他,當即跳下樹去,三兩步到了她跟前,矮下身子攙起她,“你沒事吧?怎麽好端端摔下去了?有沒有摔疼?”

“姑娘……”小丫鬟眼眶一酸,兩行淚珠便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婢子沒摔疼,就是腳上突然軟綿綿的沒了力氣,好像、好像……”

她哽了一下,哭得更兇:“我怕爬不了樹了……”

舒芙聞言一楞,一時也不知作何答覆。

阿箋見她為難,暗暗掐了下手心,強自鎮定地露出個笑:“姑娘別憂心了,興許婢子真的只是累著了,這兩日多歇歇,也許就好了呢……”

“不行!”舒芙站起身來,看向她道,“我不放心你,這樣,待會兒委屈你受點疼,我去尋個繩子背你出去好不好?”

阿箋楞住,呆呆看著舒芙,眼淚徹底決了堤,大顆大顆往下墜,落在脖頸處,濕洇洇涼膩膩的。

沒過多久,還真叫舒芙尋到了幾根繩索,正是之前占搖光帶她去捉弄梁之衍那回用過的。

她仔細回憶起他當時是如何束繩的,自己也仿照著也紮了個大差不差,最後果真背著阿箋越過了墻頭。

雖則過程有些艱辛,她足下幾次打滑,但好歹是站在了墻外的天地裏。

舒芙松了口氣,邊解繩子邊對阿箋道:“我們去東市的阿榮師藥肆,這雖然是間胡人開的藥肆,可裏面卻有位坐堂的孟醫士,醫術十分精湛,我現在帶你去,你還走不走得動?”

阿箋連連頷首,忙道:“婢子腿是有些乏力,但路還是走得的!”

她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了,但舒芙還是有些不放心,到底上前去攙住她,兩人相攜著往東市去。

天上夜雲陰藍,地上也少人跡,倒是恰好碰上通曉的小官,正斂衣整冠,匆匆向著城樓而去。

兩人到了藥肆門口,正趕上藥童負著藥篋,打著呵欠悠悠朝這處走來。

舒芙雙眼一亮,讓阿箋在原地站好,自個兒上前兩步,沖那人道:

“小童子請留步。”

藥童耳尖微動,確認這小娘子在叫自己,於是稍稍將臉一側,語氣有些傲然:“小娘子看病請晚一些,我們先生昨晚留在肆裏面看書,這會兒恐怕還沒醒呢。”

他一面說,一面將藥篋擱在地上,開始動手將關板卸下來,卸到一半,肆內忽傳來一道聲音:“童兒,外頭是不是有病患來了?”

藥童一聽這聲,眼睛瞬間就亮了,顧不得多思,大叫一聲“先生”,腳下噔噔幾步就跑了進去。

等他再出來時,肆內已亮起一室燭光,而他面上也一掃將才的倨傲之色,恭恭敬敬朝舒芙行了個禮。

“剛才小子語氣多有冒犯,還請小娘子寬宥,我們先生請您進去,說願意提早開門為姑娘看病。”

舒芙回過身去拉阿箋,攜著她一同走了進去。

一進門,舒芙便迎面撞見一張半舊的案幾,案上雜七雜八堆了一些醫書,她定睛尋了好一會兒,這才透過一道書隙窺見一點枯白聳動的胡須。

白胡須左聳右動,好半晌才從書海中掙紮出來,兩只瞇縫眼往前一掃,直接了當道:“那位穿淡綠衫子的小娘子上前來,我替你瞧瞧。”

舒芙垂眸看了眼自己煙粉的裙色,顯知這位孟醫工叫的就是阿箋,而他僅望一眼就知道誰要看病,也許真的有些本事。

她松了口氣,輕輕推了推阿箋,自己慢半步跟上前去。

阿箋在桌邊的小凳上坐下,猶豫片刻,還是將手腕搭上脈枕。

“說來不怕先生笑話,我身無病痛,來找先生瞧病其實是為這些天有些過於嗜睡了……”

孟醫工點點頭,垂手下去診脈。

舒芙立在一旁,一直著意留心他的神色,卻見他摸索一陣後,原本放松的神情忽然凝重起來,身子都不由坐直些許。

舒芙緊張不已,沒忍住開口道:“先生,我妹妹她怎麽了?”

孟醫工眉頭緊皺,又探了幾回,這才慎重開口:“令妹這是中毒了。”

“什麽?”兩人均吃驚道。

“說中毒其實有些嚴重,應當說中了一種藥,這藥無色無味無害,只讓人日常憊懶一些,你們就算不來找我看病,等過段時間不吃這藥了,自然就會慢慢好轉了……”

說著,他眼神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我觀二位小娘子穿戴都不俗,家世應當也顯赫……”

話到這裏,他突然不說了。

但舒芙卻隱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

舒府內宅雖稱不上親密無間,可相互之間也算客氣敬重,她自小到大都沒見過什麽腌臜手段,但京中總有不挑揀的人家,所以或多或少還是能知道一些隱秘。

難道說她自己家中也能出這種事?可這無毒之毒,即便下了又有什麽用?

舒芙只覺匪夷所思,將家中所有人都過了一遍,隱隱有個所指。

但疑點卻有一個——

她和阿箋幾乎同吃同住,怎麽獨阿箋有事,她自己卻毫發無損呢?

阿箋顯然也想到這一層,連忙對孟醫工道:“先生快看看我們姑娘,她日日與我待在一處,吃住幾乎都是一樣的,我們姑娘沒事吧?”

孟醫工又讓舒芙坐下,這一回,他只探脈片刻,眉宇便舒開了:“不知為何,但這位小娘子倒沒事。”

阿箋長長松了口氣,連道了幾聲“那就好”。

回府路上,舒芙語氣嚴肅,對阿箋道:“照孟醫工所說,那藥物只能摻在飯食裏,以後府裏的飯菜你都不要吃了,我每日想辦法出去給你買來。”

阿箋鼻尖發酸,又有些想哭,強忍了忍,又道:“姑娘別掛心了,我休息兩天就好了。只是婢子這幾天不頂用,沒法兒去香積寺,又不知道那梁家的劉夫人幾時會過去,萬一遲了,叫他們算出好日子來,直接上門提親可怎麽辦?”

舒芙笑了笑,正要出言安慰,誰知剛過坊間一道轉角,身後便有響起隱隱甸甸聲。

兩人一同回身看去,就見一輛油壁車滑過,車窗半開,被風吹得嘎呀嘎呀叫,隱約露出個人影。

那人淺眉淡唇,面頰餘白極多,人坐在車裏,卻有如無一樣,清淡得叫人幾乎難以多顧。

然而正是這一張臉在舒芙心底劈開道驚雷。

她立在原地,親眼看著那輛車往長安城外駛去,心中栗六,雜緒難撫。

——那是梁之衍的母親,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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