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4 玉腰奴(三)

關燈
0104 玉腰奴(三)

這幾日天色見霽,晴空浪浪若海,別業前苑間植有一樹濕蓬蓬的雪白棠梨。

扈從同梁之衍說,這是打從一位致仕了的老尚書府中移種來的,老尚書愛酒,四時毋論,總喜歡在樹下煨酒喝,梨瓣子也吃了經年的水酒,這時叫風吹抱在地上,被變作一地沈甸甸涼洇洇的小白月亮。

梁之衍好風雅,心裏曉得舒芙也喜歡,於是特意使梁星在樹下支起一張錦幄,圍個小圈出來,再備下柔軟氈席,並設燕幾,在其上列開青綠粉白各色餅糕。

只待福兒將舒芙請來了,自己再好聲好氣哄她一回,只盼這回她多消些氣了。

他等了多時,直到亭午時分,日頭從偏空爬將上來,煌煌掛在正天上,梨蔭也漸遮掩不住燥氣,舒芙仍然未至。

他身上被烘催出汗珠,一身青袍斑駁幾處,只有頭頂喳喳幾鳥雀掠過去,一派淒涼景象。紅勺輮+群Ь2澪⒈

梁之衍忍不住擡手去揩額角滲出的汗珠,偏頭沖隨侍的梁星道:“去門口看看,福兒到沒到了?”

梁星應了聲“哎”,正要起身朝外走去,簾外忽響起一陣窸窣動靜。

梁之衍眸光一動,下意識循聲擡頭,口中喚道:“阿芙——”

一撇兒茜色裙影搖晃進來,舉目一看,卻是福兒。

見進來的人是她,而身側再無旁人,梁之衍眼中的喜色還沒來得及完全舒開,便被生生掐滅當場。

“福兒,怎是你獨自來,阿芙她……”

福兒緩步至他身側,未待梁之衍說完,便從善如流地跪伏在地。

“郎君,是婢子無能,未能將舒二姑娘帶過來。”她低眉斂目,淡聲答道。

梁之衍一楞,好半晌方緩過神:“是你沒尋到她,還是她不肯來?她是如何說的……”

福兒默住片刻,依舊垂著首,自始至終不肯顧他一眼:“是二姑娘不願來。”

青年面色頓白,捏著杯盞的手指微微晃動,當中琥珀酒液一應漾蕩起來,最終“啪擦”摔在地上,青瓷迸裂開來濺向各處。

福兒踝處一痛,低眼一看,才見是一點瓷渣擦了過去,好在傷口不深,只略微滲出些血沫子。

她略支起點身子,盡量使力道往另一側傾倒,避免壓住那條傷腿。

梁星侍在梁之衍另一旁,一見這情形,立時火急火燎地嚷起來:“郎君!您可無事吧?有沒有叫碎瓷渣子剮蹭著……”

“我無事,”梁之衍煩躁地擺擺手,“你起開些,將地上收拾了,別叫郡主發覺。”

梁星俯首稱是,梁之衍覆又渴盼地轉向福兒:“阿芙那頭當真是說不願來?又或是你說話不好聽……即便這次不願,下回也有時機,你觀她神色,有沒有松動之意?”

沒有,半點沒有松動之意,那樣的女郎,絕不會曲侍於梁之衍這樣的郎君。

“……婢子不知,請郎君責罰。”福兒心中如是想,面上只作平靜乖順。

梁之衍聞言,眉間郁色更深,沈吟良久方才道:“罷了,是我有錯在先,她別點小性也可諒……福兒你來,與我斟些酒喝。”

福兒膝行往前,挑揀出一青瓷盞預備盛酒,再顧一圈,見燕幾下放的是壇梨花春,便小心抱過來,正欲啟開糟蓋,遠處收拾裂瓷的梁星陡然出聲:

“郎君,這舒二姑娘的脾氣未免太大了,您都如此卑顏求和了,她卻仍拿捏著脾氣,實是有失家門風度。”

“住口!誰準你妄議她的!”梁之衍聞言擡首,眼風淩厲下掃。

梁星卻不避不閃,將數塊碎裂的青瓷包於錦帕內,隨手擱置在旁,自己個兒往梁之衍身旁一跪。

“郎君便是不許我說我也要說!”他義憤填膺,“我自小跟著您長大,自然曉得您對二姑娘如何情深義重,輕易容不得他人冒犯於她。可她如今非但不領您的情,且將從前您待她的萬種好皆拋至腦後,就是我這個下人看了心中都替您覺得難過。”

梁之衍皺眉瞥向他:“你說這許多,究竟為了什麽。”

梁星頓時咬緊牙關,忽而往後一退,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郎君若肯聽我一言,便認真考慮一回當日香積寺中我同您說的話!舒二姑娘一介女流,如今敢如此別苗頭,無非仰賴於郎君的愛重忍讓,可要使她別無選擇,只能做您的夫人了,她又豈會刁蠻任性至此!”

福兒默聲在旁,聞言手腕不禁一抖,險些要抱不住懷中甸甸的酒罐子,幸得她及早反應過來,未顯出異樣,依舊低垂著一張鵝蛋臉龐,細致數著酒聲淅瀝。

梁之衍聽見梁星一番話,心口不禁一熱,沒忍住轉頭看了福兒一眼,正對上少女半彎潔白的臉蛋弧線,恍然如見到另一人。

——若那樣做,當真能叫阿芙回心轉意麽?

哪怕名聲上略有些難聽,可只要他往後翻了倍地待她好……

梁之衍目光空落在大片潔白若雪的梨雲上,直到福兒一聲“郎君”方才將他喚醒。

福兒道:“郎君,酒拿冰塊子稍鎮了會,正是清涼爽口,您且慢些飲。”

他這才回神,悚於自己心底方才的驚駭念頭,當即牛飲幾口涼酒喬飾,轉瞬又不忘斥一聲梁星。

“狗東西,我上回如何說來著?再叫我聽見這種腌臜念頭,別怪本郎君折了你一條腿!”

梁星冷汗直流,不敢多言。

“罷,你到底跟了我多年,你這條腿便先留著,罰半年薪俸作懲戒。”

……

這夜,福兒獨身睡在耳房,不知如何想的,並未將窗闔嚴,漏進一小隙光,隱隱可見外頭團團梨雲。

月影叫梨樹遮了,看不分明,大抵也是濕的、沈的、浸飽了醪汽的梨瓣子一般,倒出的月光也是白慘慘的,像稀疏的酒水。

她躺在床上,側身睜著眼,一面瞧著窗外的梨樹,一面數著隔房中梁之衍的腳步聲。

——夜深如此,他還不肯睡,且徘徊踱步,幾度躊躇,不知想要做什麽。

外間風吹過一陣,細細的香,仿佛嗅見了梨瓣中的一撮點黃芯。

福兒不敢深睡,總怕錯過什麽,畢竟午時,梁星同梁之衍說的那番話屬實駭人,他們那樣齷齪地盤算著一個女郎。

她從褻衣上縫的荷包中摸出那枚小小的金蟬,合在掌心,不多時就生出溫來,隱隱在她手中躍跳著,如她白天時感受到的那樣。

她自認不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甚至有些自私——倘或沒有今天這一遭,叫舒二姑娘那樣良善的娘子來做她的主母,她的日子一定不會難過,她絕不會有多麽反對,反倒會有些期盼。

可她今天騎了舒二姑娘的馬,舒二姑娘還送了她這只小金蟬。金蟬鏤刻精細,栩栩仿若活物,她掌心被硌得又熱又疼,忽然就不願意讓對方來做什麽梁家的主母了。

這一夜,梁之衍在房中踱來繞去,幾乎未眠,福兒也倚在床頭,半夢半醒地熬到了天色微明。

卯時初,梁之衍終於從房中推門而出,朝另一側耳房尋梁星商議去了。

福兒被隔房推門咯吱聲驚醒,心口噗噗跳起,一下重過一下。

她起身披了外裳,緩步踏出房門,靜靜看了眼那扇緊闔的房門,而後轉身奔出。

彼時天光尚淺,稀星不現,一路上蟬鳴斷續冷清難言,她起初是小跑,到後來竟至於狂奔起來,終於在四野大亮以前尋到了李杪的住所。

李杪還未睡醒,廊下守夜的正是綿綿,見一人影奔襲而來,顱內登時一清,當即作出警惕姿態,厲聲呵道:“誰在那裏!”

福兒跑得面頰滾燙,氣喘促急,聽見綿綿的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將金蟬簪飾托在掌中示上以作憑證:

“婢子是梁之衍府上人,事關舒家二姑娘,請郡主一見!”

———

更啦~(°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