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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5 玉腰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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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5 玉腰奴(四)

“小憐,你過來與本世子按一按頭。”

說這話的青年約莫二十六七的年紀,一件緙絲泥金雲紋的緞裳松松落落掛在身上,人似骨頭熔了一般歪倒在紅綃帳芙蓉衾中,懨懨吐出句話。

正是李杪之兄,安王世子李林。

腳踏上小憩的貌美婢子是他近來寵姬,一雙柳葉兒眼柔情似波楚楚生憐,李林愛煞,親自與她取了個“小憐”的名兒。

小憐聞聲擡頭,撩開綃紗帳,輕聲同裏頭道:“世子醒了?婢子熬了些醒酒茶來與您解一解宿醉之苦。”

李林以手撫額,強撐著坐起來,看一眼小憐:“你且快去,梁之衍那廝一來,又灌了本世子許多酒,這會兒頭疼得厲害。”

原是李林與三兩個愛姬廝混到後半夜,潦草收拾一番正預備睡下時,梁之衍卻尋了過來。

他徘徊躊躇了一夜,終於下了決心要以腌臜手段強逼舒芙嫁他,奈何此刻他身在李杪的別業中,萬事皆不利便,他又不知道舒芙幾時才回長安去。

這事多拖一日,他就多心慌一日,幸而他想起了李林。

他是沾了李林的光才得在別業中住下,李林是李杪的親兄長,想來別業中的婢女和扈從李林亦能驅使幾個。

他不需多少時間,只要在郡主察覺以前將事辦好,到那時,恐怕連郡主也要顧忌舒芙聲譽,捏著鼻子認下這些事。

他將章程在心中滾了一遍,愈想愈覺得胸口滾炙,連天亮都等不及就尋到李林處。

李林本來也不是什麽正派君子,又被梁之衍好言一求、美酒一灌,當即迷酲著眼替他找了信得過的婢子,只等天亮後,使她將舒芙誆去梁之衍設布好的地方。

“這也算我維系人家一樁姻緣,也算積德行善了。”李林斜斜偎在小憐腿上,任她小匙小匙餵自己醒酒茶。

正是這時,外間忽傳來他隨扈疊串促急的呼聲:“郡主、郡主,您急匆匆來此是做什麽,我們世子尚未醒來,不若您稍……啊!”

那隨扈的聲音生生折斷在半空,卻不是李杪對他做了什麽,而是他見到李杪大步而來,不單滿面怒容,手中還赫然提著一柄長劍。

李杪冷冷瞥他一眼,略過他徑直朝裏走去。

隨扈這才恍然回過神,連滾帶爬地朝內室撲去:“郡主、郡主!您要做什麽?緣何攜劍至此!”

見阻之不及,他只得跪在門前,淒厲朝內高喝一聲:“世子當心!”

李林頭昏腦漲,起先有些茫然,聞得隨扈那一聲,忙從小憐溫柔鄉中爬起,胸前衣裳都來不及掩合,就見房門叫人一腳踹開,驟然洩出大片刺眼白茫。

他尚不及看清來人樣貌,就先聽見一陣清銳的劍尖曳地聲,錚鏘瑯瑯,透到人耳孔中,叫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身邊的小憐看見那柄長劍模樣,當即嚇出“啊”一聲,手足發軟,杯盞哐啷砸在地屏上,裂瓷四濺開來。

小憐嚇得臉色驟白,噗通自床上跌滾下來,伏在地上連聲告饒:“郡主饒命、郡主饒命,婢子不是有意的。”

李杪攜劍立在原地,聞言垂眼掃了眼小憐,神情無甚變化。

“這事與你無關,我不與你計較,你且先出去。”她聲音冷徹。

小憐如蒙大赦,忙慌斂起藕色紗衣草草遮了胸口,就要往外奔去。

臨到門前,她才記起自己的主子是世子而非郡主,因而略略回首瞧了李林一眼,見對方早被李杪手中的長劍駭失了魂,當下也不作他想,匆匆就往外避走了。

屋內這時唯餘下兄妹兩人,二者各站一方,似有對峙之勢,然細勘之下才曉得李杪是完全占了上風,她手腕一動,劍尖在地屏上割出一串錚聲。

李林心臟一縮,翕著唇開口:“杪杪,你這是何意,為何攜著一柄劍來我房中……”

他尾音尚未落全,地上那點金玉相磬一樣的錚音陡然收銳,掠起一陣破空之聲,再一睜眼,那點閃著寒芒的劍尖便直直指向了他的咽喉。

那劍名為青霜,三尺半餘見長,幾與稚齡孩童等高,又以金鐵濡成其身,青瑩若霜雪,刃口鋒利無匹。

這是崇德帝曾經用過的佩劍,真正殺過人見過血,後來到了李杪手中也未叫其蒙塵,今日陡然亮相,鋒銳絲毫不減往昔。

李林視線緊凝著咽喉前那點寒芒,呼吸艱澀凝澀,手腳都發起抖來。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是你兄長,你安敢拿劍矢對我,簡直有失長幼禮教!”

李杪面色清寒,如敷上一層冷霜:“我問你,是不是你將梁之衍帶進我的別業中,且任他在這住下的?”

她一面說,一面將劍迫近李林脖頸,見他踟躕猶豫,手腕朝上稍用了些勁,便將他頜角處割開一道口子,紅血汩汩細出。

“說!”

李林臉上一痛,伸手一摸,竟摸下一手的殷紅血漬,立時“嗷”出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床內側避去。

“李杪!你瘋了不成?即便是我許梁之衍住進來又如何?我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兄!你怎麽敢拿劍刺我?”

“我有什麽不敢?你和梁之衍兩個畜牲都敢做出那種腌臜打算了,我今日就是刺死了你們兩個,將來再去伯父伯娘面前請罪,我也未見得不敢!”

李林一聽,便曉得李杪不知從誰那處知道了梁之衍心中的打算,所以才盛怒至此,提著劍來尋他的麻煩。

他心下一慌,旋即又覺自己身為兄長的面子被抹,是以往旁避開了劍刃,強自鎮定道:“什麽腌臜事?這事如何腌臜了?那舒二娘子本來就是梁之衍的未婚妻子,如今人家兩個小置一些脾氣,我不過推助他們和好罷了。你又不是舒二娘,焉知她心中不願呢?何況說她早已許了梁家,便已是梁家婦了,總不至說真為這點小事就要銷解婚事……”

“李林!”李杪怒目切齒,握緊手中青霜劍迫向他胸膛處:“你還敢狡辯?今日這遭,若不是我先知曉了你們的盤算,將那傳話的婢女截下,便有一個無辜女郎會為因你們的齷齪心思所損,你竟沒有一點愧意?”

李林被那驟然逼近的劍刃駭掉了魂,腔調都起了顫,卻仍故作一番姿態:“你、你莫沖動,這不事情未成嘛,你勿要動這樣大的火……

“便是事情成了,梁之衍自會娶她,這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更何況舒芙一個外臣女兒,你我兄妹血親,你如何能因她之故而同我翻臉?

後半截話只在他心中滾過一圈,還來不及說出,便被李杪一腳踹在心窩,背脊重重砸在楠木制的床架子上,當即嘔出一口血沫子。

“好歸宿?狗屁的好歸宿!天底下豈有你們這樣不要臉皮的人?竟將一個背信虛偽、胸懷齷齪的偽君子說做好歸宿!倘或這事我事先不知,倘或那人不是阿芙,而是另個心性柔弱些的娘子,你們此舉無異於殺人!”

“殺人……何至於說這麽可怖……”李林發際額角全是熱汗,小心翼翼拿手指撥開劍刃。

不料李杪反而叫他激怒,反手一送,將劍刺進了他肩頭。

“啊——”李林眼前一花,疼得涕泗其出,口中連道了數個“你”字,卻什麽都沒說出。

李杪居高臨下,抽手將劍用力拔回,任由他肩膀傷處汩汩滲血:“要是今日這事有任何差錯,我將才說的殺了你和梁之衍一話,並不是戲言。”

“那……梁之衍現在何處?”李林顫聲問道。

他被她這個“殺”字炸得頭暈目眩要昏過去,心道自己是李杪親兄尚被如此對待,不知那梁之衍是個什麽下場。

李杪持劍立著,血水啪嗒成線,滴在地上,他下意識望地屏上那小攤血水瞥了一眼,立時嚇得側目過去,頓覺肩上那道口子更銳痛幾分。

李杪嘲弄地瞧著他:“梁之衍?他既然不要臉,那我就成全他一回。”

“什麽意思?”

“不過是剝光了他的衣裳丟出去,總比不了你們兩個狼狽為奸的齷齪心思。”

一個最要清白名聲的翰林士,她居然扒光他衣裳?這與要了他性命有什麽區別?

李林大腦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應。

李杪說罷了,轉身向外而去,臨到門前,微微將頭側回一點:“我最後一回敬你是我兄長,不想也剝了你的衣裳,你自個兒收拾了東西即刻滾出去,由今而後,我名下所有的地界,你通通不要再踏足。”

李林唇瓣囁嚅,直到此時都沒想明白,李杪究竟為何盛怒至此。

“最後一件事,阿兄這遭行徑,可謂癡長了這二十餘年,這樣無德無才一個庸人,不知這個世子位子還能坐到幾時。”

李杪走後,李林癡癡呆呆在原地枯坐了良久,不斷回盤著李杪剛才最後一句話。

她那是什麽意思?他是耶娘獨子,除李杪以外再無其他兄弟姊妹,究竟誰能威脅他的世子位?難道她竟欲取而代之嗎?

她一個女郎怎麽敢、怎麽能?

他不敢細究,勉強捂住了肩上傷處,高聲道:“小憐、小憐!”

小憐自外間匆匆邁進來,本就慘淡的面色在見了李林身上的傷後愈發蒼白如紙。

“世子……”

“快,快與我請個醫工來!”

小憐連忙頷首,正要向外而去,卻忽又被他叫住了。

“不,李杪心狠手辣一個惡婦,我實在惹她不起,你還是去收拾了東西,咱們即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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