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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3 玉腰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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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3 玉腰奴(二)

原來是她!

舒芙陡然想起,自己的確是見過她的。那時她被占搖光忽悠著,居然乘著夜色,去聽了梁之衍的壁角,隱約中瞥見過她一眼。

當時梁之衍說福兒同她長得像,實則叫舒芙自己看來,她們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郎。

福兒眼廓更圓些、唇瓣更薄些,至於身段、姿態,不同之處則更多了。同列在一處時,分明是兩個各有風采的女郎,才非梁之衍說的形貌相似。

舒芙不喜歡梁之衍,見了福兒卻有些好奇,不由問道:“我觀你似乎十分懂得相馬之道,難道你也喜歡騎馬麽?”

福兒略一踟躕,還是緩聲答:“婢子是前年被郎君從平康坊買來的,雖在坊中長成,卻依稀記得昔年家中是做販馬營生的,有一年阿耶在販馬途中遭逢意外,家中境況登時一落千丈,一日更難過一日,最後無奈將我賣了。

“至說騎馬,婢子小時也的確愛過的,只是後來輾轉進了平康坊,買我的主家知曉我會騎馬,便將它當成個未來討好權貴的耍頭,時時也叫我練著……”

落落一陣疏風掠過,將她茜色裙角一吹,星星散在草野間,仿佛零碎一地的花。

她唇角一抿,露出個很淡的笑,探出手去撫了撫白駒的鬃毛。

“這話說給二姑娘,二姑娘定覺得我矯情,但打那以後,我便不怎麽愛騎馬了……我只想自己騎馬,不想為討他們喜歡而騎馬。”

舒芙聞她一席話,心中不由遺憾。

常說文人相交、以詩會友,常易結下些知己情誼,大抵以騎相會也是一樣的道理。

對方是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一樣的喜好騎馬,如今卻說出“打那以後就不再愛騎馬”的字句了,如何不叫人共情惋惜?

舒芙胸中澀澀,略微有些難過,拿鞋履踢了踢裙角。

偏頭又見福兒從白駒那頭走過來一些,伸手撫上赤雲的面脊,目中似有懷戀之色,心中忽然一動。

“姊姊不想為別人騎馬,若說今日為自己騎馬,不知道還願不願呢?”舒芙雙目微亮,轉向福兒清聲問道。

雖則福兒先前說不敢承她一聲姊姊,但舒芙心底想著,她既然不喜歡為了討別人喜歡而騎馬,那也大約不喜歡梁之衍與她取的這個名字,便依舊喊了姊姊。

福兒訝然:“二姑娘這是什麽意思?”

舒芙指了指赤雲:“這是郡主的馬,而非什麽平康坊主家的馬。最初飼它們只是為了來別業中的女郎快活行樂而已,絕不討任何人歡心。姊姊要是願意,我便同赤雲說一說,你騎上它在草場中行一圈!”

福兒眸色微漾,心口噗噗跳起,竟有些久違地躍躍欲試。

然她不知道如何同舒芙開口,只得楞楞望著對面亭亭秀致的少女。

好在舒芙一窺她神色,立時就猜到她的心意,在她躊躇之時,便躬身匐在赤雲頸上,輕聲道:

“赤雲,我今日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托付給你。”

寶駒靈慧,鼻孔哼哼出氣,拿鬃毛蹭她臉頰。

舒芙認真道:“眼前這個姊姊是我十分欣賞的人,她想要托你帶著吹一陣風,勞你好好待她。”

見赤雲並不抵觸,福兒亦有些意動,兩人一同將赤雲從廄中牽出來,待至曠原當中,福兒縛住韁繩,一只腳勾住馬鐙,輕巧一翻便縱身上了馬。

舒芙立在地上,微揚起臉看她,見她姿態極其流暢自然,絲毫不像長時間未騎馬的模樣,不禁心下慨嘆。

於騎馬一道上,福兒仿佛比她有天賦得多。

她的馬術能在長安女郎中脫穎而出,全賴於自己喜歡,私下多練了幾回而已。但一年未上馬以後,她需苦練多日才不至在秦謐幾人面前露怯。

但福兒卻仿佛天生就合宜騎馬,即使多時不碰,也絲毫不見生疏。

倘若這樣的人餘生不再騎馬,不知道幾多遺憾。

時隔數年,福兒再度騎上馬背,身下的赤雲起先走得極慢,任由春風吻在她面上。

極目遠眺,一派青黃色的、仿佛永遠也望不到盡頭的的潑天草野映入眼中,像她幼時同阿耶餵馬閑暇時躺過的那片。

其時高天碧藍,馬鳴嘶嗚,潑天浪風一卷,細草與木葉一同簌簌搖起綠浪。

福兒靜靜吹了會兒風,忽然把眼睜開,兩腿一夾,口中輕呵出一聲“駕”。

赤雲應聲而動,撥開四肢在曠原上狂奔起來,得得蹄聲與颯颯風聲交混在一處,將腦海中鴇母的規訓之聲全部沖淡,叫她發自內心覺得自如。

舒芙見她真正放松起來,亦覺得歡快,眉目彎起,待福兒再度經過她身前時,沒耐住放聲道:“姊姊騎馬好厲害!”

福兒恍然回神,緩緩止住了赤雲,將將停在舒芙幾尺以外。

“二姑娘過譽了,”她翻身下馬朝舒芙而來,面靨泛出濃重緋色,雙目卻熠然,“我只不過略略吹了會兒風,真要說技藝,是萬萬比不過二姑娘和其他女郎的。”

她緩了緩,繼續道:“今日得二姑娘垂幸,能一試赤雲這等名駒,福兒心底感念不盡。”

話落,她擡起臉,沖舒芙露了個發自肺腑的笑。

舒芙站在她對首,也溫溫一笑:“是我感激你,你今日騎馬上一些技藝叫我受益匪淺……”她想了想,摘下鬢中一枚小小蟬釵,塞入福兒手心,“這只小金蟬送你,做個憑證,我手中有一些瑪瑙珠玉,將來嵌一具鞍轡送你。”

福兒一驚:“我身無寸功,怎麽敢要二姑娘的賞?”

“不是賞賜,是友人間尋常的贈禮,”舒芙道,“你今日來騎馬,教了我許多,我便贈你一件禮物,這是十分尋常的,我和其他姊姊們也是這樣相處的,你無需有任何負擔。”

“可婢子只是下人,今日能騎赤雲已是意外,二姑娘便是送我一具鞍轡,我將來也用不上。”福兒邊走邊低聲道。

舒芙腳步一頓,轉眼看她,正色道:“你馬騎得這樣好,比長安中很多人都要好,如此技藝,焉知將來沒有其他用武之處呢?”

福兒微微一怔,那枚蟬釵硌在她手心,竟隱隱發起燙來。

兩位少女共牽著赤雲,並肩前行,待到了廄中,諾諾已取回草料,舒芙便邀福兒同自己一起餵赤雲。

赤雲多時未吃東西,將才又小跑一圈,正餓得饑腸轆轆,當即埋下馬首在槽櫪中嚼食起草料來。

舒芙往另一處空槽中添了些水,不經意朝福兒問了句:“你今日怎麽得閑來這兒呢?”

福兒稍稍一頓,先前臉上帶的三兩分笑寸寸斂收起來。

“二姑娘,實則是……”她喉間一塞,還是緩緩張口道,“實則是我家郎君令我來的……因同郡主的兄長交好,是以世子為郎君在別業外院討了個住處,這幾日也住在這處,他想見二姑娘一面,同您說說貼心話,所以才叫婢子來請……”

這話說完,福兒難堪地垂下面,心中待著舒芙發怒於自己。

——她那樣坦誠待她,她卻是來推她入火坑的。

舒芙微微蹙眉,偏頭看向她:“我其實不大願意見你們郎君……若我不去,梁之衍會不會苛責於你?”

聽見這話,福兒說不清口中的滋味,只覺得有些澀感發出,又像是松脫一口氣——

還好她不願去,這樣明亮的少女,倘或真的許了梁之衍那種郎君才叫明珠蒙塵。

福兒微默,旋即綻出一個很淡的笑,舒芙驚奇地留意到,她頰上竟還有一個小小的梨旋兒。

果然別樣生動。

她道:“二姑娘安心,郎君是讀書人,輕易不會發作人,二姑娘不願去,那我便這樣去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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