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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2 觀音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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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2 觀音燕(五)

舒芙從內室走出時,李杪正在廊下一邊飼鳥一邊等她。

聽見身後推門“嘎呀”一聲響,連忙轉過臉去瞧,果見是她,便將手中的谷食一把揚在地上,任由絨絨團團、呆頭呆腦的一群雀鳥啄食,自個兒則三兩步走上來,拐住了舒芙的手臂。

“阿芙,你可來了!”李杪雙目明亮,語速又急又快,“那邊早就嫌投壺葉子牌什麽的沒趣了,鬧著說要去馬場玩。你卻一直沒來,我只得找借口先拖住她們,就是那個秦謐……”

說及此,李杪簡直咬牙切齒:“好個囂張的娘子,見咱們遲遲不應戰,就差指著我鼻子嘲我們長安的娘子怯戰了!可恨,太可恨了!”

舒芙聽言,也激起些抓尖要強之心,回握住李杪的手:“那還等什麽?咱們即刻過去,也叫秦娘子知道我們長安的娘子也不是軟泥塑的面團人!”

……

另一廂,梁之衍今晨本是特意振衣濯足整裝一番,殷殷叩響了舒府的大門。

但舒芙人已在樊川,他這一遭自然撲了空。

梁之衍抱憾之餘,陡然想起安王世子前幾天邀他赴其妹華陽郡主賀樓宴一事。

原本他打定主意同舒芙游曲江,對這事自然不甚熱衷。

但現在他沒邀到舒芙,自己一番用心捯飭這樣辜負未免可惜,是以思忖再三,還是厚著臉皮又同安王世子要了份請柬,帶著福兒和梁星緊趕慢趕地去了樊川。

待他抵至長頤別業時,遞出安王世子予的請柬,便被兩個扈從恭恭謹謹地迎了進去。

梁之衍一路且走且看,等途經先前擺宴的地界時,見當場杯盤狼藉,且只餘三五個人在賞看奇花異卉,不由問旁邊的扈從:“此處可是已行過宴了?”

“是的,梁郎君今日來得遲了,其餘娘子和郎君們已吃過了,這會兒正在後面馬場,預備擺一場馬球賽,郎君可要過去一觀?”

梁之衍頷首,跟著扈從往馬場方向去。

其時碧雲高飛,草逐風游,數匹奇駿列於其上,嘶鳴敞闊若雷磬。

專門辟出的擊鞠場旁,由扈從臨時搭了幾處觀戰的棚蔭,底下置放幾張燕幾,各式漿飲與餅糕陳在上頭,並有數十娘子郎君雲雲匝匝簇在裏頭,哄哄熱鬧一派。

梁之衍甫一到了此地,還未待他走進人群寒暄幾許,遠遠便見一少女突地站起,掐腰指著對首一小郎君,怒聲罵道:

“鄭元渚,你怎麽這樣不講道理!這處只有這一個擊鞠場,早先就說了要給我表姊她們用,你們幾個郎君既想要,那先前郡主在時怎麽不見你們出來饒舌?郡主一走,你倒曉得在我耳邊嘰喳聒噪,打的什麽欺軟怕硬的狗屁主意呢,我呸!”

被罵的那郎君名叫鄭元渚,滎陽鄭氏子弟,先前同幾個好友相約,要借郡主的場地打場馬球賽,沒承想秦謐先他們開口要了地去。

鄭元渚心底不忿,不敢在李杪面前表露,因而只在這時嘀咕幾句,卻正好叫這少女聽到了。

梁之衍望見這處糾紛,不欲摻和麻煩,腳下便掉向了另一處棚下。

他邊走邊詢身邊的扈從:“剛才那娘子是誰?旁人不過隨口兩句話,她就發那麽大的火,實在有失娘子賢德的閨訓。”

扈從朝那個方向顧一眼,隨即低聲答道:“似乎是永興縣公的幺女秦幼安,她父與涼州的秦將軍系出同姓,早年結拜作了姐弟,所以她喚秦將軍一聲姑母,叫秦大姑娘一聲表姊。鄭郎君剛才言語有冒犯她表姊,想來是為這個著惱。”

秦幼安身著胭色六幅間色裙,如一團風火一樣立在原地。

她膚色白,眉目一般無二的清淡,仿佛一片尺素上極不走心地滴了兩撇墨,且梳了一個高聳的半翻髻,上頭簪一朵秾冶的垂絲海棠,愈襯得上重下輕,更使人第一眼難以註意到她的面容。

然她語如滴珠,一粒粒朝鄭元渚重重砸去,再平淡的五官也陡生出無限光彩來。

鄭元渚欺李杪不在,當場只剩下這幾個弱質的女郎,於是隨口埋怨了幾句,也算拾一拾自己被幾個女子占去場地而丟掉的面子。

但他萬萬沒想到,在場諸位娘子裏,看上去最羸弱的秦幼安反倒是最不好惹的那一位,半點臉面也不給他,徑直朝他發起難來。

鄭元渚有些無措,一張俊秀雪白的面孔一僵,磕巴半陣無言。

餘光又一瞥,總覺得周遭眾人都在看他笑話,下意識便回道:“便是你表姊先要的擊鞠場又如何?郡主在場邊布下棚蔭,不正是比來叫我們賞看的麽?宏稍渘+群Ьó

“既是觀看打球,自然看的是一個‘東西驅突,風回電激,所向無前’,你們小娘子打起球來,軟綿綿的無甚氣力,又豈能做得出這樣的氣勢?既無此氣勢,又何苦占去場地呢?”

鄭元渚越說越順口,及至最後,先前的尷尬與僵硬全部褪去,又變作一個溫文得體的少年郎君,好整以暇地環臂等著秦幼安的答覆。

秦幼安被他口中的話一激,胸脯起伏幾度難定,一張白如尺素的臉漸泛起紅潮。

近旁有人一見她反應,不由拽了拽鄭元渚:“鄭兄,我等大男兒,便讓讓她們小娘子罷。她乃是永興縣公的幺女,打小身子就不好,縣公夫婦疼護她跟疼護眼珠子似的,你要是在此將她氣出個好歹,焉知縣公心中如何想?”

他道:“須知縣公還任著秘書監一職。”

他這話並未將聲音壓得多低,既是說給鄭元渚聽的,又是暗示秦幼安需顧忌耶娘名聲,不可將事情做得太過。

秦幼安自然聽出對方言下之意,然她並不預備忍氣吞聲,當即怒視一眼那人:“豈要你多嘴?”又將目光轉向鄭元渚,“我表姊十二歲即上陣殺敵,如何是你這般的膏梁紈絝能匹的?我從前在家中養病也聽過你的孬名,莫說我表姊,聽說便連舒家二娘子的馬術你也不及甚多,你究竟憑的什麽在這裏大放厥詞?”

鄭元渚一個爾雅郎君,以往交游的也是大類的郎君娘子,何曾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他臉色霎時就青了,道:“便憑我是個男兒,你表姊就再如何厲害,也是個小娘子,如何能同我等相論……”

秦幼安冷冷一嗤:“鼠目寸光,不知天高。”

她螓首一揚:“你們幾個既想擊鞠,不妨也糾一個隊出來,同我表姊她們比一比,可敢不敢?”

秦幼安一派無有所懼的模樣,鄭元渚卻騎虎難下,梗著脖子強撐場面:“比便比,叫她們到時莫怯戰罷了。”

秦幼安掃他們一眼,抱起裙裾奔去尋秦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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