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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1 觀音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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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1 觀音燕(四)

堂內登時一寂,眾人神色各異。

在場人人都比她身份高,當眾說出這話不可謂不大膽。

孫瑤吉面色如常:“你既覺得她們說得不盡好,那若是你,卻要給我拿出一個什麽章程?”

舒芙將暗自擬好的說辭在腦中滾了一道,忽而擡眸,對上那雙清透的眼。

“殿下,臣女以為,是教育。”

孫瑤吉眸色一動,眉宇逐漸舒開。

她並不急於詳問,擡眼尋去李杪的方向:“六娘,你且先將諸位娘子和夫人們帶出去透透氣,叫二娘留在這裏伴我即可。”

李杪略略一訝,下意識看向舒芙,用眼神在門扉上一點,暗示自己在門外等她,而後便邀著眾人往外走去。

眾人魚貫退去,內室空闊下來,淡白的春光從四面窗格灑進來,盡潑在地上,似乎外間柔軟金燦的碧茵也一同連到屋裏來。

好明亮的光景。

她走神瞬息,聽見孫皇後溫聲道:“我聽六娘說你面皮薄,故而將她們都支了出去。接下來你要說的話便只當與一個尋常的長輩話閑,毋要有任何顧忌。”

舒芙心窩稍暖,擡首認真道:“殿下,秦大姑娘與剛才內間那位娘子說的都十分好。若要如新政草章上擬的,要起一個‘平等之勢’,卻仍舊任由底層女子處在水深火熱、任由一個男子娶多位女子,豈不是自相矛盾,可笑極了嗎?

“但宿國公夫人的顧慮也確有其事,若僅是封查了大歷境內所有的秦樓楚館,那麽這些女子解脫出來以後,又要如何生計呢?

“這卻只是因為,這些都不是根本。”

舒芙微微呼出一口氣:“若殿下去歲拿此問題來問我,我也未見得能說出什麽。但此遭阿耶出使南疆,家書中偶有提及南疆諸部的風俗竟大異於大歷。”

她用手指蘸取了茶水,在座邊的小幾上勾畫出武陵山、雷公山為界的苗疆粗簡形圖,最後在其中某處重重遺下一痕水漬。

“殿下請看,這處叫烏龍山,以此山為界,以西兩族以東三族共五族,均以女子為族長、掌族中桑種及祭祀等大事,”她將占搖光說與她的東西假托在舒榮光頭上,“我從阿耶信中得知,苗疆人擅蠱、重蠱,而這幾族中的蠱術更宜女子去學。這些女子學得了蠱術,有護衛族人的職責,因此在族中樹立了威望,這才有了決策大事的權力。”

“故而臣女以為,若要使新政推行、使天下女子有其所依,當設庠序、興教育。”

孫瑤吉聽她一席話,並不直接肯定,反問道:“興什麽樣的教育?從前我居於隴右時,也見李家有自己的族學,且專為女子辟了一間以作教學用,想來其餘世族應也如是,可仿佛也未見其效。”

舒芙道:“殿下,臣女所說的‘教育’,並不是學來給某一個男子去做妻子的,而是去習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算學、書學,要寫時務策、要去騎射,要去做大歷男子所能做的任何事。”

“並以此作為將來入朝侍君的本錢,”說到這處,她立身起來轉向孫瑤吉,正正拜了一禮。

舒芙心臟狂跳,略略撫住心口,繼而鄭重道:“非是前朝設於後廷、用以服侍宮妃的一應女官,而是襕袍環身、六合履腳的官員,”她頓了頓,補充道,“正如秦將軍一般。”

孫瑤吉聽罷她的話,眸色化深,卻熠熠發出點輝光。

她將舒芙的手合在自己掌中,片刻後,又替她歸了歸鬢邊散落的額發:“舒家二娘?你耶娘將你教得很好……不,當是你自己長得這樣好。”

“你說得很好,卻仍有些許稚嫩沖直。”

舒芙耳尖一紅,聲音細若蚊蚋,且越壓越低:“我知道的,叫殿下見笑了……”

“然而……”孫瑤吉倏然綻出一個笑,“我卻也是這般想的。”

孫瑤吉起身,從宮婢帶來的箱篋中啟出一疊紙箋遞給她:“這是在你以前,我草擬的章程,其中有些東西同你說的不謀而合。而此前,從未有任何一個娘子將事想到這層面上,所以六娘最初將你的策論遞給我的時候,著實叫我吃了一驚。”

“舒二娘,你很聰明,我很喜歡你。”

舒芙一楞,耳尖的熱浪迅速湧到面龐上,連帶著四肢都發出一種奇異的暖流。

孫瑤吉再度蹲下身,幾乎與她平視,仿佛自己並不是什麽功勞顯著的實權皇後,僅僅是個同她一樣平等的、擁有天真理想的婦人。

她道:“若我同剛才那些娘子欲構造一個你所說的大歷,你願不願意來幫我?”

舒芙抿唇,直視這位敏慧而堅韌的皇後殿下:“既得殿下垂青,臣女萬死而難辭。”

孫瑤吉那雙清而邃的眼終於發自肺腑地、愉悅地彎起,如同兩勾月從湖底升起來,掛在邃藍天上,透出淡淡煌煌的光。

“你當讀過商君、吳起的典故,卻也怕不怕身死道隕的下場?”

舒芙思索片刻,道:“憑心而論,臣女當然害怕,可是殿下與那樣多娘子都不怕,臣女也便沒有那麽怕了。只有一件事……”

她話沒說全,孫瑤吉卻明白這是在問她如何保證繼位的下一任天子也能遵循舊制,繼續推行新政。

孫瑤吉沈吟片刻,鄭重道:“我膝下唯有一女耳。”

舒芙心口一撼,猛然將眼擡起,正對上對方清明堅定的目光。

孫瑤吉笑笑,不再多話:“好了,我留你太久了,六娘恐怕也惦念著你,你且出去同那些小娘子們玩耍罷。”

舒芙應了一聲,起身朝外走去,臨近門前,她忽然回首:“殿下,臣女恍而想起還有一事未稟。”

“你講。”

“為寫那篇遞給殿下的策論,臣女曾閱遍了大歷境內相關南疆的全部書冊,可那些書卻均不約而同地講剛才我所說的那些略過了。若非阿耶的家書,恐怕我也一生不得知此事。”

她聲音泠然:“那麽,負責編纂書冊的那些先生們,究竟在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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