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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3 紙鷂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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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3 紙鷂子(一)

卯時中,絮兒帶著幾個小婢,捧著銅盆及帕巾等一應洗漱器具立在舒薇房門外,等著她起身後召人進去服侍。

但這一日,廊下計時的漏刻較平時多流了半刻,裏頭仍未發出任何傳喚聲音。

捧銅盆的小婢子年紀尚小,力氣也細,早已不堪盆中熱水的重量,手腕微微發起顫來。

絮兒眉頭一蹙,偏頭叮囑一句“拿穩些”,繼而出聲朝房裏問道:“姑娘醒了沒有?婢子領了人服侍姑娘晨起。”

房中靜默好一陣,終於傳出一道沙啞的女子聲音:“進來吧。”

絮兒松一口氣,推門入了內間。

時令還未到春分,仍循著晝短夜長的道數,因而到了這時,天外尚還濛著一層薄薄的鴉青,四下皆寂,房中更是晦暗一片。

負責添燈的婢女利落地尋了火折子,一處一處添上了亮。

借由搖晃溫黃的燭光,絮兒便看見舒薇正擁被坐在床沿,一頭烏發淩亂地敷在臉周、肩頸,愈稱得一張明艷臉蛋慘白如紙。

絮兒嚇了一跳,連忙走過去蹲坐在腳踏上,將舒薇冰涼的手握在掌心,關切問道:“姑娘怎麽了,臉色怎麽白成這樣?是不是昨晚遭噩夢魘著了?”

舒薇聞言,猛然攥緊了絮兒的手指。

這些時日以來,她的確常為前世噩夢所擾,但昨夜卻是她難得的安眠夜。

真正叫她心神不著的,還是捏在她另一只手裏的一張小紙——

那是一張由黃麻紙裁成的巴掌小塊,被人用一支翎羽小矢釘在了她的床架子上。

今日甫一睜眼,她就對上床頭微顫的羽尾,當即便被唬了一大跳。

她伸手想將其拔下來,卻發現箭矢入木三分,死死嵌在梨花木中,是以她只能撕開紙張,將其單獨取下來。

實不知是怎樣身手的人才能悄無聲息地做成這一切

然而更令她驚駭的是,紙上赫然繪著一座拱橋,又拿鉛灰塗成黑色。

李橋有個不大為人知的小名,正好是阿玄兩個字,由不得她不多想。

紙的背面則題了一串數字,由一寫到萬,卻獨獨少了個億字,“無億”同“無意”,與史書上文君的軼聞相類。

可那是司馬相如寫給卓文君的決意信!

這張來路不明的小紙難道暗指李橋對她用情不專?

這怎麽可能!

此時舒薇已分不出精力細究紙張的來源,畢竟她能夠重回少時這種事都能發生,那麽上天會予她一次神諭也未可知。

她腦中一片混沌,隱約中,眼下這個爾雅溫文的青年郎君,和前世那個對她橫眉冷對的李橋模糊成兩剪清影,漸漸融為同一個,眉眼分明是含笑清潤的模樣,嘴角卻攜著若有似無的淡漠。

舒薇被顱中一閃而逝的念頭嚇得渾身一顫,額際又延下一滴細汗。

絕無可能!

二十歲的李橋對她用情至深,兩人曲江池鐘情,樂游原盟誓,即便是這次他奉禦旨去了一趟江南東道,也不忘尋當地的匠人給她雕了一枝白玉蘭,遣了大宛的快馬,千裏迢迢送到她手上的。

倘若前世沒有舒茵,她又豈會和李橋鬧成那樣!

絮兒憂心忡忡地看了舒薇一眼,朝身邊的侍立的婢子使個眼色,小婢子立馬心領神會地用絹帕在銅盆中蘸了熱水,遞到了絮兒手中。

絮兒拿了溫熱的軟巾為舒薇拭臉,口中溫聲安慰:“姑娘莫怕,夢中所見皆是虛妄,絮兒替您值夜守著房門,什麽牛鬼蛇神也休想近姑娘的身。”

舒薇面上被帕巾的暖意一敷,緊繃多時的心終於放下些許,輕輕“嗯”了一聲。

擦完了臉頰,絮兒放了帕子,又要替舒薇雙手塗上潤膚的香胰子,不料一擡頭,就看見床頭嵌的那根翎羽。

絮兒驚呼一聲,問道:“姑娘,這是什麽東西?”

舒薇擡眼一掃,並不十分在意,只隨口回應:“是我昨夜閑來無趣時擺弄小弩,不甚弄進去的,這會兒拔不出了,你回頭找幾個小廝拿鏟子將它鏟平了罷。”

絮兒不疑有他,點頭應是。

吃朝食時,舒薇仍想著剛才的事,一碗水晶蝦餃叫她吃了小半個時辰。

一邊侍立的絮兒禁不住提醒:“姑娘興許得用快些,大廚房那邊使人來要用餐的器具了,說要拿回去清洗。”

舒薇恍然回神,將碧玉制的小碗往前一推:“我吃不下了,你們幾個拿下去分食了吧。”

絮兒頷首,將碗轉遞給另一個梳雙丫的婢女,示意她拿下去,自己則找了個素白的甜瓷小杯,倒了些茉莉浸過的溫水服侍舒薇漱口。

絮兒自幼伴著舒薇,了解她可說是比了解自己還要深刻,知她自晨起以後情緒就不大對,因而此刻四下裏沒了人,她便出聲詢道:“婢子瞧姑娘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什麽事掛心?”

舒薇看她一眼,心中百感難言,最終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你出去找人。”

絮兒並不細問找的什麽人,又要這人做些什麽,只低眉斂目地應是。

舒薇果然繼續道:“從我私房裏支銀子,去鏢局裏找功夫最好的鏢師,請他幫我盯一盯……”她哽塞半晌,才慢慢道,“盯一盯郡王殿下這些日子總愛去什麽地方。”

李橋雖為郡王,到底是旁支的宗室了,又不算得天子重用——

不然也不會去宗正寺補闕。

因而他身邊雖有一些扈從,但絕頂的高手卻是沒有的,至少挑不出一個能與這個悄無聲息給她遞信的人相匹的。

找鏢師盯梢,大概率能成。

絮兒目中略過一絲驚異,什麽也未說,恭謹地退下了。

舒薇鼻尖微酸,將額頭抵在臂彎裏,只盼事情莫若她想的那樣。

……

這信的確是舒芙未拂曉時強撐著睡意寫成,又拜托占搖光給舒薇送去的。

因怕被舒薇察覺,她選了最常見的黃麻紙,且是拿左手寫的。至於李橋那個“阿玄”的偏名,也是她問過李杪後知曉的。

她在快哉閣內見到了李橋,所以才有了提醒舒薇的打算。

但她並不想施以什麽人情,也不說什麽假而空地救一救她,舒薇能不能悟、悟了之後會如何做皆與她無關。

她只求一個問心無愧而已。

但舒芙不知道,她的本意是指李橋背著舒薇出入秦樓楚館,興許對她用情不專,卻未料到真叫舒薇揪出了李橋的另一樁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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