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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4 紙鷂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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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4 紙鷂子(二)

越過三日,鏢局那邊當真有了動向。

絮兒得了消息,站在廊下有些踟躕。

舒薇坐在條凳上,廊橋外是一架結滿藤蘿的碧蔭,其下置了一個白釉剔黑花的邢窯魚缸,裏頭原置了些生水,經烈日曝曬過後便成了熟水,放涼過後最適合滋養新魚。

只上頭還有些堿性浮皮未去,因而她正捏著把旋子,一點點將浮沫細致地撇去。

——數日以前,李橋隨口一句想贈她幾尾漂亮的錦魚飼著玩兒,她便早早地準備著了。

舒薇揩了一把額角的細汗,遠遠看見絮兒站在廊下不敢入內,心底就是微微一突。

她偏頭,對身邊隨侍的另一名小婢低語兩句,小婢諾諾應是,出去將絮兒叫了進來。

絮兒行過禮後,斟酌著開口道:“姑娘,鏢局那邊……有消息遞過來了。”

舒薇動作一頓,低低“嗯”了一聲。

“那邊找人跟了郡王幾日,說是郡王白日裏便去官署裏點個卯,若四下無事,就尋了安王世子幾個一同吃酒。有時吃得醉了,便就地歇下,最喜歡去的是快哉閣、清影樓等幾處,俱是……平康坊內的去處。”

舒薇手腕一抖,鎏金的旋子“啪嗒”砸在地上,濺起一弧極細的沫白水珠子。

絮兒心臟一跳,差點要朝著舒薇跪下來,不料舒薇反倒深吸一口氣,緩緩露出一個牽強的笑:“這有什麽?無非是郎君間的酬酢而已,逢場作戲,不可當真。”

絮兒覷她一眼,到底雙腿發軟,膝頭重重磕在地上:“除此以外,郡王仿佛還在宣陽坊裏置了一間一進的小宅,每隔三五日總要去一回。”

舒薇臉色霎然褪白,她重來過一回,並不是什麽都不知曉的懵懂少女,幾乎是一瞬間就猜出來,那間小宅是做什麽用的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

這是二十歲的李橋,並不是前世那個與她做了怨偶的丈夫,這時他們兩情相悅,他待她一片赤心,又怎麽會、又怎麽會!

“姑娘、姑娘……”絮兒見她面色不對,立馬膝行兩步上前,將她的手握住,企圖以此聊作安慰,“興許郡王真的只是多置一處宅邸,並不做他用啊!”

這話說來她自己都不信。

可明明是那樣清正的一個郎君,他待姑娘的用心她都看在眼裏的,怎麽偏就守不住這檔子事呢。

絮兒看著眼前臉色淒白的女子,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

“出府!我要親自去瞧瞧,郡王在這宅邸中究竟藏了個什麽寶貝。”

舒薇手下力道驟收,疼得絮兒唇角都抿作發白,但她不敢多言,只連連點頭。

為掩人耳目,絮兒為舒薇尋來一個帷帽,又賃了一輛牛車,扮作上京尋親的孤女,打算作一個討水又問路的戲碼。

一行幾人出了舒府,直奔宣陽坊而去。

驅牛車的隨從是個從牙市聘的精壯青年,自稱跟著老把式學趕車學了有些年頭了,實則一坐上車轅,誇下的海口便漏了餡,把個平穩的牛車驅得顛來簸去,晃得舒薇幾欲作嘔。

好容易下了車,舒薇狠是歇了幾口氣,吩咐絮兒抓緊打發了人,回程再另尋他人。

絮兒依言付了銀錢打發走人,這才站在了這間小宅的門扉前,曲起指節開始叩門。

趁絮兒叩門的功夫,舒薇便倚在墻根,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這座宅邸。

外壁刷了一層粉白的膩子,墻內探出幾許碧綠的藤蔓,叫其區別於其他質樸單調的宅院,獨得幾分野趣橫生。

她的視線又往上飛去,只見一樹棠梨延出墻頭,在疏風中扭擺搖曳,其後有碧藍的天,天上結一串潔白的花。

舒薇不免走神,已大約猜到這是個多麽鐘靈毓秀的女子住在其中了。

院內適時傳來一道清亮的女子聲線:“來啦來啦,客人且稍等等。”

門扉一敞,裏頭清光慢洩,舒薇並未第一時間看清她的臉,卻首先嗅到一脈冽透肺腑的馥甜香氣。

是桂子香。

……

舒薇不可抑制地鼻尖泛酸,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李橋替天子來舒府賜宴的那天,他們一同游園時,她在他襟口嗅到的桂子甜氣。

那時他說是同安王世子吃酒時不慎染上的,現在想來,恐怕是他來前不久,正在這間小院同眼前的少女溫存後留下的。

舒薇這才看清了她的模樣,少女一身青綈衣衫,用青白二色繩結將發絲紮成一個麻花形狀,松松搭在肩頭,相貌並不十分美麗,然整個人清靈無比,幾乎要融進滿院結串連綿的各色花中。

少女看她們一陣,彎著一對月牙眼,柔聲細氣地問:“貴客們打哪裏來?叩響妾家院門做什麽打算?”

絮兒上前一步,按照之前編排好的,操著一口濃重劍南口音的蹩腳官話回應:“我們娘子是劍南道人,此次上京是投奔親眷來的,奈何兩家逾十年未聯系了,如今下落不知,於是想借寶地歇一歇腳,討口涼水喝,再同姑娘問一問路。”

少女“哦”一聲,見隨行的都是女子,便將人往院內迎:“貴客如不嫌棄鄙陋,便進來坐吧,我閨名中有個‘桂’字,鄰裏都叫我桂娘,你們也這樣叫吧。”

桂娘拿著笤籬將散落一地的花瓣子全歸在階下,又從堂屋取出一個釉陶壺具,笑著對眾人道:“我不愛喝茶,因而家中只備一些蜜水,叫客人見笑了。”

她將幾人引到院中的石桌附近坐了,親自為每一人杯中倒上了些許蜜水。

舒薇也將帷帽撩起些許,嘬了小口,忍不住驚疑出聲:“好香的水,飲著並不像用飴糖化的,一股子說不上來的香味。”

“是槐花蜜!”桂娘眉目飛揚,盡是歡快,“是我自己養的花,摘下後又用蜜煨制的……我養的花是最好的花,往往銷去各處,平康坊裏的都知和各坊間的娘子們都誇呢。”

舒薇和絮兒對視一眼,絮兒便順著她的話繼續往下探問:“哦……怪道桂娘子種了這滿院的花兒朵兒,原是專做賣花生意的。”

桂娘喝一口蜜水,點點頭道:“是,我耶娘生前就是給官宦人家養花草的,他們去了以後,便由我接替著他們繼續蒔花弄草。奈何主家官人後來被謫了官,流徙到嶺南去了,夫人心善,臨行前給一眾下仆放了契書,好在我還有這一門手藝,勉強也能過活呢。”

絮兒頷首,狀似不經意問:“桂娘子這樣好的樣貌人才,門檻怕要被冰人踩破了吧?”

桂娘一楞,頰上頓時飛上薄薄一層紅:“沒呢,我已有了相悅的人了。”

舒薇與絮兒俱是心下一緊,連忙看向她,只聽她繼續說:“他是個與人寫傳奇的書生,常常住在書齋裏不歸,只閑暇時才來,這會兒並不在屋裏……不過他卻是很有幾分本事的,這間小院就是他置辦下來的。”

此時,舒薇已大致確定了桂娘口中的人泰半就是李橋。

只是她絕未料到,李橋竟是瞞著桂娘將她包作了外室。

舒薇看著眼前清致的少女,一時竟然辨不清心底的感受。

不知是埋恨李橋欺瞞她兩世多一些,還是對桂娘的憐惜之情多一些。

沒錯,的確是“憐惜”兩個字。

來這裏以前,她幾乎要將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子恨入骨髓,恨她百般妖調,勾引了對她一心一意的青年李橋。

可真的見到了她,發覺她是如此的純稚靈秀,且也是被李橋所欺瞞的,竟然止不住覺得悲哀。

人真的天生覆雜而古怪。

重來一世,為了挽回和李橋的這段情緣,她甚至不惜算計了自己的兩個親妹妹。

那時她都毫不手軟,卻在這時覺得無盡的惋惜。

她甚至不禁想:

這件事的錯當真就在桂娘身上麽?

倘若不是李橋有意惹她,她又怎麽會做了不見光的外室還尤不自知。

想到這處,舒薇悚然一驚,連忙止住了自己腦中的荒誕念頭。

這簡直有悖於她兩世來所受的教誨!

她自小學的都是掌中饋、制妾室的手段,從來都覺得郎君花心乃是小妾蓄意勾引。

可桂娘呢?

她甚至什麽也不知道,她只是愛上了一個叫她動心的郎君而已。

這叫她怎麽把錯誤歸咎到桂娘身上?

如果不是桂娘的錯,那只能是……

萬般思緒引向一個讓她失語的念頭,舒薇雙手顫抖不止,勉強飲了一口蜜水,這才強壓下腦中淩亂的思緒。

此時,她們想知道的東西已摸得差不離了,絮兒便隨意打聽了兩句長安的市坊路徑,以全了這次登門的借口。

出了桂娘家後,舒薇又坐回了牛車裏,絮兒小心問:“姑娘,咱們這會兒家去麽?”

舒薇恍然回神,慢慢搖了搖頭:“將車往後趕一趕,找個拐角處躲一躲,且叫我再看看罷。”

她深吸一口氣,心道:李橋啊李橋,我寧願是我揣估錯了人,你可真別叫我失望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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