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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眼

祁笠的餘光落向黑衣人手中的電腦,一步兩步三步,祁笠湊向了那黑衣人。

“倘若我拒絕……”祁笠說著,手起手落搶了個空。

黑衣人閃退了幾步,“祁教授不願意加入我們嗎”

祁笠冷哼了一聲,餘光瞄準了手提電腦。

“你在我們這裏沒有秘密。”黑衣人嘴角上的不明笑意轉瞬即逝,斡身繞過無頭石像進了寺廟正殿。

沒有秘密也就沒了隱私,軟肋隱憂任其宰割,他為刀俎我為魚肉,還有拒絕的餘地嗎。但這事偏偏被祁笠遇到了。

祁笠的瞳孔抖了幾抖,定了定神,去追黑衣人卻被身後的黑衣人擒住了薄肩。

倏爾,正殿傳來一個聲音,“阿武。”聞聲辨人,語氣冰冷懾肅,除了阿尋還能有誰。

阿武忍著餘痛爬起身,打他的黑衣人欲要扶阿武一把卻被阿武出手甩開了。

阿武大手擒鎖祁笠的上手臂將他拽進了正殿。

正殿中央的供臺積滿了灰塵,原本供奉的神仙雕像不知去了哪,只留下了幾個生了銹的燭臺,一張掉了漆的黝黑木桌緊挨著供臺,木桌上還殘留著固塊狀的紅蠟,木桌東端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祁笠掃了一圈,幾分鐘前同他說過話的黑衣人端著那臺筆記本電腦站在木桌西端處。

阿尋站在木桌東端,一直望向門外,見門口出現了人影,一根手指勾了一下電腦蓋。

除了阿尋沒有人能覷見電腦屏幕。

阿尋給了阿武一個眼神,“祁教授,過來。”

阿武狠狠地給了祁笠一個推力,“老實地滾過去。”

祁笠趔趄了幾步,急速穩住了身形走向木桌。電腦蓋正背著他,阿尋側移了幾步示意祁笠站在電腦前。

祁笠的餘光瞥見了電腦屏幕,驟然,眼色一滯,積壓了十年有餘的一股怨氣、恨意似熔巖沖爆了火山口,“是你!”

低沈高亢的聲音沖向寺廟的屋頂,震落了些許灰塵,一傾而下。

餘音繞梁,祁笠的腿腳卻發軟發麻,渾身脫力,一雙赤紅的白眼球熛出了火星子。

祁笠一手撐住了木桌,咬牙切齒,恨不得咬碎了阿尋。

“祁教授,想要嗎。”阿尋說。

祁笠虎視著電腦屏幕沒有說話,一個三角形的暫停鍵卡在畫面正中央,視頻中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何醞。

“一枝橙換它。”阿尋把弄著左手上的槍支。

“你!”祁笠怒道。

徒然間,供臺前方出現了一個犀利的亮光,緊接著一個虎爪手咬向阿尋的脖頸,這時,一個手影擒向阿尋的帽子,看似速度極快卻被阿尋閃躲了過去。

祁笠眼明腿快,猛擡右腳正擊阿尋腹部,這一腳的力道極重,狠狠地楔在阿尋的肚|臍|眼處,祁笠不留一絲餘力,完全不顧左大|腿|處的斷裂傷痕。

砰!

阿尋的後腰撞向了供臺棱角。

“阿尋!”一群人驚喊了一聲,一個黑衣人撳住了祁笠,一記鐵拳落向祁笠腹部時卻被阿尋吼停了拳頭。

“阿尋,你為什麽不躲!”阿武紅著眼,又氣又惱。

“沒註意。”阿尋定了定神,撐著供臺站穩了身形,帽檐下的一雙眼睛泛著難忍的痛楚無人察覺,口罩下的臉色煞白死沈。

阿武扭曲著黑臉,擡腿就要踹向祁笠腹部。

“阿武,你想斷腿?”阿尋冷視著阿武。

“他踹了你,我替你還給他。”阿武咬著牙關,憋屈著臉。

“你出去!”阿尋若無其事地走向木桌,語氣生冷寒森。

“祁教授,你知道源視頻嗎。”阿尋伸手扣下了電腦蓋。

“你要一枝橙,是為了枯藤水?”祁笠道。

“換嗎。”阿尋說。

“不換!”祁笠冷冷地看著木桌上的電腦。

十年了,祁笠終於找到當初勒索他父母的幕後黑手了,而這人就站在他眼前。

阿尋叫了一聲“阿六。”

之前的那個手中端著電腦的黑衣人應了一聲,走到木桌前放下電腦,劈裏啪啦地敲著鍵盤,倏爾,說了兩個字,“好了。”

阿尋左手上的槍口抵在木桌上,垂眸瞧著電腦蓋,“祁教授,既然你不換,我只能傳到網上了。”

“等下!”祁笠大喊了一聲。

阿六的嘴角上又出現了一抹不明笑意,祁笠瞪了他一眼又盯向阿尋,“我有個問題。”

阿尋點了一下頭,示意祁笠開口。

“既然你們知道我的全部信息,一篇SCI,你們弄不到手?”祁笠停頓了一秒,“上面全是一枝橙的數據。”

阿六搭在回車鍵上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盯著祁笠,“你覺得我們還能去紫蔓山嗎,我們要的是活物。”

祁笠哦了一聲,“紫蔓山基地被警察剿過了。”驀然扯了一下嘴角,“回不去了?”

阿六瞪了祁笠一眼。

若不是祁笠,還有他的老相好。何以至此,如今,阿六住得不好吃得也不好。

荒山野嶺的,哪有實驗室舒服。

“怎麽會回不去?喬裝打扮一番再暗挖通道河流,蠱惑利誘當地百姓,區區一株一枝橙怎會弄不到手。別說一株了,你們繞著紫蔓山轉一圈,薅地一株不剩也沒人發現。”

祁笠陰聲怪氣地說著,不加停頓又補充一句。

“對了,一枝橙除了專業人士一般人還識不出它。”

“用你提醒啊?!”

阿六磨著牙齒,他也想回紫蔓山。奈何如今的紫蔓山風聲極緊,原來的實驗基地被警察一通清剿,而祁笠的SCI一經發表,紫蔓山原生態的植被備受各界人士關註,水陸空三方軍警一同齊進紫蔓山,一只鳥路過紫蔓山也得脫幹了毛去掉一層皮。

祁笠冷笑了一聲,“我在你們這兒沒有什麽隱私,一枝橙在普海大學裏的哪個實驗室,你們不知道?”

“知道。”阿六邪笑著,“這得好好說道說道,因為你這個祁教授還有你的老相好,普海大學連只蒼蠅也進不去了。”

“蒼蠅?”祁笠譏誚了一句。

“比喻。”阿六瞪了祁笠一眼。

祁笠冷笑了一聲,“你們這個PSG組織搞得還挺神秘,普海大學的保安搞不定?”

“那是保安嗎,全是把著真家夥的武警,你瞎啊!”阿六吼了一聲。

祁笠哦了一聲,“不好意思,我近視。”

“我管你近不近視,我只管Enter彈不彈。”阿六獰笑著,正眼瞧向木桌東端等著阿尋一聲令下。

“阿……”阿尋說。

‘六’字還未擠出牙關。

“別!”祁笠睜著大眼打斷了阿尋,掃視著木桌兩端一高一矮的人影。

阿六的手指又動了一下,手指肚剛觸向按鍵就停下了動作。不是被祁笠突如其來的喊聲震住了,而是他沒有聽到‘六’這個字從阿尋口中溜出。

阿尋垂眸著地面,把弄著手槍的那只手朝著祁笠做了一個手勢,示意祁笠快說。

“視頻爆到網上後,若我還不同意,你們還會做什麽。”祁笠很快調整好了狀態,一如座無虛席的課堂,日常提問臺下的學生,語氣平淡毫無波瀾,神態恣意卻不失威嚴。

“殺了。”阿尋的視線移向木桌,黑|槍對準了祁笠的心臟。

祁笠一滯,啟唇欲要說話卻被打斷了。

“阿飛說,在他出現之前還不能殺。”阿六提醒了一句。

“是嗎。”阿尋。

阿六的胸前徒然出現了一支黑槍。他的眼珠子直楞楞地望著阿尋,聽著阿尋冰冷的語氣還有阿尋習以為常的微動作,長腿不期然地開始了顫巍巍。

“阿……阿尋,不一定殺了他。”阿六緊著嗓子,“他不是還有那個廢警老相好嗎。”

“腐蠅!”咻的一聲,一團烈焰從祁笠口中迸出,“若是如此,何醞死得其所,雖死猶榮!”

阿六斜瞥了祁笠一眼,“除了廢物老相好,還有祁去病,杜……”

“夠了!”杜字一出,祁笠再也忍不了了。其實‘祁去病’三個字一出時,祁笠就糾結得痛苦不堪了。

祁去病的出生完全是個錯誤,是他的父母帶著目的、帶著手段生下了祁去病。

祁笠護著祁去病並不只是因為兩人流著同樣的血,而是愧疚、歉疚、虧欠……百般滋味占據了祁笠的全部情感。

至於杜女士,祁笠寧死也不願傷她一毫一毛。

荒廢的正殿陷入了寂靜中,破舊遺忘的供臺前數只眼睛警惕著祁笠,阿六胸前的那支黑槍不見了蹤影。

“我換。”祁笠一雙赤紅的眼睛撕咬向阿尋,語氣平淡,“但是,源視頻必須徹底毀掉。”祁笠狠戾地盯著阿六。

正殿清靜了一秒,阿尋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幾個黑影去了供臺後方,隨即正殿內響起一陣嘈雜拽扯的聲音。

祁笠環顧四下聞聲望去,沒多時那幾個黑影又陸續從供臺後方走了出來,只不過他們人手押著一個人影,停在了供臺正前方不遠處,站在三個起了一圈毛線球的破舊蒲團前。

一共五個人站成了一排,透明膠帶封死了他們的口唇,睜著大眼睛直楞楞地看著阿尋,恐懼畏怯、慌亂、迷茫不解從他們的眼眶中頻頻溢出。

“祁教授,認識嗎。”阿尋擡槍對著蒲團前的五人,從左到右橫掃了一下。

隨著阿尋的槍口向下一點,幾個黑衣人擡腿一踢,同時手掌一摁,那五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那五人面目猙獰,眼窩處一片青紫似被掄了幾個拳頭,一副兇巴巴的模樣瞪著阿尋,額間起了一個鼓圓的膿包。

祁笠打量了幾眼,想了又想不似相識。

“不認識。”祁笠說。

“他們認識你。”阿六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餘光瞥見阿尋的黑槍頓時閉了口,收斂了皮笑。

“他們害死了你的父母。”阿尋收回了黑槍,槍口頂著木桌。

祁笠一怔,一寸一寸地扭過脖頸,擰著眉骨望著阿尋,“你什麽意思。”

“天河潭。”阿尋的語氣淡而無味,他低垂著木桌不知在想什麽。

祁笠憋著一口氣,“你……是說,偷拍視頻的是他們,不是你們?”

阿尋沒有說話,沈默不言地打量著黑槍。

“我說過會給你酬勞。”阿六一臉嫌棄地瞥了一眼祁笠。

磨磨唧唧太特麽麻煩了,直接快刀斬亂麻多省事。

“我們找到了源視頻,還捆了元兇送給你。”

阿六不等祁笠感謝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可比那群廢警強了不知多少倍,清網抓人分分鐘搞定。”輕蔑的眼神打量著祁笠。

祁笠當即明白了,之前何醞對他說過網上的視頻全清理幹凈了,有人在背後幫他們,除了祁贄、祁贄的哥哥、普海大學出了手,還有一夥人不知是誰。此時一切了然,任誰也料想不到竟是阿尋一夥人。

“他們是誰。”祁笠怒瞪著五人,一雙犀利的目光早已將五人千刀萬剮。

阿尋沒有回答祁笠的問題,卻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祁教授,一枝橙換他們,這交易滿意嗎。”

“好!”一個狠戾的聲音從祁笠牙縫中擠出。

跪著的五個人哼哼唧唧死命掙紮,封口的膠帶隨著他們的面肌扭曲不整,褶褶皺皺,折成的紋理能夾住一支簽字筆。

突然,一陣窸窸窣窣聲響。

阿尋腳底一點飛身躍向供臺,背著臺下的人影單膝蹲在供臺上。

阿六全程瞧著阿尋的舉動,眨眼間,只見供臺上坐落著的兩根燭臺的芯針消失不見了,而阿尋的指縫間夾著兩根細針——正是插撐紅蠟燭的燭臺針芯。

阿尋躍下供臺,從祁笠眼前走過。

怨恨侵蝕了祁笠的大腦並未察覺到阿尋的舉動,待得阿尋的側身擋住了祁笠憤恨的視線時他才移了一下視線。

隨著阿尋的靠近,五人掙紮的哼悶聲越來越響。

“臥槽!”阿六。

忽然,跪著的五人蜷縮在地,滿地打滾,地上出現了一攤又一攤鮮血,他們臉上的鮮血泥塵混攪一成,紅臉猙獰,饒他們如何打滾翻蹭也揭不掉口上的膠帶。有的人忍不了疼痛直接撞向門檻卻被黑衣人毫不留情地抓了回去。有的人頭磕硬石板卻被黑衣人鉗制住了。

待得兩根鮮紅針芯從最後一人的雙眼中拔出。

“阿武。”阿尋喊道。

餘音未斷,阿尋利落地轉過身去,又躍上了供臺。兩臺生了黑銹的燭臺上的針芯又回位了。

阿武進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個黑箱子,往地上一撂,阿六也走了過去。幾人繞著黑箱子一陣翻箱倒櫃,手中出現了沾著棕黃漬跡的繃帶,兩人給被戳瞎了雙眼的五人纏緊了繃帶。

祁笠目睹著眼前的一切,臉上的怨恨逐漸褪去卻也沒褪幹凈。見五人的雙眼被阿尋戳瞎剜刺無人幸免,一根筋不期然地弦緊繃絞。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心下一陣犯怵,耳畔響起阿尋的聲音。

我會親手剜了他的眼,要了他的命,在那之前誰也不準動手。

腦中又響起一個聲音,不斷地嘲笑祁笠,譏刺祁笠。

他不可能是邢玖,邢玖頂多就是嚇唬嚇唬但她絕不會真的下死手。

祁笠一點一點地擡起眸子,望向院中的那座斷了頭的神像,“瘋子。”

“罵誰呢!”阿武大吼了一聲,斜窺了一眼阿尋立馬閉了臭嘴。

阿六回眸瞥了一眼祁笠,笑吟吟道:“呦,你一個搞科研的還信神信佛呢。”雙手不忘忙活。

“祁教授,甭信了,信了也無用,還是信一枝橙吧,搞不好阿尋一高興指不定會保你一雙眼留你一條命。”

此話一出,祁笠反而不怎麽犯怵了。

想覬覦一枝橙?

還想威脅我,殺了我?

祁笠握緊的拳頭也卸去了勁力,一副寧為玉碎也不為瓦全的神態,但這副神態卻被祁笠掩藏得神不知鬼不覺。

“阿武給祁教授弄點吃的。”阿尋提著電腦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殿之際。

“阿尋,源視頻刪了嗎。”祁笠緊著嗓音叫住了阿尋。

“刪了。”阿尋說。

“還有阿六的電腦。”祁笠說。

“也刪了。”阿尋說。

祁笠仍不放心,沈著一口氣又確認了一遍直到阿尋嗯了一聲之後,祁笠才松下一口氣。可是心中的困惑纏著他不放,“你為什麽戳他們的眼睛。”

“看不慣。”阿尋擡腳邁向門檻。

祁笠怔住了,倏爾,被阿尋手下擒著的手臂掙了幾下。祁笠提高了音量,“你看不慣什麽。”

阿尋停下了腳步背對著祁笠。他擡了擡帽檐,犀利的眼神盯著斷了頭的神像,“沒什麽。”

語氣平淡無味又似無風地帶中的海平面,毫無波瀾,一絲水紋也不曾泛起。

“不可能。”祁笠的死心眼兒冒了出來。

‘沒什麽’這三個字毫無說服力,若是換成一行一行的冰冷數據,有詳細的推演過程也有結論,也許這三個毫不起眼的字兒能壓服他。

阿尋哼也不哼地擡腿繞過了中央神像,走出了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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