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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20、還有未來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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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20、還有未來的過去

城郊,爛尾樓。

破敗的環境中空無一物,只有一道人影在搖搖晃晃地挪動,宛如喪屍。他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就連走路也跌跌撞撞。

顧肖的確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他被頭痛折磨,仿佛有人正在撕扯他的靈魂,想要將他一分為二!更加可悲的是,他們此刻面臨著一個兩難的抉擇。

——融合,還是徹底決裂?

“我們明明約定好事成之後一起自殺,為什麽你現在說你後悔了?”主人格嘶吼,“爸媽不守約,傅禮笙不守約,現在就連你也要違背我們的約定了嗎?!”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副人格不停地掙紮,“想死的從來都只有你!你從來都不過問我的意見,我才不和你一起自殺!”

他們爭吵、撕咬,互不相讓。與此同時,大量關於主人格的記憶瘋狂湧入他們的腦海。

副人格看到了許多未曾見過的回憶,在那裏,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些不屬於他的往事,清晰浮現在眼前。

那些絕望的、痛苦的、美好的……

他看到另一個他,和他長著一模一樣的臉的他,曾數次想要結束生命。

……

他看到在三景鄉破敗的房子裏,顧肖垂下眼,手邊是一只汽油瓶,桌上還擺著一只火機。

為什麽不全部毀掉呢?他聽到顧肖這樣問自己。

於是他向瓶子伸出手……

叩叩——

顧肖的手停住了。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開了。看清來人的面孔,顧肖難得的楞了一下:

“老師?”

李秀君打了傘,身上卻還是淋濕了,半邊身體都是深色的,足以見到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

“顧肖,你還沒休息啊。”李秀君走進來,長舒了一口氣,“外面下了雨,我就想著來看看你。”

李秀君看起來欲言又止,明顯是還有未盡的話語。

“還有什麽事嗎,老師?”顧肖為李秀君接了一杯水,由於凳子只有一把,他只能坐在床上,不忘順便把汽油瓶踢進床底。

“我們的顧肖呀,還是這麽機靈……其實這次我來,主要是給你送這個東西。我保證,你看了肯定開心。”李秀君笑了笑,摘下眼鏡抹了把臉,“我知道,你其實不想學農學。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的。”

顧肖楞住了。

“這些村民們不識字,就把你的志願單給我,讓我填,不過我沒替你做決定。因為我始終認為,屬於你的未來還是要你自己書寫,你說對嗎?”李秀君將空白的高考志願單和筆一起遞給顧肖,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最得意的學生。

顧肖是他這麽多年來見過最有前景的孩子。現在,是時候讓羽翼豐滿的鳥兒翺翔於天際了。

顧肖望著那張他日思夜盼的志願單,嘴唇因為激動而顫抖。好一會,他才如夢初醒般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可是老師,如果村民們追問起來……”顧肖抓住了李秀君的衣角,眼中絕望混雜著渴望。

“別怕,別怕,沒事的。”李秀君摸了摸少年的腦袋,溫柔道,“大膽向前走你的路吧,這裏還有我在呢。”

李秀君垂下眼,溫柔地看著他的小孩:“顧肖,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

一滴淚落下,砸在志願單上。顧肖乍然被驚醒,急忙用袖子擦去,寶貝似的將紙張護在懷裏。

在李秀君的協助下,他填寫了自己真正的志願。雖然這個專業在未來沒有那麽好的就業前景,也幫不上三景鄉什麽忙,但卻是顧肖自己想要走的路、想要成為的未來。

“顧肖,老師自始至終都相信你。以你的能力,以後不論做什麽都該是出類拔萃的。”臨走前,李秀君這樣對顧肖說。

木門輕輕闔上,四周重歸寂靜。顧肖沈默地呆坐良久,才發出一聲笑來。

“哈……”

他笑了,可笑著笑著,卻又流下淚來。

——我要跑,跑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進了縣會被找到,我就跑到城裏;如果進了城裏還會被找到,我就去別的省;如果他們不依不饒,我就出國……我總會找到我自己。我不會再被別人束縛,我首先是我自己。

——我是顧肖啊!

——我無所不能!

……

時間一晃而過,他真的一路走到了大洋彼岸。

可生活並沒有如他想象的那樣順利。十二月的時候,豪威爾教授帶他們去了內華達州做研究,因為他再一次拒絕陪“金主”過夜,豪威爾在冰天雪地裏沒收了他的宿舍。

顧肖只好去找豪威爾:“教授,您沒收了我的宿舍,我沒有地方去。”

“你不是有錢嗎?不是看不起我們嗎?出去找旅館住啊。”豪威爾望著窘迫的顧肖,面露譏諷之色,“怎麽,獎學金還沒發下來,你就沒辦法了嗎?”

顧肖沈默了。

“我讓你去陪的‘那位’,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豪威爾狠狠道,“他住一晚上的酒店,夠給你交兩個學期的學費了!肖,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我把多麽好的資源捧到你的面前,你卻還在這裏給我裝清高……好啊,你不是愛裝清高嗎,那你就好好享受清高的代價吧!”說完,他毫不留情地將顧肖拒之門外。

顧肖只好僵硬地從住宿樓退出。

他走上街道,街上倒是熱鬧得很,到處都是彩燈。每家店鋪看起來都很溫暖,但顧肖身上沒有錢,他只能在櫥窗外望著,宛如一個局外人。

路過廣告牌時,顧肖擡頭望去,才恍惚明白今天是什麽日子。

啊……原來是平安夜啊。

他擡起頭,那滿街道的燈光刺進他的雙眼,使得他的世界也變得繽紛燦爛起來。可是他又是那麽的清楚,繽紛燦爛的從來不是他的世界。

從來不是。

這樣的美好,從來不屬於他。

街上實在是凍極了,顧肖走進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

“您好?……先生,您好?”

甜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顧肖回過神來,原來是餐廳的員工。

“您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了。”店員疑惑地看著他,“忘記點單了嗎?”

“不是,我……沒有地方去。”這句話是如此的難以啟齒,顧肖說完就低下了頭。

“啊,可是今天是平安夜誒。”店員驚訝地看著他,“是和父母鬧別扭了嗎?”顧肖看起來太瘦弱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像一個teenager(國外的不良少年)。

“不,我的住處沒有了。”頓了頓,顧肖補充道,“而且,我已經成年了。”

他別扭的表現看起來像是真的遇到了困難,可回避的姿態又讓人看得出,他不願和陌生人吐露真心。他的服飾還算得體,大抵是突遭打擊,讓人心生憐憫。

店員也一樣,看著顧肖狼狽的模樣,她仍然溫和有禮道:“那你吃飯了嗎?”

“……沒有。”

“我請你吧。”店員笑起來,“今天可是平安夜啊,平安夜不好好過可不行。”

她去後廚取了一個漢堡,又接了一杯可樂遞給顧肖:“吃飽喝飽,新的一年,一切都會變好。”

顧肖楞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店員,金發碧眼的店員卻只朝著他露出一個笑容。臨走前,還在托盤上留下了一只蘋果:

"May the magic of Christmas Eve fill your heart with warmth and hope."(願平安夜的魔力讓你的心充滿溫暖與希望。)

顧肖大口大口吞咽著口中的食物,鼻子和眼眶越來越酸澀,最終他落下淚來,又混著面包和雞肉一起吞進口中。

——又苦又澀,又怎麽會帶著蘋果的甘甜。

他三兩口將可樂灌進嘴裏,收拾完桌上的全部垃圾,將一切回歸原位後,走出了這家快餐店。

顧肖轉過身,萬家燈火中,快餐店的燈光是那樣明亮。對他來說,像是另一個世界。

顧肖忽地笑了。

“算了吧。”他聽到自己這麽說。

是啊,算了吧。

他忽然對一切都釋懷了。

顧肖回到宿舍樓下,仰頭望向自己原來住的房間。

他的東西果然全部被豪威爾教授扔了出來,把樓下的垃圾箱堆得滿滿當當。顧肖走近了一些,撿破爛的白發老頭望著他,眼中滿是警惕。

“那個,是我的。”顧肖指了指老頭後背上的一個白色布包,布包沾了塵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老漢朝著他齜牙咧嘴,操著一口流利的方言回懟道:“都扔到垃圾桶了,就是沒人要的東西……”

沒人要的東西……

“哈,哈哈……”顧肖忽然笑了起來。

沒人要的東西……

沒人要的東西!

恍惚間回到了小時候,顧肖失去了父母。在三景鄉的泥地裏,他被按住四肢,臉上身上抹滿了泥巴。

“他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是沒人要的東西!”

“是沒人要的東西!”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侯老漢嫌棄地瞪著他:“臟東西!真是臟死了!”

那哼唧的唱腔不斷在耳邊回旋:“不管你咋樣洗呀,你還是個臟東西——”

“你還是個臟東西——”

……

所以為什麽呢?

——為什麽還沒有死呢?明明沒有愛好、沒有目標、更沒有未來,被人貶低到一無是處,過著這種壓抑到極點的生活,為什麽還活著呢?

他哈哈大笑,笑得根本停不下來,笑得彎下了腰。

那副瘋癲的模樣把老流浪漢都嚇了一跳,他胡子抖動著,囁嚅地看著顧肖。

算了吧,算了吧……

顧肖笑出了眼淚,等到笑夠了,他搖搖頭,不再爭辯。

踏上空無一人的破樓房,顧肖一層一層地走上頂層。沒有燈光,他無數次地被雜物絆倒,又無數次地爬起來。

去樓頂。他這樣想,一定要去。

天臺很冷,畢竟是冬天,寒風呼嘯。顧肖往上拉了拉圍巾,走到天臺邊緣往下看。

燈光閃爍,整座城市都在迎接著新年的到來。

好冷啊,美國的冬天。

“真的好冷啊……”

顧肖面無表情地張望著,忽地嘴角輕輕扯起一個笑。

“平安夜快樂啊,顧肖。”他說。

他用力翻身,一屁股坐在了天臺的邊緣,一只腳伸出去,百無聊賴地晃悠著。

他又想起了那些無聊的往事,想到李秀君,想到馮玲。

想到自己第一次開口唱歌: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

“餵……”

自身後傳來的微弱聲音讓顧肖一怔,他回過頭去,對上了一雙蒼老的眼睛。

還是讓他聽得一知半解的帶著不知哪國口音的方言,撿垃圾的老頭手裏拿著他的布包,有些別扭地朝他伸過:“娃兒,那裏很危險啊,沒事不要爬那麽高,快下來。”

“至於你的東西,我還給你就是了。”

聽到顧肖說自己沒地方去,老流浪漢帶著他回到了自己住的橋洞。

見顧肖站在外面不進來,老流浪漢笑了一聲:“我這裏也就這樣了,你要是不願意住,就算了吧。”說完,他就地躺了下來。

顧肖遲疑了一下,還是鉆了進去。

意外的是,老流浪漢居然很健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和他聊天了,他拉著顧肖說了很多。

說著說著,顧肖居然也對著這個陌生的流浪漢卸下了心防,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是的,因為我拒絕了他。”顧肖用木棍在地上畫著圈,“你覺得我應該出賣自己的身體嗎?”

流浪漢挑了下眉:“親愛的,你看我有選擇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完全想要去出賣自己的身體。”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可惜咯,不會有人看上我這麽個老不死的。”

“……”

“孩子,我無法評判你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我只知道,你經歷了這麽多,也才僅僅二十出頭而已。”老流浪漢感嘆道,“而我今年……呵,我也不知道我已經多少歲了。”

“二十二歲的我啊……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應該還在戰場上。年少氣盛,熱血沸騰,那段光輝的日子啊,再也不會回來了。”流浪漢瞇起眼睛,似乎是在追憶往昔,“但是,小夥子,和垂垂老矣的我不一樣,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是嗎?”

顧肖一抖,他擡起頭,對上了流浪漢渾濁的眼珠。

“要聽聽我的故事嗎?小夥子。”

老流浪漢緩緩講述起自己的一生。

他說,他曾是拿錢賣命的雇傭兵,輾轉於不同國家,在戰火最前沿賣命。到頭來,反倒因為惹了不該惹的大人物,不得不一路逃難,最終藏身於此。

為了能讓顧肖聽懂,他盡量讓自己的語速慢了又慢,每一個單詞都擲地有聲。

顧肖啞然:“所以你現在……”

“我現在,是所謂的‘黑戶’。”

“‘黑戶’……”顧肖緩緩重覆了一遍,忽然擡起頭認真地問,“那麽,我可以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嗎?”

“真正的名字?”老流浪漢顯然也被顧肖的反應弄得不知所措,但很快,他的眼中被一種稱作“開心”的情緒所填滿,“當然可以!只是我的名字……呵呵,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流浪漢倏地坐起來,鄭重其事地看著顧肖,如同交代自己的身後之事:

“我叫——”他的嘴唇不斷翕動,吐出了一個塵封多年的名姓。

那一串名字覆雜而拗口,而顧肖把它牢牢記在了心裏。

當老流浪漢得知顧肖沒有經濟來源時,他興致勃勃地說:“我倒是有些本事,只是現在用不到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給你。”他再三強調,“只是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你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

顧肖卻說:“不,請你教給我。”

流浪漢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從橋洞的角落取出了一副撲克牌。

“就算是我們這種人呢,也講究盜亦有道。孩子,我希望你不要用它去做不光彩的事情。哪怕我在最揭不開鍋的時候,也從沒有想過要去傷害自己的良心。畢竟在此之前我從沒忘記過,我也是一個人。”

老流浪漢說:“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能忘記,你首先是一個人。”

紙牌翻飛,老流浪漢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不知不覺間,外面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橋洞顯然擋不住那種程度的雨,顧肖只得又往深處坐了坐。

顧肖抱著膝蓋,冷不丁地開口:“要聽歌嗎?”

“聽歌?哦,我親愛的肖,你不要和老頭子我開玩笑。我很久沒有聽過歌了。”

顧肖笑了笑,輕輕哼唱起來: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

在看到豪威爾教授的屍體時,顧肖終於崩潰了。那一瞬間,他多希望能有個人來救他。

——救救我。

他渴望傅禮笙來救他。

豪威爾曾冷漠地告訴顧肖:“你不想改變也沒關系,反正這個社會自然而然會教你做人。我的肖,聰明的人早已學會戴起面具,而愚人才會仍然坦露真心。”

他被美國警察抓捕歸案,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前,周圍的人忌憚他、豪威爾的利益共同體們唾棄他,所有人都盼望他能被立刻判處死刑。

顧肖被推搡著往前走,整個人像是生了銹的機器。

“我不想幹凈嗎?我太想幹凈了。”顧肖喃喃道,“我做了這麽多的努力,難道還不夠嗎?那些過去——那些黑暗的過去如影隨形,難道是我做錯了嗎?!”

“還是說我就應該認命?”

“我沒有殺人,不,我沒有殺人……”

他攏起水狠狠拍在臉上,擡頭時,他看到鏡子裏的自己雙目赤紅,整個人透著魔怔的瘋癲。

“我沒有殺人。”只有在午夜夢回時,他才敢無數次地告訴自己真相,試圖以此來麻痹自己。

——要這樣認命嗎?!

不!絕不!

“我絕不認命!”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這世道宣戰。

我要活,我要活下去!我還年輕!我還有機會!

警局裏,抓捕他的警察威廉姆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問:“顧肖?……經過調查,我們發現當天你有合理的不在場證明。現在,你還要認罪嗎?”

他原以為顧肖會像之前一樣,一口咬定人是他殺的。

可是讓威廉姆斯萬萬沒想到,這一次,顧肖擡起了腦袋,露出自己的全部鋒芒。

“我不認罪。”顧肖斬釘截鐵道,“豪威爾不是我殺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另一個人格。我是無辜的!”

——啪。

檔案夾掉在了桌子上,威廉姆斯直楞楞地看著顧肖,徹底傻眼了。

顧肖擡起頭,他臉上肌肉抽動,忽然笑了一下。

“警官,我沒有要補充的了。”顧肖笑著說,“就是這樣。其實,我沒有殺害我的教授豪威爾。”

“案發的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全程都不知情。”

“就是這樣。”

顧肖在聯邦法院接受了最後一次審判,十二人的陪審團在最後一刻,一致——

“認為被告顧肖無罪。”

“被告人顧肖,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顧肖舔了舔龜裂的唇,嘴角揚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沒有了。”他說,“我沒有什麽要說的。”

從法院出來的那一天,也是那年初雪降臨。威廉姆斯頗為可惜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你的學業算是毀了,不會畢不了業吧?”

“不,”顧肖一口否定,“我會畢業的。”

回到學校後,顧肖將豪威爾的全部醜聞曝光,拿回了本該屬於他們全組的研究成果。

沒有豪威爾,他們組不過是少一些人脈,沒什麽大不了的。在那一年,他們就《Agency-Posited Personality Splitting: A Clinical Study on the Autonomic Deconstruction of the Self as an Adaptive Strategy and Its Correlation with "Ego-Suicide"》(《代理型人格分裂:作為一種適應性應對策略的自我解構及其與“人格自殺”的臨床關聯研究》)聯合發布了舉世震驚的研究成果。

最終,在那一年的畢業季,豪威爾門下的所有學生——包括顧肖在內,全部順利畢業。

……

“是你殺了豪威爾嗎?”遙遠的聲音傳來。

——是我嗎?我殺了豪威爾?

“不是我。”他聽到他這麽說,“當時是我的另一個人格在控制身體,我並不知情。等我接管身體的時候,豪威爾的葬禮都已經辦完了。”

豪威爾?……嗯,豪威爾。

——那麽,他真的殺了豪威爾……嗎?

……

顧肖再一次來到了那家曾經在平安夜收留過他的快餐店。這一次,他不再是狼狽的模樣。他穿著得體,從口袋裏拿出了許多錢。

他點了兩份過去他從來都舍不得吃的套餐,一份給了早已忘記他的金發碧眼的女員工,另外一份打包起來。

沿著昏暗的街道,他逐一查看流浪漢的臉,最終在橋洞下找到了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老流浪漢。他似乎是病了,喘息聲像是將死的老狗。

看到顧肖來,他瞇起眼費力地辨認了好一會,才笑了笑,露出一口漏了好幾個窟窿的黑色的牙。

“呦,你回來了。”

“嗯。”顧肖把快餐遞給流浪漢,也不管環境的骯臟,面朝對方席地而坐。

流浪漢狼吞虎咽地把套餐吃了個幹凈,一抹嘴靠在了墻壁邊,上下打量著他。

“你和過去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眼睛。”他指了指顧肖的眼睛,顧肖沒有躲開,所以粗糙的手指在他的眉頭上一擦而過,“你眼中的絕望,消失不見了。”

“你看我總是這樣準,不會還有讀心術沒有傳授給我吧?”顧肖開了個玩笑。

“不,我只是見識太多。”流浪漢垂下眼,笑了,“但你不一樣,你生來就有一雙洞察人心靈的眼睛。”

他深深地望著顧肖。

“我要死了。”流浪漢平靜地說,“我最終還是得了和我父親一樣的病。最近我每天都在咳血,和當年他臨死前一模一樣的癥狀……肖,或許,我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顧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握住了流浪漢的手。

“啊……”老流浪漢感受著世間的最後一絲溫暖,緩緩閉上了眼睛。

“假如真的有耶穌存在,下輩子,我不想再來到人世間了。”

“下輩子,哪怕做一棵草,一陣風……我也不想再做人了。”

“肖,我的小夥子。不管你過去經歷了什麽,從今往後,好好活下去吧。”

“你是一個好孩子。”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呼吸時,胸口像破敗的風箱:“上次你唱給我聽的那首你們國家的歌謠,再為我唱一次吧?”他說。

“好。”顧肖答應了。

他又哼唱起了那首歌。

雖然老流浪漢聽不懂歌詞的意義,但看起來仍然很享受這一首歌。

“謝謝,這首歌很好聽。”他笑了,眼角擠出深深的皺紋。

臨送走顧肖前,老流浪漢珍而重之地從橋洞的角落取出了一只灰撲撲的白色布包,居然是過去屬於顧肖的那只包。去年冬天的時候,顧肖沒有帶走它,而是將它和裏面的所有東西都贈予了老流浪漢。

沒想到流浪漢居然一直沒有丟掉。

“裏面值錢的東西我都拿去換了錢,但剩下的這些,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沒舍得扔。”老流浪漢撫摸著布包的表面,一下又一下。最終將它遞給顧肖,“還給你,如果你還需要的話。”

顧肖接過包裹,道了謝。

等回到家,顧肖打開布包,他被夾層最裏面的一個破舊鐵盒吸引了註意。

這只鐵盒並不屬於他,看來只能是老流浪漢的了。

顧肖打開鐵盒,在那裏,他看到了老流浪漢的身份證明。

還有畢業證、榮譽證書……

這些都是老流浪漢曾經來到這個世間的證明。

也是從這一刻起,顧肖終於明白過來,在這個世界上,似乎又有一位朋友要離他而去了。

——他把它們好好地收了起來。

……

案件宣判結束後驟然放松下來,顧肖的身體一下子垮了。他整天待在家裏,什麽都不想幹,頭發和胡子長了又長也不想理會。

直到有一天,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他最後會死。

於是他想到了另一個人格——那個被自己親手制造出來,用來脫罪的殺手鐧。

“拜托你了。”他對著鏡子裏的另一個自己說,“幫我活下去吧。”

“替我,去看看這世間。”

次月,顧肖輾轉回到了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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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夏天的太陽》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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