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12、永矢弗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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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12、永矢弗諼（上）
早些年時，李秀君不是一個人來到三景鄉的。
大四畢業那年，為響應國/家號召，李秀君和另外一名志同道合的女同學馮玲懷著滿腔熱血踏進了這座位於群山之間，偏僻、貧窮而落後的村莊。
牛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越往裏走，窗外的景色就越荒涼。最終抵達目的地時，兩個剛出社會的大學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泥土壘成的房屋低矮破敗，村子裏幾乎看不到年輕人，只有老人和孩子睜著茫然的眼睛望著他們。
惡劣的生存環境令他們震驚不已，可卻沒有一個人想要放棄。他們互相打氣，相互照顧，發誓要改變這裏孩子的人生。
李秀君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同伴馮玲指著屋子凹凸不平的土墻對他說：“正是因為這裏的條件差，我們的到來才更加有意義呀！”
他們成了村裏唯二的老師，負責教導二十三個不同年齡的孩子。
教室是臨時騰出來的倉庫，桌椅殘缺不全，黑板是用木炭塗黑的墻面。每天清晨李秀君都要步行半小時到山澗挑水，而馮玲則負責生火做飯。生活雖苦，但孩子們求知的眼神讓他們堅持了下來。
一番商討過後，李秀君和馮玲決定將這些孩子按照年齡劃分成兩個班。由於資源有限，在他們為大班講課的時候，小班的同學就坐在座位上旁聽或者自習；為小班同學講課時，大班的孩子們一樣，可以選擇旁聽、或是自習。
在這樣的環境中，細心的馮玲率先註意到其中一個看起來相對孤僻的男孩。
原因無他，全村居然只有這一個男孩會講普通話！
馮玲記得每一個孩子的名字，自然也了解到這個男孩名叫顧肖，就住在村長家附近的一間土房子裏。
那是個瘦弱蒼白的男孩，看起來與周圍曬得黝黑的孩子格格不入。
他很沈默，幾乎不說話，身邊偶爾會跟著個黑瘦的男孩，應該是他唯一的朋友，但那男孩經常被母親揪著耳朵帶回家幹農活。所以大多數時候顧肖都是獨來獨往，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喜歡嬉戲玩鬧。比起和那些所謂的“皮孩子”一起調皮搗蛋，他更喜歡獨自坐在角落看書，有時候也會坐在池塘邊發呆。
作為村裏新來的、唯一的女老師，馮玲除了要教學生語文數學，還負責音樂和美術課。
那一天，她教孩子們唱《魯冰花》。
「啊~啊~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馮老師！我喜歡這首歌！”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撲過來抱住她的腿，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媽媽過年回來，我要唱給她聽！”
馮玲笑著摸摸她的頭：“那上課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學哦。”
“好！”女孩子大聲而驕傲地喊道。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唯獨顧肖安靜地坐在角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學會新歌的喜悅，也沒有思念母親的悲傷。那雙過於成熟的眼睛裏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寂寥。
馮玲自然註意到了他的異樣。
放學送走其他學生後，馮玲特意留下顧肖，蹲下身與他平視：“顧肖，今天大家都很開心地唱歌，你為什麽不願意唱呢？”
男孩平靜地回望她：“老師，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沒有媽媽，也並不很想念她。”
馮玲楞住了。
這裏的所有孩子都是留守兒童，他們的父母在外打工，至少過年時還能團聚。他們都知道媽媽總會在過年的時候回來，給他們帶來好吃的，還有久違的溫暖懷抱。
顧肖卻明白，自己的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
……
村裏條件不好，一盞燈都沒有。晚上回到宿舍備好了明日的課程，馮玲便早早躺下了。可是今夜不同以往，她躺在炕上輾轉反側，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思慮再三，她還是起身批了件衣服敲開了李秀君的房門。
李秀君揉著惺忪的睡眼打開門，迷迷糊糊的樣子顯然也早已歇下了。但他依然好脾氣地將馮玲領進了屋，點燃蠟燭，耐心等馮玲將白天的一切講給他聽。
聽完馮玲的敘述後，李秀君清醒了不少：“我早先就從村長那聽說過顧肖這孩子沒父親，沒想到母親也……”
“秀君，顧肖和這裏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樣。他不是留守兒童，他是，是孤兒……”馮玲甚至覺得那兩個字都難以吐出，“他是男孩，你，你也是男的，要不你抽空多關心關心他，打探一下到底是什麽情況？萬一這孩子真有什麽，我們也好多顧著些。”
李秀君聽完這一切沒有多猶豫，當場答應下來。
第二天放學後，李秀君在池塘邊找到了顧肖。
大概是因為不幹農活，男孩看起來蒼白瘦弱，也不太愛動。小小的一個人蜷成一團縮在岸邊，眼神專註地盯著水面，沒人知道他獨自一人在想些什麽。
“顧肖，放學了怎麽不回家？”李秀君蹲在他身邊。
“李老師好。”顧肖禮貌地打了招呼，“放學了沒事情幹，過來看荷葉。”他說。
荷葉？
啊……是了，這片小水塘雖然看起來簡陋，卻也稀稀拉拉飄著幾片荷葉。據說到了夏天淤泥裏還能翻出藕來，只是李秀君從來沒見過而已。
想起馮玲交代給他的“任務”，他謹慎開口，旁敲側擊地問：“放學不回家，爸爸媽媽不會擔心嗎？”
“不會，因為我沒有父母。”頓了頓，小顧肖眨巴著圓圓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說，“我吃百家飯長大，全村都是我的父母。”
李秀君望著顧肖，無端想起自己大學宿舍樓下的流浪貓。冬天沒有食物的時候，瘦弱無助的貓兒便會獨自在寒風中團成一團瑟瑟發抖。
顧肖性格冷僻，李秀君實際上也不善言辭，二人就靜靜坐著相顧無言。李秀君畢竟是大人，沒一會就感到了尷尬。
“好吧。你也別在這坐太久，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記住了嗎？……如果之後遇到什麽困難，也可以來找我和馮老師。”
該交代的全部交代完畢，李秀君摸了摸顧肖的腦袋，準備先離開。誰料下一秒，他的衣擺就被拽住了。
“李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小孩子面容嚴肅，看起來像是出了什麽大事，讓李秀君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好，你問吧。”
“這片池塘這麽臟，為什麽荷葉總是很幹凈？”顧肖扭過頭，稚嫩的小臉上滿是嚴肅，“上次下雨的時候，它的表面也沒有水。老師，這是為什麽？”
李秀君順勢看去，果然，盡管池塘渾濁，荷葉卻片片潔凈。他心中微動，覆又蹲在了顧肖的身邊，耐心地為他講解背後的原理。
“這是因為蓮葉長有不吸水的表面，所以落在葉面上的雨水都會因為它的表面張力作用而形成水珠。假如這時我們將葉面稍微傾斜，水珠就會滾離葉面。這樣一來，就像你看到的那樣，經過大雨，滾動的水珠會順便把汙泥一起帶走……”
他用了通俗的語句進行解答，卻沒想到顧肖緊接著又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為什麽有的荷葉會卷邊？為什麽水珠在不同葉片上滾動速度不同？……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完全不像是山村孩子能問出來的。
驚訝之餘，李秀君認真解答每個問題，最後竟忍不住和顧肖這個“小孩子”討論起來。這一討論不得了，李秀君沒想到顧肖對知識的儲備量居然遠超同齡人。尤其在關於動植物方面，顧肖居然能做到侃侃而談。
李秀君不得不重新審視起面前的這個小男孩。
“這些知識你是從哪裏學來的？”他忍不住問。
顧肖似乎仍在兀自消化今天新汲取到的知識，聞言也不再像剛見面時那樣冷淡，臉頰上飄著一層薄紅：“從我爸媽留給我的手記裏看到的，但他們的記錄不太連貫，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
“手記？”李秀君怔了一下，“可以給我看看嗎？”
“嗯。”顧肖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李秀君，招呼他和自己一起回家，“就在家裏。老師，你跟我走。”
由於和李秀君變得熟稔，回家的路上，顧肖的話也多了起來，有了幾分這個年齡該有的活潑。
“李老師，我和你說，這幾天我還找到了馮老師講過的那種花。”
“花？什麽花？”
“魯冰花！”顧肖頗為自豪道，“我找到了魯冰花！”
李秀君訝然，這裏窮山惡水，顧肖能從哪裏找來魯冰花？
顧肖所謂的“家”是一間搖搖欲墜的木屋，屋裏只有一張破床和幾件簡陋的家具。
只不過顧肖還真從床底下翻出一本冊子，從裏面找到了關於魯冰花的資料，資料全文手寫，甚至旁邊還附有一朵幹花標本。
那一瞬間，李秀君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詫然。他直接從凳子上跳了起來，瞪圓了眼睛失聲問道：“顧肖，這冊子……這冊子是你爸媽留給你的？”
“是我媽媽留下的。”
李秀君一時失語。等找回自己的聲音後，他啞聲問道：“這本冊子……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顧肖大方地把冊子遞給李秀君。
厚厚的一本筆記，封皮已經磨損，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署名。在瞧清封面署名的那一刻，李秀君再也難掩自己的震驚。
上面赫然簽著兩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顧建華」「肖蘭君」。
一位是國內頂尖的動物學家，常年奔走於山川湖海之間，屢次發現舊有圖譜從未記載的動物；一位是國內頂尖的植物學家，同樣常年伏身叢林深谷，以紙筆為刃，迄今已發表無數前所未見的植物。
他們畢生致力於用事實告訴人們：人類對自然的認知還不足百分之一。
沒想到他們的孩子竟然流落至此！
李秀君的表情變得覆雜起來，聲音都有些發抖：“顧肖，你的父母……是怎麽離開的？”
“他們經常一起進山，我不知道他們去幹什麽。但最後一次進山之後，他們就再也沒回來了。”顧肖平靜地接話，把散落一地的資料仔細收了起來，“我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
“那……你想不想回城裏？就是回到過去你住的地方。”鬼使神差地，李秀君問出了這個問題。
事實上那之後的很多年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抽的什麽風。為什麽那一刻要去問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的意見，又為什麽在最後選擇遵從顧肖的意願——讓他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順著內心的想法留在了那裏。
那個時候，顧肖又是怎麽回答他的呢？
顧肖說：“我不想。”
他說：“我爸媽都在這裏，我哪都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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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矢弗諼（xuān）：表達堅定不移的銘記，尤其是對重要的承諾、教訓或恩情。強調刻骨銘心、不敢或不能忘懷的態度。
顧肖留在這裏不是最壞的選擇，因為他沒有其他任何親人了……顧肖的父親母親都是孤兒出身，所以來這裏才不得不帶上顧肖一起，也因此他們一輩子都向往自由和對未知的探索。
出意外把命留在深山中不是他們能料到的，顧肖的爸爸媽媽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也是他們的孩子被迫留在大山裏TT其實他們都非常非常愛顧肖
但他們都不後悔，能為國/家作出貢獻他們非常驕傲。對他們來說心跳不息，科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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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時，李秀君不是一個人來到三景鄉的。
大四畢業那年，為響應國/家號召，李秀君和另外一名志同道合的女同學馮玲懷著滿腔熱血踏進了這座位於群山之間，偏僻、貧窮而落後的村莊。
牛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越往裏走，窗外的景色就越荒涼。最終抵達目的地時，兩個剛出社會的大學生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泥土壘成的房屋低矮破敗，村子裏幾乎看不到年輕人，只有老人和孩子睜著茫然的眼睛望著他們。
惡劣的生存環境令他們震驚不已，可卻沒有一個人想要放棄。他們互相打氣，相互照顧，發誓要改變這裏孩子的人生。
李秀君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同伴馮玲指著屋子凹凸不平的土墻對他說：“正是因為這裏的條件差，我們的到來才更加有意義呀！”
他們成了村裏唯二的老師，負責教導二十三個不同年齡的孩子。
教室是臨時騰出來的倉庫，桌椅殘缺不全，黑板是用木炭塗黑的墻面。每天清晨李秀君都要步行半小時到山澗挑水，而馮玲則負責生火做飯。生活雖苦，但孩子們求知的眼神讓他們堅持了下來。
一番商討過後，李秀君和馮玲決定將這些孩子按照年齡劃分成兩個班。由於資源有限，在他們為大班講課的時候，小班的同學就坐在座位上旁聽或者自習；為小班同學講課時，大班的孩子們一樣，可以選擇旁聽、或是自習。
在這樣的環境中，細心的馮玲率先註意到其中一個看起來相對孤僻的男孩。
原因無他，全村居然只有這一個男孩會講普通話！
馮玲記得每一個孩子的名字，自然也了解到這個男孩名叫顧肖，就住在村長家附近的一間土房子裏。
那是個瘦弱蒼白的男孩，看起來與周圍曬得黝黑的孩子格格不入。
他很沈默，幾乎不說話，身邊偶爾會跟著個黑瘦的男孩，應該是他唯一的朋友，但那男孩經常被母親揪著耳朵帶回家幹農活。所以大多數時候顧肖都是獨來獨往，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喜歡嬉戲玩鬧。比起和那些所謂的“皮孩子”一起調皮搗蛋，他更喜歡獨自坐在角落看書，有時候也會坐在池塘邊發呆。
作為村裏新來的、唯一的女老師，馮玲除了要教學生語文數學，還負責音樂和美術課。
那一天，她教孩子們唱《魯冰花》。
「啊~啊~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馮老師！我喜歡這首歌！”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撲過來抱住她的腿，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媽媽過年回來，我要唱給她聽！”
馮玲笑著摸摸她的頭：“那上課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學哦。”
“好！”女孩子大聲而驕傲地喊道。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唯獨顧肖安靜地坐在角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學會新歌的喜悅，也沒有思念母親的悲傷。那雙過於成熟的眼睛裏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寂寥。
馮玲自然註意到了他的異樣。
放學送走其他學生後，馮玲特意留下顧肖，蹲下身與他平視：“顧肖，今天大家都很開心地唱歌，你為什麽不願意唱呢？”
男孩平靜地回望她：“老師，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沒有媽媽，也並不很想念她。”
馮玲楞住了。
這裏的所有孩子都是留守兒童，他們的父母在外打工，至少過年時還能團聚。他們都知道媽媽總會在過年的時候回來，給他們帶來好吃的，還有久違的溫暖懷抱。
顧肖卻明白，自己的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
……
村裏條件不好，一盞燈都沒有。晚上回到宿舍備好了明日的課程，馮玲便早早躺下了。可是今夜不同以往，她躺在炕上輾轉反側，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思慮再三，她還是起身批了件衣服敲開了李秀君的房門。
李秀君揉著惺忪的睡眼打開門，迷迷糊糊的樣子顯然也早已歇下了。但他依然好脾氣地將馮玲領進了屋，點燃蠟燭，耐心等馮玲將白天的一切講給他聽。
聽完馮玲的敘述後，李秀君清醒了不少：“我早先就從村長那聽說過顧肖這孩子沒父親，沒想到母親也……”
“秀君，顧肖和這裏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樣。他不是留守兒童，他是，是孤兒……”馮玲甚至覺得那兩個字都難以吐出，“他是男孩，你，你也是男的，要不你抽空多關心關心他，打探一下到底是什麽情況？萬一這孩子真有什麽，我們也好多顧著些。”
李秀君聽完這一切沒有多猶豫，當場答應下來。
第二天放學後，李秀君在池塘邊找到了顧肖。
大概是因為不幹農活，男孩看起來蒼白瘦弱，也不太愛動。小小的一個人蜷成一團縮在岸邊，眼神專註地盯著水面，沒人知道他獨自一人在想些什麽。
“顧肖，放學了怎麽不回家？”李秀君蹲在他身邊。
“李老師好。”顧肖禮貌地打了招呼，“放學了沒事情幹，過來看荷葉。”他說。
荷葉？
啊……是了，這片小水塘雖然看起來簡陋，卻也稀稀拉拉飄著幾片荷葉。據說到了夏天淤泥裏還能翻出藕來，只是李秀君從來沒見過而已。
想起馮玲交代給他的“任務”，他謹慎開口，旁敲側擊地問：“放學不回家，爸爸媽媽不會擔心嗎？”
“不會，因為我沒有父母。”頓了頓，小顧肖眨巴著圓圓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說，“我吃百家飯長大，全村都是我的父母。”
李秀君望著顧肖，無端想起自己大學宿舍樓下的流浪貓。冬天沒有食物的時候，瘦弱無助的貓兒便會獨自在寒風中團成一團瑟瑟發抖。
顧肖性格冷僻，李秀君實際上也不善言辭，二人就靜靜坐著相顧無言。李秀君畢竟是大人，沒一會就感到了尷尬。
“好吧。你也別在這坐太久，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記住了嗎？……如果之後遇到什麽困難，也可以來找我和馮老師。”
該交代的全部交代完畢，李秀君摸了摸顧肖的腦袋，準備先離開。誰料下一秒，他的衣擺就被拽住了。
“李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小孩子面容嚴肅，看起來像是出了什麽大事，讓李秀君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好，你問吧。”
“這片池塘這麽臟，為什麽荷葉總是很幹凈？”顧肖扭過頭，稚嫩的小臉上滿是嚴肅，“上次下雨的時候，它的表面也沒有水。老師，這是為什麽？”
李秀君順勢看去，果然，盡管池塘渾濁，荷葉卻片片潔凈。他心中微動，覆又蹲在了顧肖的身邊，耐心地為他講解背後的原理。
“這是因為蓮葉長有不吸水的表面，所以落在葉面上的雨水都會因為它的表面張力作用而形成水珠。假如這時我們將葉面稍微傾斜，水珠就會滾離葉面。這樣一來，就像你看到的那樣，經過大雨，滾動的水珠會順便把汙泥一起帶走……”
他用了通俗的語句進行解答，卻沒想到顧肖緊接著又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為什麽有的荷葉會卷邊？為什麽水珠在不同葉片上滾動速度不同？……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完全不像是山村孩子能問出來的。
驚訝之餘，李秀君認真解答每個問題，最後竟忍不住和顧肖這個“小孩子”討論起來。這一討論不得了，李秀君沒想到顧肖對知識的儲備量居然遠超同齡人。尤其在關於動植物方面，顧肖居然能做到侃侃而談。
李秀君不得不重新審視起面前的這個小男孩。
“這些知識你是從哪裏學來的？”他忍不住問。
顧肖似乎仍在兀自消化今天新汲取到的知識，聞言也不再像剛見面時那樣冷淡，臉頰上飄著一層薄紅：“從我爸媽留給我的手記裏看到的，但他們的記錄不太連貫，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
“手記？”李秀君怔了一下，“可以給我看看嗎？”
“嗯。”顧肖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李秀君，招呼他和自己一起回家，“就在家裏。老師，你跟我走。”
由於和李秀君變得熟稔，回家的路上，顧肖的話也多了起來，有了幾分這個年齡該有的活潑。
“李老師，我和你說，這幾天我還找到了馮老師講過的那種花。”
“花？什麽花？”
“魯冰花！”顧肖頗為自豪道，“我找到了魯冰花！”
李秀君訝然，這裏窮山惡水，顧肖能從哪裏找來魯冰花？
顧肖所謂的“家”是一間搖搖欲墜的木屋，屋裏只有一張破床和幾件簡陋的家具。
只不過顧肖還真從床底下翻出一本冊子，從裏面找到了關於魯冰花的資料，資料全文手寫，甚至旁邊還附有一朵幹花標本。
那一瞬間，李秀君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詫然。他直接從凳子上跳了起來，瞪圓了眼睛失聲問道：“顧肖，這冊子……這冊子是你爸媽留給你的？”
“是我媽媽留下的。”
李秀君一時失語。等找回自己的聲音後，他啞聲問道：“這本冊子……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顧肖大方地把冊子遞給李秀君。
厚厚的一本筆記，封皮已經磨損，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署名。在瞧清封面署名的那一刻，李秀君再也難掩自己的震驚。
上面赫然簽著兩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顧建華」「肖蘭君」。
一位是國內頂尖的動物學家，常年奔走於山川湖海之間，屢次發現舊有圖譜從未記載的動物；一位是國內頂尖的植物學家，同樣常年伏身叢林深谷，以紙筆為刃，迄今已發表無數前所未見的植物。
他們畢生致力於用事實告訴人們：人類對自然的認知還不足百分之一。
沒想到他們的孩子竟然流落至此！
李秀君的表情變得覆雜起來，聲音都有些發抖：“顧肖，你的父母……是怎麽離開的？”
“他們經常一起進山，我不知道他們去幹什麽。但最後一次進山之後，他們就再也沒回來了。”顧肖平靜地接話，把散落一地的資料仔細收了起來，“我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
“那……你想不想回城裏？就是回到過去你住的地方。”鬼使神差地，李秀君問出了這個問題。
事實上那之後的很多年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抽的什麽風。為什麽那一刻要去問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的意見，又為什麽在最後選擇遵從顧肖的意願——讓他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順著內心的想法留在了那裏。
那個時候，顧肖又是怎麽回答他的呢？
顧肖說：“我不想。”
他說：“我爸媽都在這裏，我哪都不會去。”
--------------------
*永矢弗諼（xuān）：表達堅定不移的銘記，尤其是對重要的承諾、教訓或恩情。強調刻骨銘心、不敢或不能忘懷的態度。
顧肖留在這裏不是最壞的選擇，因為他沒有其他任何親人了……顧肖的父親母親都是孤兒出身，所以來這裏才不得不帶上顧肖一起，也因此他們一輩子都向往自由和對未知的探索。
出意外把命留在深山中不是他們能料到的，顧肖的爸爸媽媽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也是他們的孩子被迫留在大山裏TT其實他們都非常非常愛顧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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