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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13、永矢弗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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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13、永矢弗諼(中)

李秀君望著男孩稚嫩卻執拗的臉龐,心中湧起覆雜的情感——這個孩子寧願守著父母的遺物,在這片他們熱愛過的土地上,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等待著永遠不會回來的親人。

心中感慨良多,李秀君也不急著離開。

顧肖的居住環境比他和馮玲想象的還要簡陋。土屋四壁透風,炕上只有一床薄被,竈臺冷清得像是許久沒有開火。放任這麽小的孩子獨居,李秀君實在放心不下。於是當天晚上,他不由分說地把顧肖帶回了自己的宿舍。

馮玲多做了一碗飯。他們看著顧肖狼吞虎咽地吃完,讓他先去洗漱睡覺。孩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兩個年輕的老師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

在微弱的燭光下,二人就顧肖的未來一直談到深夜,他們做出了一個改變他們和顧肖一生的決定——不僅要教好所有孩子,更要給顧肖一個家。

除此以外,他們還約定要將自己所知傾囊相授,不讓顧肖的天分湮沒在黃土和荒涼的大山中。

晚上,顧肖睡在李秀君身邊,頭一次感受到陌生的溫暖,但他沒忘記這是李老師的家、李老師的床。他拘謹地縮在床沿,生怕占了太多位置,卻被李秀君一把撈回身邊。

“蘿蔔頭大點的個子還擠不著我,你放心睡。”

心思一下被大人看穿,顧肖羞紅了一張臉,卻也老老實實躺好。

“顧肖,你是不是不喜歡馮老師教的《魯冰花》這首歌?”

“嗯,我不喜歡。”

“那……你想學別的歌嗎?”

“別的歌?”

“嗯,我教你。”

“想。”

“好,那你和我一起唱。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好不好?”

李秀君輕輕哼起來: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低沈的聲音回蕩在黑暗中,讓顧肖覺得無比心安。不知不覺間,他睡了過去,一夜好夢。

……

幾天後,李秀君抽空跑了趟縣城。

他花了點錢在電腦房租了臺機子,輸入顧肖父母的名字。閱讀完全部搜索結果後,他面色覆雜地倒在椅子上,腦子一片混亂。

……原來顧肖的父母是有科考任務在身,不幸因公殉職。不過因為三景鄉消息閉塞,所以科學院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慘遭意外。

李秀君思忖良久,給國/家科學院發去一封郵件,郵件裏詳細說明了顧肖父母的遭遇。但想到顧肖說過自己不願離開這裏,李秀君猶豫再三,選擇和上級隱瞞顧肖舉目無親的現狀,只寫道二位科學家留有一子,現已由親屬代為照料。

三天後,李秀君收到了回信。科學院就二位傑出科學家的遭遇表達了沈痛的哀悼,並且申請了撫恤金。同時,他們希望李秀君可以將顧肖父母的心血——研究手稿傳回科學院,由他們代為發布。

李秀君幫忙打點好一切,卻沒有寄出手稿原件,反而選擇了更為覆雜的傳真發送。

私心裏,他還是想把原件留給顧肖,畢竟那是顧肖父母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了。

拿到撫恤金後,李秀君留了個心眼,沒有把這件事大張旗鼓地告知目前顧肖真正的監護人——村長,而是自己偷偷留了下來。

近來馮玲與村裏的矛盾愈演愈烈,讓他不得不對這個村落改觀。

起因是村裏有一老漢,過去和買來的傻媳婦生了個傻兒子。後來兒子到處討不到老婆,老漢竟將主意打到了年輕的馮玲身上,妄想牽線搭橋以改變自家後代的命運。

多次提親遭到馮玲嚴辭拒絕後,老漢惱羞成怒,開始在村裏散播馮玲不知廉恥勾引村裏年輕男人的謠言。

謠言一傳十十傳百,縱然不是真的,也大有人聽信。

馮玲自然氣不過,選擇和他們當面對質。誰料除了李秀君,竟沒有一人站在她那一邊。

王大嬸逢人便說:“她晚上不睡覺老跑到人家李老師房裏去,我都瞅見了!”她啐了一口,“又不是夫妻,真是有傷風化!”

謠言愈傳愈烈,馮玲氣得渾身發抖,抹著眼淚重重摔上了門。

直到某個深夜,老漢竟直接闖到宿舍騷擾。馮玲的驚叫聲劃破寂靜,李秀君抄起鐵鍬趕走了那人,卻看見馮玲蜷縮在墻角,哭得不能自已:

“為什麽被騷擾的總是我?我又做錯了什麽?!”

“明明我犧牲了青春來到這裏,想給這裏的孩子們帶來希望,為什麽事情最後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裏的人簡直冥頑不靈,根本不配變好!”

“李秀君,我不想呆在這裏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看著她從滿腔熱血,到現在眼中又驚又懼,還有厭惡和茫然。李秀君也不知道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情,對馮玲說他想要繼續留下來。

留在三景鄉。

送別馮玲的那天清晨,大霧彌漫,兩人都異常地沈默。

走在泥濘的小路上,往事歷歷在目——當年他們一同來到這裏,滿懷熱血,互相拉鉤發誓要改變這裏的未來。

多年後,卻是一走一留,青春年華盡成空。

馮玲坐上大巴車,從車窗裏伸出手拉住李秀君:“秀君,你真的不走嗎?”

李秀君搖了搖頭,說:“我不走。”

車窗緩緩升起,馮玲失望地收回手。其實她的確是有點喜歡李秀君的,如果這次李秀君願意和她一起離開,那麽她也就願意在回到城市後和李秀君告白、願意嫁給他。

她一點點收回視線,忽然,一道瘦小的身影映入眼簾。看清那是誰後,馮玲瞪大了眼睛,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車窗上。

大巴車轟鳴啟動,又搖晃遠去。眼看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逐漸縮小成兩個黑點,馮玲瞬間淚如泉湧。

大巴車逐漸駛離三景鄉,直到汽車的尾氣都看不到了,李秀君才動了動身體,準備回宿舍。

他回身,看到安靜站在不遠處的顧肖。

李秀君不由楞了楞:“顧肖,你怎麽在這?”

“來送馮老師。”顧肖的語氣平靜,臉上是遠超這個年齡的淡然。

李秀君驚訝道:“你知道她今天要走?”

“嗯,馮老師給我留了紙條,還有這個。”顧肖伸出手,掌心裏是一封厚厚的信件,和一沓厚厚的人民幣。“馮老師說,這些錢我會用得上。”

“還說,讓我一定要走出去。”

**

李秀君邀請鐘應吾相對坐在窗明幾凈的小平房裏,將這段往事娓娓道來。

一杯茶水見底,李秀君的故事也講完了。

“所以,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記得。”他端著茶杯,目光悠遠。

記得那個大霧彌散的冬晨,記得顧肖被凍得通紅的小臉,那只因用力捏緊信封而發白的手,和……眼底隱隱的稚嫩恨意。

最讓他難忘的,還是那天顧肖對他說的話。

——老師,幫幫我。

在那個寒冬的清晨,少年在不懂何為未來的年紀,講出了自己的請求,許下了沈重的承諾。

“請您幫我走出這裏。”

……

“如你所聞,這就是顧肖曾經的一切。”

李秀君悠悠斟上一杯新茶,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

“馮玲教會顧肖人生的第一課,是人要往上走;而第二課,就是別離。只是代價是慘重的。”

“我在陽光無法照耀到的地方,見到了比陽光更為奪目的光亮,那是三景鄉唯一的希望。”李秀君沈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勾起了一絲笑容,“我知道顧肖現在足夠優秀,但你們不明白他究竟有多麽優秀,多麽勇敢。他的內心,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堅強。”

“後來,馮玲雖然回到城裏工作,但每年依然會寄不少錢過來,用於照料顧肖。顧肖是她用心培養的孩子,馮玲一直不曾停止過關懷。”李秀君輕笑,“有時候她也會寄信給顧肖,顧肖寫了回信,我再幫他寄給馮玲。”

“馮玲在城裏,接觸到的教育資源遠比這裏先進,所以偶爾也會寄來一些研究前沿的資料。顧肖有不會的就來問我,或者是直接在信裏問馮玲。”

“我和馮玲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個天才——我早就說過,顧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聰明也最堅定的孩子。”李秀君不無驕傲地說,“我看著他一點一點長大,然後想辦法送他去縣裏上學。”

“他的中考成績是我們這裏最好的,甚至他的分數放在三景鄉,至今也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能夠超過。但是在他去哪裏讀高中的問題上,我和村民們爆發了爭吵。”

“他們不願意送顧肖去城市裏讀書……不,甚至他們不願意讓顧肖繼續讀書了。因為他們根本不清楚村子外的世界,也不願意再多花心思培養顧肖。”

李秀君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他們的認知有限,但我清楚啊!——我和馮玲都清楚,結局不該是這樣的,顧肖他不該被繼續困在這裏!他應該去城裏讀書,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那場沒有意義的爭論足足持續了一個月。最後還是李秀君放話說不會再讓顧肖多吃村民一粒大米,村民們才勉強放人。

李秀君還是送顧肖去城市裏念了高中。

“我給馮玲去了一封信,馮玲和我的看法是一樣的。不過那個時候,她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李秀君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她的生活壓力當然很大,可當她聽到顧肖要去城裏繼續學業時還是沒有半點猶豫,立馬寄過來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

她用娟秀的字跡告訴李秀君:一定要讓顧肖出去上學。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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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君:家人們,你們覺得我家顧肖未來可以出人頭地嗎?^_^

無良路人夕山:不能(搖頭)

李秀君: (^_^)/(四十米長刀)

無良路人夕山:_(XP」∠)_(卒)

李秀君:現在呢?^_^

李秀君:嘰裏咕嚕說啥呢聽不懂,但是我家孩子可以做童模(高高舉起顧肖)

顧肖:(¬_¬)

李秀君:看吧,我家孩子很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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