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06、塵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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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06、塵封的往事
溫楠的師父名叫葉臨楓，是最早一批將個人信息錄入「地雷」系統名單的警察。在早期「哨兵」系統還未完善的情況下，他們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
為了給後人鋪路，這是不可避免的一環——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
再之後，葉臨楓接下了潛入的任務，然後，他失蹤了。
在師父的耳濡目染下，溫楠也習慣隨身攜帶一只小小的筆記本。裏面只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一個身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的證件照；另一張則是合照——笑容陽光的年輕警察將手臂隨意地搭在另一個同樣穿著警服的青年肩上。那是年輕時的葉臨楓和溫楠。
當溫楠小心翼翼地翻開屬於葉臨楓的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記錄著一個被歲月掩埋的故事。從這本筆記中，他們或許能夠拼湊出當年的真相。
筆記用暗語詳細記錄了葉臨楓的任務全過程。
三年前，他正式化名“蕭遠亭”，潛入地下犯罪網絡，試圖揪出“餘燼”卷土重來的真相。
……
劉歆玥是“自願”被賣到這座廢棄建築裏的。
但她沒有感到十分悲傷。對她來說，不過是從一個地方換到了另一個地方工作，都是賺錢而已，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同。
真正幹活的地方並不在這裏，這裏對她來說只是“中轉站”罷了。新工作主要在市中心一家聲名遠揚的豪華洗浴城裏開展，目的是“伺候”好那些前來消費的男性顧客。
第一次聽到“伺候”這個詞時，劉歆玥感到無比陌生。
“什麽叫‘伺候’？”她問領班的年長姐姐。
“就是無論對方要求什麽，你都要滿足，不能反抗。”那位年長女性雙眼空洞，當她望向劉歆玥的時候，劉歆玥感到一陣寒意上湧。
她隱約明白了什麽，害怕自己將來也會變成那樣——仿佛連靈魂都已出賣，卻又無力改變現狀。
現在不過是把一些事情擺到臺面上罷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情我願，但我們別無選擇。”領班最後這樣對她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劉歆玥變得渾渾噩噩。她似乎學會了如何“伺候”好一個陌生的男人，也學會了將真實的自己埋進更深的地方好好藏起來。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她遇到了人生中的一個“意外”。
男人的穿著不算華貴，卻十分板正，嘴裏總咬著一支未點燃的煙。他進門後隨意地四處看看，眼神並不急切，相反，冷靜得像在觀察什麽。
當他和她對視的一瞬間，他擡手指了指她。
“就她吧。”男人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仿佛重點並不在於由誰來“服務”。
她帶他進入房間，依照流程幫他脫下外衣，請他趴在按摩床上。
搓熱了精油，劉歆玥輕輕將掌心貼在男人的皮膚上。男人的身材很好、很結實，不少地方還有疤痕。手掌貼上背脊的一刻，她能清晰地觸到底下結實的肌肉和幾處凸起的舊傷。
劉歆玥接待過很多男人，但從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讓她感到神秘。
但她選擇閉口不提。
洗浴城表面為客人做按摩，實際上背後的真正目的卻是提供一些價目表之外的服務。
正常流程結束後，劉歆玥知道，該提供一些“額外服務”了。她蹲下身，手指輕輕搭上男人腰間的皮帶扣。
“你……！”男人似是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攥緊自己的褲腰帶，下意識將她推開。由於男人沒有控制好手勁，劉歆玥也沒有防備，一下被推得跌坐在地。
“呃，對不起。”男人緊接著又手忙腳亂地去扶她，臉上滿是尷尬。
當他臉紅的時候，耳根也肉眼可見地紅透，就連脖頸都漫上一層窘迫的緋色。
劉歆玥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客人，忍不住抿唇輕笑，問道：“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男人偏過頭，“是朋友介紹來的。”
原來真的是第一次來這裏！
劉歆玥的心裏有些歡喜，但她自己也不明白這股突如其來的喜悅從何而來。
“要我教你嗎？”她跪坐在地上，仰頭望他，“會很舒服的。”
“不用了，我想再躺一會。”男人看上去依然十分尷尬，語氣卻恢覆了些鎮定，“可以再幫我按一下後背嗎？……這樣已經很舒服了，謝謝。”
劉歆玥想笑，但又忍住了。她覺得這男人真有意思，心裏卻也不信對方會一直這樣“正人君子”下去。懷著這樣陰暗的想法，她認為他堅持不了多久就會本性暴露。
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她總暗自揣測這個男人能保持風度多久。
卻沒想到，他果真表裏如一。
男人三不五時就會來這裏消費，每一次都只點她，行動卻從未越界。
又一次按摩結束後，男人照例禮貌地拒絕了劉歆玥的暗示。他側躺在按摩床上雙眼緊閉，似乎是累到極致，準備安睡。
劉歆玥依然跪坐在他枕邊的地上，這一次她故意離男人近了些，近到她看到他睫毛輕顫，甚至看清男人眼尾的一顆小痣。
“我覺得，你和他們都不一樣。”她輕聲說。
“不一樣？”男人的眼睫動了動，下一秒，他睜開眼，黑色的瞳孔深得像夜。
劉歆玥沒讀過多少書，初中畢業後就沒再上過學了。她不會用華麗的辭藻來形容，也說不清那裏面到底是什麽，只知道雖然是她看不懂的東西，卻十分吸引人。
男人淡淡開口：“都是嫖/客罷了，有什麽不一樣。”
“唔，也許是直覺吧？”她抱著膝蓋，歪頭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反正我就是覺得你不一樣，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男人沈默了片刻。
“先生，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蕭遠亭。”過了一會，他反問，“你呢？”
一般來說，來這裏的人為了避免麻煩，都是稱呼花名的。但或許是因為這個男人和別人都不一樣，或許是因為某種無端的悸動，又或許是一些其他的原因……
明明照例她該說花名“小月”，可鬼使神差地，她說了真名：“劉歆玥。”
“劉歆玥。”蕭遠亭眨了下眼，低聲重覆，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很淺的波動，看在劉歆玥的眼中好像慢動作放映。她看見他嘴唇微動，用低沈的聲音柔聲說，“很好聽的名字。”
漸漸地，他們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互相似乎都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蕭遠亭依舊只做“正經按摩”，劉歆玥則有意無意地替他遮掩一些可疑的舉止。明知道男人同其他來客的不正常，卻暗中行些方便，有意包庇他的異樣。
某次結束後，房內格外安靜。他閉著眼，眉間積著疲憊，甚至眼下都有了烏青。劉歆玥依然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歪頭看他，只是今天的氣氛格外沈默壓抑。
“你為什麽總點我？”她終於輕聲問出心中盤旋已久的問題。
蕭遠亭睜開眼，目光清明地回望她：“你呢？又為什麽包庇我？”
劉歆玥頓住了，她轉過頭，臉上帶著驚訝。
“我知道這幾天你和你上面的人隱瞞了我偷偷做的事，為什麽？”蕭遠亭問。
劉歆玥咬住下唇，下意識別開臉。她用指尖繞著頭發，耳根悄悄紅了。最終她嘟起嘴巴，小聲說：“哪有什麽為什麽……”
空氣再度沈默，卻有什麽東西悄然變了質。
那是他們的命運的交點，也是悲劇的開始。化名“蕭遠亭”的警察，與被迫賣/身的劉歆玥，註定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感情。
他們並排躺在黑暗中，窗外廉價的霓虹燈光微弱地滲入簾隙。
“我總覺得你不屬於這裏，蕭遠亭。”
“我只是萬千人渣中的其中之一，沒什麽特別。”
“不，來我這裏的人，從沒有人像你這樣說自己。”她在黑暗中側過身，大膽地凝視他的側臉。她喜歡黑暗，因為在黑暗中，她可以盡情凝望心愛之人的側臉，反正沒人會知道。
蕭遠亭不知如何回應，沈默了一會兒，生硬地轉開話題：“你……到底為什麽會來這裏？”
“我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我很需要錢，我爸病了，是很重的病。這裏的老板願意給我一大筆錢……我覺得沒什麽不好。我想著等我爸病好了我就離開這兒，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一個人過完後半輩子……”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消失在寂靜裏。
“為什麽不繼續說下去了？”
劉歆玥笑起來，笑聲裏帶著深深的自嘲：“越說越不著調啦，這些都是我的幻想罷啦……其實你心裏也很看不起我吧？一身汙泥還老想著要洗幹凈，根本就是白骨精想吃唐僧肉嘛。”她摳著手指，任由一種陌生的情緒攥住心臟。她沒讀過幾年書，所以也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作“自卑”，“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些……謝謝你願意聽我講完。”
“會實現的。”他卻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不會是癡心妄想。你想要的未來，一定會實現。”
或許一切的一切都錯軌了，不該動情的人悄悄被命運的紅線勒住喉嚨，但愛情總是這樣來得猝不及防。
“蕭遠亭，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你了。”她吞咽了一下，聲音發顫，“等我攢夠能從這裏離開的錢，你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蕭遠亭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劉歆玥幾乎以為他要罵自己“不識好歹”。
他一直看著劉歆玥，好像在看她，又好在在發呆。最終，他竟啞聲答應：“好。到那時候，我帶你離開吧。”
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用力抱了抱她，聲音壓得很低：“抱歉，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劉歆玥感到疑惑，難道面前的這個男人不叫蕭遠亭嗎？
這段日子，蕭遠亭表面是來洗浴城按摩消費的客人，實則偷偷在劉歆玥或多或少的掩護下不斷搜集著“餘燼”這個犯罪組織重新活躍的證據。隨著找到的線索越來越多，龐大的黑色網絡也漸漸浮出水面——他逐漸拼湊出一個恐怖的真相。
將所有證據匯總進一枚U盤，蕭遠亭計劃將其送出。
他深知對手在這裏只手遮天，狡猾又狠辣，於是提前準備了兩份拷貝。一份由他自己攜帶，另一份交由一名前來接應的年輕警員——他在警校的一名師弟。
交接的過程在一條昏暗的後巷，短暫而緊張。師弟急切地拉住他：“葉哥，現在證據齊了，任務也該結束了，跟我回去吧！”
蕭遠亭——不，或許應該叫他葉臨楓——搖了搖頭。他垂下眼眸，手中是U盤，眼裏和心裏，卻不知不覺早就被其他的事情填滿。
眼前晃過劉歆玥帶著期盼的笑臉，明明是一個無辜的女孩，卻被迫在暗無天日的漩渦裏周旋。腦海裏總是閃回她對他說過的話——“等我攢夠了錢贖/身，你帶我走吧。”
“……不。”葉臨楓拒絕道，“我還不能走。”
他拿到了證據，卻也引起了對方警覺。他們遲早會查到他，繼而查到與他接觸最為頻繁的劉歆玥。
他們不會放過劉歆玥。
她會有生命危險。
“葉哥……”
“我必須要回去救一個人。”葉臨楓將U盤塞進師弟手裏，用力握了握他的肩，“你得立刻走，把U盤交到溫楠的手裏。等他看到裏面的東西，他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說完，他毅然決然地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回。
所以他不知道，僅僅幾分鐘後，在他離開的第二個街口，師弟悄無聲息地被人拖進角落用利刃割斷了喉嚨，瞪著眼睛倒下。手中的U盤不翼而飛，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此湮滅在黑暗中，死不瞑目。
根據劉歆玥曾無意中透露的零星信息，葉臨楓找到了那棟還未蓋好的樓盤，坐電梯來到地下二層。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看到了她。
劉歆玥獨自跪在空曠的水泥地中央，雙手反綁，嘴被膠帶封住。她頭發淩亂，滿臉淚痕，看到他出現，她瘋狂地搖頭，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嗚咽。
“我來帶你走。”聲音低啞卻溫柔。
他快步上前，利落地割斷她手腕的繩索，小心撕開她嘴上的膠帶。
解脫的一瞬，劉歆玥爆發出崩潰的哭喊：“你回來幹什麽，你還回來幹什麽——！”
葉臨楓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一顆子彈從他的太陽穴打入，又從另一邊穿出。
他的身體猛然一震。
他看著她，眼中有震驚，還有一絲未散的溫柔，最終化為空洞，直直倒了下去。
“不要——！”
劉歆玥淒厲的尖叫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回蕩，她撲過去，徒勞地用手捂住他不斷流血的傷口，溫熱的血浸透了她的指尖，她的衣服……
“不要啊……不要啊……”
她哭喊著，也只能哭喊。絕望讓她的哭聲都在震顫，靈魂發出悲鳴。
清脆的高跟鞋聲不緊不慢地響起，由遠及近。
身著紅裙的女人優雅地停在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痛哭流涕的劉歆玥和她懷裏逐漸冰冷的屍體。
“我似乎告訴過你他的真實身份，他是警察。”白薇薇聲音冰冷。她擡手，黑洞洞仍冒著煙的槍口對準劉歆玥的腦袋，“而你是叛徒。”
“我知道…我知道了……”劉歆玥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對不起……”她稀裏糊塗地道歉，又意識到最該聽她說對不起的人，已經永遠都聽不到了。
“但我和你打了賭，賭他會不會回來。”白薇薇殷紅的指甲放在唇邊，仿佛一只在舔舐鮮血的惡鬼，“不過，他居然真的回來救你了……確實讓我吃驚。”
劉歆玥只把男人的屍體緊緊抱在懷裏，一個勁地搖頭。
“那麽，既然他已經替你償了命，依照賭約，我可以放你走。”白薇薇側過身，“扔掉他，你現在可以離開了。你的賬目我會替你擺平，從此以後，你自由了。”
出乎白薇薇的意料，劉歆玥並沒有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反而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別帶走他，求求你別帶走他……！”
“現在不走，你可就走不了了。”白薇薇歪頭，審視著這一幕。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但是我求您，我求求您，放過我的家人吧。”劉歆玥將臉埋進葉臨楓冰冷的胸口，聲音支離破碎，“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一個好人…我該把命賠給他！”
傻子，你個傻子！你所謂的“家人”就是把你賣到這裏的人！你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可憐棋子！你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白薇薇想要怒吼，想要嘲笑，她幾乎想將這一切嘶吼出來，甚至想要笑到彎下腰來，把眼淚都笑出來。
“……好。”她終究沒有那麽做，或許是感覺眼前的這個女人真的已經可憐到了極致。她聽見自己冷靜到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說，“我答應你。”
頓了頓，她覆又開口：“你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嗎？”
劉歆玥猛地擡頭，淚眼婆娑中帶著懇切的渴求。
白薇薇憐憫地看著她，緩緩吐出三個字：“葉臨楓。”
“他的真名並非蕭遠亭。他叫葉臨楓，是北都市公安分局刑偵支隊的警察。”
——遠亭楓葉落，孤客未歸人。
“葉臨楓，臨楓……”劉歆玥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將它刻進靈魂深處。
她更緊地抱住懷裏的人，終於放聲痛哭，那哭聲裏是無盡的悔恨、絕望與無處訴說的愛戀。
白薇薇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將那一方黑暗與絕望徹底隔絕在暗不見天日的地底。
電梯永遠不會停在這一層，也就是說，不會有人發現在那小小的黑暗空間裏，有兩具無人問津的、分不開的屍體。
兩年前，由於葉臨楓追查到底，搗毀了餘燼的犯罪窩點，迫使餘燼吞槍自盡，並在一片混亂中救出了白薇薇。
現在，她白薇薇終於得以親手殺死葉臨楓，為餘燼報仇。
——沒錯，為餘燼報仇。
這是她無聊的一生中，唯一執著之事。
電梯緩緩上升，當外界的光線逐漸透過玻璃映亮她秀麗的臉龐時，她緩緩擡手，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濕潤。
她看著指尖的淚痕，有些怔忪。
多麽相似啊……
她輕輕撫上鎖骨下方那個隱秘的火焰紋身，仿佛那裏的皮膚仍在灼燒。
“多像啊……”她對著光，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對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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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楠的師父名叫葉臨楓，是最早一批將個人信息錄入「地雷」系統名單的警察。在早期「哨兵」系統還未完善的情況下，他們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
為了給後人鋪路，這是不可避免的一環——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
再之後，葉臨楓接下了潛入的任務，然後，他失蹤了。
在師父的耳濡目染下，溫楠也習慣隨身攜帶一只小小的筆記本。裏面只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一個身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的證件照；另一張則是合照——笑容陽光的年輕警察將手臂隨意地搭在另一個同樣穿著警服的青年肩上。那是年輕時的葉臨楓和溫楠。
當溫楠小心翼翼地翻開屬於葉臨楓的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記錄著一個被歲月掩埋的故事。從這本筆記中，他們或許能夠拼湊出當年的真相。
筆記用暗語詳細記錄了葉臨楓的任務全過程。
三年前，他正式化名“蕭遠亭”，潛入地下犯罪網絡，試圖揪出“餘燼”卷土重來的真相。
……
劉歆玥是“自願”被賣到這座廢棄建築裏的。
但她沒有感到十分悲傷。對她來說，不過是從一個地方換到了另一個地方工作，都是賺錢而已，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同。
真正幹活的地方並不在這裏，這裏對她來說只是“中轉站”罷了。新工作主要在市中心一家聲名遠揚的豪華洗浴城裏開展，目的是“伺候”好那些前來消費的男性顧客。
第一次聽到“伺候”這個詞時，劉歆玥感到無比陌生。
“什麽叫‘伺候’？”她問領班的年長姐姐。
“就是無論對方要求什麽，你都要滿足，不能反抗。”那位年長女性雙眼空洞，當她望向劉歆玥的時候，劉歆玥感到一陣寒意上湧。
她隱約明白了什麽，害怕自己將來也會變成那樣——仿佛連靈魂都已出賣，卻又無力改變現狀。
現在不過是把一些事情擺到臺面上罷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情我願，但我們別無選擇。”領班最後這樣對她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劉歆玥變得渾渾噩噩。她似乎學會了如何“伺候”好一個陌生的男人，也學會了將真實的自己埋進更深的地方好好藏起來。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她遇到了人生中的一個“意外”。
男人的穿著不算華貴，卻十分板正，嘴裏總咬著一支未點燃的煙。他進門後隨意地四處看看，眼神並不急切，相反，冷靜得像在觀察什麽。
當他和她對視的一瞬間，他擡手指了指她。
“就她吧。”男人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仿佛重點並不在於由誰來“服務”。
她帶他進入房間，依照流程幫他脫下外衣，請他趴在按摩床上。
搓熱了精油，劉歆玥輕輕將掌心貼在男人的皮膚上。男人的身材很好、很結實，不少地方還有疤痕。手掌貼上背脊的一刻，她能清晰地觸到底下結實的肌肉和幾處凸起的舊傷。
劉歆玥接待過很多男人，但從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讓她感到神秘。
但她選擇閉口不提。
洗浴城表面為客人做按摩，實際上背後的真正目的卻是提供一些價目表之外的服務。
正常流程結束後，劉歆玥知道，該提供一些“額外服務”了。她蹲下身，手指輕輕搭上男人腰間的皮帶扣。
“你……！”男人似是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攥緊自己的褲腰帶，下意識將她推開。由於男人沒有控制好手勁，劉歆玥也沒有防備，一下被推得跌坐在地。
“呃，對不起。”男人緊接著又手忙腳亂地去扶她，臉上滿是尷尬。
當他臉紅的時候，耳根也肉眼可見地紅透，就連脖頸都漫上一層窘迫的緋色。
劉歆玥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客人，忍不住抿唇輕笑，問道：“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男人偏過頭，“是朋友介紹來的。”
原來真的是第一次來這裏！
劉歆玥的心裏有些歡喜，但她自己也不明白這股突如其來的喜悅從何而來。
“要我教你嗎？”她跪坐在地上，仰頭望他，“會很舒服的。”
“不用了，我想再躺一會。”男人看上去依然十分尷尬，語氣卻恢覆了些鎮定，“可以再幫我按一下後背嗎？……這樣已經很舒服了，謝謝。”
劉歆玥想笑，但又忍住了。她覺得這男人真有意思，心裏卻也不信對方會一直這樣“正人君子”下去。懷著這樣陰暗的想法，她認為他堅持不了多久就會本性暴露。
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她總暗自揣測這個男人能保持風度多久。
卻沒想到，他果真表裏如一。
男人三不五時就會來這裏消費，每一次都只點她，行動卻從未越界。
又一次按摩結束後，男人照例禮貌地拒絕了劉歆玥的暗示。他側躺在按摩床上雙眼緊閉，似乎是累到極致，準備安睡。
劉歆玥依然跪坐在他枕邊的地上，這一次她故意離男人近了些，近到她看到他睫毛輕顫，甚至看清男人眼尾的一顆小痣。
“我覺得，你和他們都不一樣。”她輕聲說。
“不一樣？”男人的眼睫動了動，下一秒，他睜開眼，黑色的瞳孔深得像夜。
劉歆玥沒讀過多少書，初中畢業後就沒再上過學了。她不會用華麗的辭藻來形容，也說不清那裏面到底是什麽，只知道雖然是她看不懂的東西，卻十分吸引人。
男人淡淡開口：“都是嫖/客罷了，有什麽不一樣。”
“唔，也許是直覺吧？”她抱著膝蓋，歪頭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反正我就是覺得你不一樣，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男人沈默了片刻。
“先生，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蕭遠亭。”過了一會，他反問，“你呢？”
一般來說，來這裏的人為了避免麻煩，都是稱呼花名的。但或許是因為這個男人和別人都不一樣，或許是因為某種無端的悸動，又或許是一些其他的原因……
明明照例她該說花名“小月”，可鬼使神差地，她說了真名：“劉歆玥。”
“劉歆玥。”蕭遠亭眨了下眼，低聲重覆，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很淺的波動，看在劉歆玥的眼中好像慢動作放映。她看見他嘴唇微動，用低沈的聲音柔聲說，“很好聽的名字。”
漸漸地，他們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互相似乎都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蕭遠亭依舊只做“正經按摩”，劉歆玥則有意無意地替他遮掩一些可疑的舉止。明知道男人同其他來客的不正常，卻暗中行些方便，有意包庇他的異樣。
某次結束後，房內格外安靜。他閉著眼，眉間積著疲憊，甚至眼下都有了烏青。劉歆玥依然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歪頭看他，只是今天的氣氛格外沈默壓抑。
“你為什麽總點我？”她終於輕聲問出心中盤旋已久的問題。
蕭遠亭睜開眼，目光清明地回望她：“你呢？又為什麽包庇我？”
劉歆玥頓住了，她轉過頭，臉上帶著驚訝。
“我知道這幾天你和你上面的人隱瞞了我偷偷做的事，為什麽？”蕭遠亭問。
劉歆玥咬住下唇，下意識別開臉。她用指尖繞著頭發，耳根悄悄紅了。最終她嘟起嘴巴，小聲說：“哪有什麽為什麽……”
空氣再度沈默，卻有什麽東西悄然變了質。
那是他們的命運的交點，也是悲劇的開始。化名“蕭遠亭”的警察，與被迫賣/身的劉歆玥，註定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感情。
他們並排躺在黑暗中，窗外廉價的霓虹燈光微弱地滲入簾隙。
“我總覺得你不屬於這裏，蕭遠亭。”
“我只是萬千人渣中的其中之一，沒什麽特別。”
“不，來我這裏的人，從沒有人像你這樣說自己。”她在黑暗中側過身，大膽地凝視他的側臉。她喜歡黑暗，因為在黑暗中，她可以盡情凝望心愛之人的側臉，反正沒人會知道。
蕭遠亭不知如何回應，沈默了一會兒，生硬地轉開話題：“你……到底為什麽會來這裏？”
“我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我很需要錢，我爸病了，是很重的病。這裏的老板願意給我一大筆錢……我覺得沒什麽不好。我想著等我爸病好了我就離開這兒，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一個人過完後半輩子……”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消失在寂靜裏。
“為什麽不繼續說下去了？”
劉歆玥笑起來，笑聲裏帶著深深的自嘲：“越說越不著調啦，這些都是我的幻想罷啦……其實你心裏也很看不起我吧？一身汙泥還老想著要洗幹凈，根本就是白骨精想吃唐僧肉嘛。”她摳著手指，任由一種陌生的情緒攥住心臟。她沒讀過幾年書，所以也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作“自卑”，“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些……謝謝你願意聽我講完。”
“會實現的。”他卻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不會是癡心妄想。你想要的未來，一定會實現。”
或許一切的一切都錯軌了，不該動情的人悄悄被命運的紅線勒住喉嚨，但愛情總是這樣來得猝不及防。
“蕭遠亭，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你了。”她吞咽了一下，聲音發顫，“等我攢夠能從這裏離開的錢，你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蕭遠亭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劉歆玥幾乎以為他要罵自己“不識好歹”。
他一直看著劉歆玥，好像在看她，又好在在發呆。最終，他竟啞聲答應：“好。到那時候，我帶你離開吧。”
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用力抱了抱她，聲音壓得很低：“抱歉，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劉歆玥感到疑惑，難道面前的這個男人不叫蕭遠亭嗎？
這段日子，蕭遠亭表面是來洗浴城按摩消費的客人，實則偷偷在劉歆玥或多或少的掩護下不斷搜集著“餘燼”這個犯罪組織重新活躍的證據。隨著找到的線索越來越多，龐大的黑色網絡也漸漸浮出水面——他逐漸拼湊出一個恐怖的真相。
將所有證據匯總進一枚U盤，蕭遠亭計劃將其送出。
他深知對手在這裏只手遮天，狡猾又狠辣，於是提前準備了兩份拷貝。一份由他自己攜帶，另一份交由一名前來接應的年輕警員——他在警校的一名師弟。
交接的過程在一條昏暗的後巷，短暫而緊張。師弟急切地拉住他：“葉哥，現在證據齊了，任務也該結束了，跟我回去吧！”
蕭遠亭——不，或許應該叫他葉臨楓——搖了搖頭。他垂下眼眸，手中是U盤，眼裏和心裏，卻不知不覺早就被其他的事情填滿。
眼前晃過劉歆玥帶著期盼的笑臉，明明是一個無辜的女孩，卻被迫在暗無天日的漩渦裏周旋。腦海裏總是閃回她對他說過的話——“等我攢夠了錢贖/身，你帶我走吧。”
“……不。”葉臨楓拒絕道，“我還不能走。”
他拿到了證據，卻也引起了對方警覺。他們遲早會查到他，繼而查到與他接觸最為頻繁的劉歆玥。
他們不會放過劉歆玥。
她會有生命危險。
“葉哥……”
“我必須要回去救一個人。”葉臨楓將U盤塞進師弟手裏，用力握了握他的肩，“你得立刻走，把U盤交到溫楠的手裏。等他看到裏面的東西，他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說完，他毅然決然地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回。
所以他不知道，僅僅幾分鐘後，在他離開的第二個街口，師弟悄無聲息地被人拖進角落用利刃割斷了喉嚨，瞪著眼睛倒下。手中的U盤不翼而飛，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此湮滅在黑暗中，死不瞑目。
根據劉歆玥曾無意中透露的零星信息，葉臨楓找到了那棟還未蓋好的樓盤，坐電梯來到地下二層。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看到了她。
劉歆玥獨自跪在空曠的水泥地中央，雙手反綁，嘴被膠帶封住。她頭發淩亂，滿臉淚痕，看到他出現，她瘋狂地搖頭，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嗚咽。
“我來帶你走。”聲音低啞卻溫柔。
他快步上前，利落地割斷她手腕的繩索，小心撕開她嘴上的膠帶。
解脫的一瞬，劉歆玥爆發出崩潰的哭喊：“你回來幹什麽，你還回來幹什麽——！”
葉臨楓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一顆子彈從他的太陽穴打入，又從另一邊穿出。
他的身體猛然一震。
他看著她，眼中有震驚，還有一絲未散的溫柔，最終化為空洞，直直倒了下去。
“不要——！”
劉歆玥淒厲的尖叫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回蕩，她撲過去，徒勞地用手捂住他不斷流血的傷口，溫熱的血浸透了她的指尖，她的衣服……
“不要啊……不要啊……”
她哭喊著，也只能哭喊。絕望讓她的哭聲都在震顫，靈魂發出悲鳴。
清脆的高跟鞋聲不緊不慢地響起，由遠及近。
身著紅裙的女人優雅地停在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痛哭流涕的劉歆玥和她懷裏逐漸冰冷的屍體。
“我似乎告訴過你他的真實身份，他是警察。”白薇薇聲音冰冷。她擡手，黑洞洞仍冒著煙的槍口對準劉歆玥的腦袋，“而你是叛徒。”
“我知道…我知道了……”劉歆玥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對不起……”她稀裏糊塗地道歉，又意識到最該聽她說對不起的人，已經永遠都聽不到了。
“但我和你打了賭，賭他會不會回來。”白薇薇殷紅的指甲放在唇邊，仿佛一只在舔舐鮮血的惡鬼，“不過，他居然真的回來救你了……確實讓我吃驚。”
劉歆玥只把男人的屍體緊緊抱在懷裏，一個勁地搖頭。
“那麽，既然他已經替你償了命，依照賭約，我可以放你走。”白薇薇側過身，“扔掉他，你現在可以離開了。你的賬目我會替你擺平，從此以後，你自由了。”
出乎白薇薇的意料，劉歆玥並沒有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反而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別帶走他，求求你別帶走他……！”
“現在不走，你可就走不了了。”白薇薇歪頭，審視著這一幕。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但是我求您，我求求您，放過我的家人吧。”劉歆玥將臉埋進葉臨楓冰冷的胸口，聲音支離破碎，“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一個好人…我該把命賠給他！”
傻子，你個傻子！你所謂的“家人”就是把你賣到這裏的人！你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可憐棋子！你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白薇薇想要怒吼，想要嘲笑，她幾乎想將這一切嘶吼出來，甚至想要笑到彎下腰來，把眼淚都笑出來。
“……好。”她終究沒有那麽做，或許是感覺眼前的這個女人真的已經可憐到了極致。她聽見自己冷靜到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說，“我答應你。”
頓了頓，她覆又開口：“你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嗎？”
劉歆玥猛地擡頭，淚眼婆娑中帶著懇切的渴求。
白薇薇憐憫地看著她，緩緩吐出三個字：“葉臨楓。”
“他的真名並非蕭遠亭。他叫葉臨楓，是北都市公安分局刑偵支隊的警察。”
——遠亭楓葉落，孤客未歸人。
“葉臨楓，臨楓……”劉歆玥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將它刻進靈魂深處。
她更緊地抱住懷裏的人，終於放聲痛哭，那哭聲裏是無盡的悔恨、絕望與無處訴說的愛戀。
白薇薇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將那一方黑暗與絕望徹底隔絕在暗不見天日的地底。
電梯永遠不會停在這一層，也就是說，不會有人發現在那小小的黑暗空間裏，有兩具無人問津的、分不開的屍體。
兩年前，由於葉臨楓追查到底，搗毀了餘燼的犯罪窩點，迫使餘燼吞槍自盡，並在一片混亂中救出了白薇薇。
現在，她白薇薇終於得以親手殺死葉臨楓，為餘燼報仇。
——沒錯，為餘燼報仇。
這是她無聊的一生中，唯一執著之事。
電梯緩緩上升，當外界的光線逐漸透過玻璃映亮她秀麗的臉龐時，她緩緩擡手，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濕潤。
她看著指尖的淚痕，有些怔忪。
多麽相似啊……
她輕輕撫上鎖骨下方那個隱秘的火焰紋身，仿佛那裏的皮膚仍在灼燒。
“多像啊……”她對著光，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對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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