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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2、相逢應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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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2、相逢應不識

案件了結,局裏照例給大家放了假。鐘應吾收拾好行李,提前和家裏打了招呼,帶著顧肖踏上了回老家的旅程。

高鐵轉火車,火車轉汽車,當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被蔥郁的綠色覆蓋時,顧肖的眼睛亮了起來。鐘應吾自己含了塊山楂糕,又自然地往顧肖嘴裏塞了一塊:“含著這個,不容易暈車。”

“我還以為你父母會住在城裏的大房子裏。”顧肖含糊地說,山楂糕把他的臉頰撐得鼓鼓的,“至少也該比你現在的房子大。”

“房子?也挺大的,只不過是在鄉下。”鐘應吾笑著解釋,“老兩口在城裏住了一輩子,退休後就想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養老。”

他絮絮叨叨地又說了很多,說自己母親退休前是搞物理研究的,父親是一個普通職員……

顧肖安靜地聽著,山楂糕酸酸甜甜,讓他的心情也暢快起來,覆又轉過臉欣賞風景。

汽車在蜿蜒的鄉間小路上行駛了許久,終於在一個站臺停下。鐘應吾利落地跳下車,背上兩個大包,手裏還拖著兩個行李箱。顧肖想幫忙,卻被他躲開:“得了,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可別拽斷了。”

他在前面走,顧肖跟在後面,一路上都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紅磚綠瓦的農舍掩映在綠樹叢中,幾株新芽冒了頭,掛著晶瑩的水珠,甭提多嬌嫩了。顧肖跟在鐘應吾身後,輕聲感嘆:“鄉下和鄉下也不一樣,我以前見過的鄉下就沒有這麽好看。”

“是吧,我爸媽精挑細選的這地方還是挺不錯的。也虧你來得巧,前幾年這邊剛修的新路,要是你早兩年來,估計還得跟著我走土路……喏,看到往前數第五間了嗎?我們到了。”

鐘應吾的爸媽就坐在院裏的葡萄藤下吃葡萄曬太陽,見到鐘應吾大包小包地進了門,老兩口紛紛迎了出來。

“嗨呦,瞅瞅,這是誰回來了?不會是走錯了吧?”鐘應吾的母親應雪嵐女士率先迎上來,嘴上雖然不留情面地埋怨著,手上卻溫柔地撫過兒子的臉龐,“你也真是的,工作再忙也不能這麽久不回家一趟,我和你爸擔心死你了。”

鐘先生接過鐘應吾手裏的東西,“哼”一聲就當是為夫人助威了。

等應雪嵐女士把鐘應吾全身上下檢查過一遍,確認兒子安然無恙後,才松了口氣。她的目光轉向顧肖,頓時眼睛一亮:“哎呀,這孩子就是你同事吧?長得真俊!”她笑瞇瞇地看著顧肖,熱情地往他嘴裏塞了顆又大又綠的葡萄,“一路上不好走吧?是不是坐了好久的車?來吃顆葡萄解解暑。”

葡萄鮮甜的汁水自嘴裏炸開,顧肖猝不及防被塞了滿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來十分的呆萌,又是惹得老兩口一陣憐愛。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屋。

這是一棟三層的自建房,寬敞明亮,面積的確如鐘應吾所說的那樣,十分可觀。

鐘應吾的父親又出去搗鼓他的葡萄藤,鐘應吾和顧肖一左一右陪著應雪嵐女士聊天。得知顧肖是博士後,曾經是院士的應雪嵐女士眼睛更亮了,拉著顧肖的手不放:“我和你叔叔呀,這輩子也就這麽兩個兒子,當時還想著家裏能再出個教授呢。”應雪嵐女士嗔怪地在鐘應吾肩上錘了一下,“結果這倆臭小子,一個跑去經商,惹一身銅臭味兒;一個跑去抓壞蛋,讓我整天提心吊膽。毀了我的書香門第不說,還一天天的盡不讓我們省心,現在我們家裏可算盼來個文化人。”

鐘應吾直喊冤:“媽,話不是這麽說的啊!當初考警校的時候你和我爸不是挺支持的嗎,都說為國效力是好事兒!”

“才不是不支持,只是我和你爸都想讓你幹個輕松點兒的警種。你倒好哇,跑在第一線,讓我和你爸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那不是您兒子太優秀了嗎?成績那麽好,要真退居二線那些領導也不樂意啊。”鐘應吾嬉皮笑臉地討好老媽,一邊朝顧肖擠眼睛。

“呿,反正以後我有小顧了,你呀,和你哥趁早一邊玩去。”應雪嵐女士嗔怪地拍了下兒子,轉頭親熱地摟住顧肖,怎麽看怎麽覺得喜歡。

正說著,門外傳來交談聲。應雪嵐女士動了動耳朵,欣喜地起身:“聽你爸這語氣,準是你哥到了。”

顧肖疑惑地看向鐘應吾,後者解釋道:“我親哥,比我大三歲。別緊張,他人很好,不會為難你……”

話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攬著鐘先生走了進來。

那人和鐘應吾生得八成像,只是五官更加柔和,不笑的時候都讓人感到如沐春風。

令人意外的是,對方見到顧肖後脫口而出:“顧教授,你怎麽在這兒?”

鐘應爾驚訝的表情不似作偽,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顧肖的招呼也卡在了喉嚨裏,他怔怔地看著鐘應爾,再三確認自己的確不認識眼前的這個男人。

於是他搖了搖頭:“我們見過嗎?”

“不應該啊……前幾年我們才見過面的,當時是在一場國際心理學論壇的研討會。”鐘應爾的表情愈加迷惑,追問道,“你上去講話之後,我有幾個問題不明白,我們還交流過的……你是顧肖,顧教授,沒錯吧?”

“哥。”鐘應吾打斷了他。

顧肖也皺起了眉:“抱歉,可能是我不小心忘記了。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了。”

氣氛陡然尷尬起來,好在鐘應爾沒有繼續糾結下去:“不好意思啊小顧,的確是我唐突了。既然你不記得,那今日就當是我和弟弟的同事第一次見面吧。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鐘應吾的哥哥,我叫鐘應爾。”

“……你好,我叫顧肖。”

由於這個插曲,一家人的第一頓飯就吃得各懷心事。

飯後,顧肖被鐘先生拉去書房探討書法,鐘應爾則被弟弟拉到了房間裏。

一進門,鐘應吾就迫不及待地問:“哥,你說你以前見過顧肖?”

“是他,顧肖,錯不了。”鐘應爾面色覆雜,“我真的見過他,而且我非常確認我沒有記錯。因為顧肖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是當時最年輕的與會者,年紀輕輕就已享譽業界。他當年才二十歲出頭就已經在豪威爾教授的手下當副教授,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嗎?更毋論後來我聽說他青出於藍勝於藍,所有人叫他的時候都去掉了‘副’字,直接叫他教授。”

直到鐘應爾拿出一張合照。

鐘應吾湊過去看,上面赫然是顧肖和鐘應爾。

鐘應爾惆悵地看著那張照片,苦笑道:“他居然說他不記得我了,現在還裝作不認識我。”

“可能的確是時間過去太久,把你忘了吧。”鐘應吾聳聳肩,沒心沒肺地露出一個欠揍的表情,“畢竟你沒有我這麽英俊帥氣的一張臉嘛。”

“或許吧。”鐘應爾仍然皺著眉,低頭思索著。

鐘應吾沒再往心裏去,輕松道:“對了哥,那個呢?”

“那個?”鐘應爾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個啊,就是那個!”鐘應吾急了,險些跳腳,“就是那個啊!”

在鐘應吾糾結又期待的表情中,鐘應爾抱來一只咪咪直叫喚的小貓,交給鐘應吾。

定睛一看,這只貓正是曾經顧肖喝醉時在樓下抱過的那一只。鐘應吾第二天就偷偷把它撿了回來,還拜托給了自己老哥照顧。

鐘應吾高興地抱起來顛了顛,感覺重了不少:“哎呦,你和爸媽養得不錯啊。”

“下次不要隨便撿回來自己又不養,一天到晚就知道給我和爸媽添麻煩。”

“知道了知道了,這不是我和顧肖工作忙嗎?”鐘應吾把小貓舉過頭頂,興沖沖道,“還認識我嗎,嗯?是我救了你知不知道?叫哥哥,快,叫哥哥。”

小貓喵喵叫著,但總體還是乖的,不伸爪子不撓人。

“顧肖肯定喜歡。”鐘應吾滿意道。

鐘應爾看著自己的弟弟,冷不丁地問:“你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我對他好嗎?也沒有哪裏很好吧,不就是一只貓嗎,我又不是養不起。再說了,咱爸媽閑得沒事幹,平時幫忙餵一下也沒什麽吧。”這可是他給顧肖準備了好久的“驚喜”,鐘應吾晃了晃懷裏的貓,迫不及待道,“算了不說了,我今天就帶它給顧肖看看。”一溜煙跑了。

鐘應爾看著自家傻弟弟的背影,嘆了口氣,坐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

他又一次拿起那張照片。照片裏,他和顧肖挨在一起,一齊沖著鏡頭微笑,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

顧肖不該忘記自己的,不該的。

鐘應爾的思緒逐漸飄遠——

那次演講結束後他碰巧在會場撞到了迷路的顧肖。最後他不但把人帶回了主會場,還順路給顧肖介紹了類似建築的設計思路。

見對方聽得認真,還時不時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就知道面前一定是個謙遜有禮且熱愛學習的好孩子,瞬間就對這個年輕人有了好感。

“還沒自我介紹,我是應墟科技的鐘應爾。”

“您好,我叫顧肖……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我剛剛聽完你的發言,對你提到的商業談判中的心理博弈策略非常感興趣。尤其是‘錨定策略在跨文化談判中的應用’這一點——我有些不太成熟的延伸想法,不知道能否和你探討一二?”

“請說。”談及學術,青年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

鐘應爾也認真起來,條理清晰地展開分析,偶爾穿插自己在跨國公司實戰中遇到的案例。

“……因此我認為,情緒價值在議價階段的權重可能被普遍低估了。”鐘應爾總結道。

顧肖十分認真地傾聽,逐漸露出了驚艷的表情:“很犀利的觀點。”他說,“幾乎能夠直接設計成對照組實驗組……您真的沒有系統學習過心理學嗎?”

“只是實戰中摔打出來的野路子罷了。”鐘應爾語氣謙遜,卻仍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自信,“對了,我們公司最近在研發一種用於情緒陪伴的機器人,如果能結合你的理論對交互算法進行優化,或許就能讓AI更精準地捕捉用戶的心理狀態變化。如果顧博士不嫌棄,或許之後我們可以繼續討論?比如你之前提到的模型,我還有些細節想請教……要不要加一個好友,之後再聯系討論?”

“好。”

後來深入了解後,鐘應爾才知道顧肖的難處。這個天才青年居然一貧如洗,雖然每個學期都能得到獎學金,但依然瘋狂做著兼職。交過學費後,有時甚至難以維持自己的生活。

他也曾經感到奇怪,畢竟獎學金是一筆不菲的金錢。

難道這個青年有什麽不好的習慣……?

不知為何,鐘應爾本能地不想過多地去揣測這個青年的居心。於是他義無反顧地又一次找到了那個青年,對他說:“好久不見,顧博士。我們集團最近在做一項投資,經過考察,我認為你非常符合條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資助你完成你的學業。”

他分明看到青年的眼睛一亮,表情赤裸裸地告訴鐘應爾:他心動了。

只是他眼中的光芒也僅僅亮了一瞬間就熄滅了。好像一盞油燈,耗光了所有的燈油,最終無助地熄滅了。

“……抱歉。”顧肖僵硬地笑了笑,“我……選擇拒絕您,抱歉,真的對不起。”

鐘應爾猶不放棄:“我可以問問原因嗎?”

顧肖閉上了眼睛,又說了很多個對不起:“您願意幫助我,我真的無以為報。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我一定會找機會報答您的!……我會永遠記住您對我的幫助,鐘應爾先生。”

雖然顧肖拒絕了鐘應爾的資助,但第二年的學費,鐘應爾還是偷偷幫顧肖交上了。

在收到顧肖鄭重表達感謝的那封郵件的時候,他也給予了回覆。

他的資助是無償的,也是發自內心的,因為當年顧肖的確給了他很多心理學方面的專業的幫助。

無人的房間裏,鐘應爾掏出手機,在自己的通訊錄中緩緩輸入“顧肖”二字。

其中最上面顯示的,赫然就是顧肖的聯系方式。

“不記得我了麽……”

鐘應爾不願意相信顧肖真的就這麽簡單把他忘記了,他……會是這樣的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嗎?

……

客廳裏,顧肖正和應雪嵐女士聊得開心。

因為鐘應吾曾悄悄告訴過母親,顧肖從小就沒有家人,從未體會過家庭的溫暖。所以當應雪嵐女士溫柔地註視著他,輕聲問道“可以抱抱你嗎”時,顧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睫毛輕輕顫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應雪嵐女士張開雙臂,將這個瘦削的年輕人輕輕擁入懷中。顧肖的身體先是僵硬得像塊木頭,但隨著那個溫暖的懷抱漸漸收緊,他像是被融化的冰雪,一點點軟化下來。

應雪嵐女士身上帶著淡淡的叫不出名字的香氣,混合著陽光的味道,讓顧肖想起小時候路過別人家院子時,曬在晾衣繩上的被單。

顧肖小心翼翼地閉上眼睛,生怕這是一個太過美好的夢境。他能感覺到應雪嵐女士的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就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這一刻,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渴望突然決堤而出——原來這就是母親的擁抱,溫暖得讓人想哭,安心得讓人想要永遠沈溺其中。

鐘應吾站在不遠處,看著顧肖微微發紅的耳尖,心裏又酸又軟。他知道,這個擁抱對顧肖而言,是人生中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禮物。

鐘應爾也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始終沒有開口。

夜深時,應雪嵐女士打算去給顧肖收拾一間客房,鐘應吾不假思索地說:“不麻煩了媽,顧肖和我一塊睡就行。”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們。鐘應爾瘋狂給弟弟使眼色:你在幹什麽?不想活了?!

“這不太好吧。”應雪嵐女士收了笑,探尋的眼神在鐘應吾和顧肖身上來回游弋。

鐘應吾渾然不覺:“怎麽了?我們也不是沒有一起睡過啊,我床大著呢,擠不著他。”

鐘應爾幾乎當場窒息,應雪嵐女士則是磨了磨牙:“感情很好嘛。”

“好得很啊。”鐘應吾得意地回答,完全沒註意到哥哥絕望的表情。

——弟啊,你可別怪哥這波沒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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