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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如何定義“力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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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如何定義“力所能及”?

又想了一會,鐘應吾才站起來收好資料出門去。他還要去審問王雅玲。雖然案件發展到現在一切已成定局,但他們還有許多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這還是鐘應吾第一次審問一個堪堪十三歲的小朋友,看著還不到自己腰際的孩子被禁錮在方寸小桌後面,手上戴著松松垮垮的手銬,沒有人是不揪心的。

“你都知道些什麽,可以告訴我們嗎?”面對著這麽小的犯罪嫌疑人,方致雅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就放軟了下來。

“你們又想知道什麽呢?”王雅玲又把假發戴回到了頭上,那是她十分執著的一件事情。仿佛掩蓋住了醜陋的頭發,就像是掩蓋住了曾經遍體鱗傷的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老師提問我,我從來沒有和別人告訴過我的事情。”王雅玲粲然一笑,這是她這輩子以來最輕松的一個笑容,沒有苦澀,沒有傷心,看上去反而像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方致雅有些不忍心了,她望向鐘應吾,無聲地求助。

鐘應吾嘆了口氣,接過了這個苦差事:“你說,你的親生父親王志是你所殺?”

“嗯,是我殺的。”王雅玲看上去開心極了。她的個子還沒有能夠讓她的雙腿實打實地踩在地上。她坐在椅子上,甚至輕松地晃起了雙腿。“我殺了他,把他分成了好多好多塊,然後藏在了熱水器裏。”

聯想到熱水器的高度和重量,鐘應吾了然:“有人幫你?”

王雅玲皺了下眉:“這個的話,是我的小秘密,我不能告訴你。”

“但我猜,是你鄒叔叔,是嗎?”

畢竟是藏不住事的年紀,王雅玲震驚地擡頭:“你怎麽知道?”

“我很抱歉地告訴你,他去世了,玲玲。他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在這之前,他選擇了自首。”想了想,鐘應吾換了一個能讓王雅玲更好理解的詞,“換而言之,他告訴了我們一切。”

“啊……”王雅玲有一陣恍惚,但是緊接著她卻笑了,“唔,也是……他,就是一個很好的人,嗯,一個很好的叔叔,一個…嗚……”可是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王雅玲越哭越大聲,最後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來。

案發當天,正如餘麗霞所說,她被叫去給王志洗衣做飯,一切弄好後,她便離開了。可緊接著,在她離開後,王雅玲敲響了王志的家門。

“是你?”王志斜睨著他的女兒,“討債鬼,你來找我做什麽,你媽媽已經走了。”

“爸爸。”王雅玲脆生生地叫道,緊接著遞上一個保溫飯盒,“這個,是媽媽落下的,她讓我給你送來。”

“什麽玩意……”王志接過保溫飯盒,發現是雞湯,嗤笑一聲道,“算這婆娘有良心。”

“但是媽媽被單位叫走了,我可以在這裏做一會作業嗎?”

也許是雞湯的作用,王志大發慈悲地沒有趕走他的女兒:“進來吧,不許弄出動靜,不然我就打死你。”

王雅玲就那麽走了進去。

王志一個人吃過晚飯,就連剩飯都沒有給王雅玲留一口。而王雅玲就躲在暗處,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志,看他從大快朵頤到眼皮越來越沈,看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往廁所裏走,直到最後倒在廁所裏不省人事。

她下了很多的藥,她媽媽的安眠藥,她一周偷一片,從起了這樣的心思到現在,已經有了非常可觀的一小堆,而她把它們全部丟進了父親的晚飯裏。

“我很怕他醒過來,所以,我從廚房拿了他最喜歡用來恐嚇我和媽媽的刀出來,割斷了他的喉嚨。”王雅玲垂下眼眸,在頂燈的光照下,她像是一個落入凡間的天使,“因為他當時總是對我和媽媽說,‘我真想割斷你們母女倆的喉嚨,你們這兩個該死的討債鬼’。”

王雅玲根本不清楚動脈出血有多厲害,所以第一刀下去,他父親的血噴在了她的臉上,溫熱的,是鮮活的生命。

而這是她第一次從父親那裏汲取到絲絲的溫暖。

父親的血很快就流了一地,讓王雅玲有一些苦惱。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我本來不想去開的,可是門外的人很執著。”王雅玲小聲說,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再一次流了出來,“他敲了很久。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甚至聽到了他和鄰居爭執的聲音。”

“我知道是他,所以等外面安靜下來之後,我去開了門……”

鄒鋒是唯一一個知道王雅玲計劃的人。

因為在案件發生的前一周,也是王雅玲過生日的時候,她告訴他,她要去做一件大事,等做完了,他們就可以每天晚上都坐在一起看電視了。

鄒鋒猜到了是什麽事情。

他也是唯一一個看過王雅玲畫作的人。

學校留的課後作業:畫出你的全家福。王雅玲專門跑去找了鄒鋒,興沖沖地問他:“鄒叔叔,我可以把你畫進我的家庭作業裏嗎?”

鄒鋒有些意外,又有些難得的窘迫和羞赧。明明作業要求的是一家三口,他怎麽可以出現在畫作裏面呢?

所以他這樣對王雅玲說:“玲玲,我覺得這樣……不太好,你還是應該畫你的爸爸。”

“你不可以做我的爸爸嗎?”

鄒鋒眼神黯淡了許多。他是喜歡餘麗霞的,可是餘麗霞的顧慮顯然很多,所以他們的關系一直沒能有所進展。

他只好摸了摸玲玲的腦袋:“抱歉玲玲,我……”手下的感觸讓他疑惑,但目前更加要緊的卻是王雅玲的心情。為了哄孩子,他請王雅玲小朋友吃了一個很大的彩虹棒棒糖。

王雅玲似乎並沒有因此而灰心喪氣,她依然像一個小太陽,常常黏著鄒鋒,似乎只要她這麽做了,鄒鋒就能早一日做她的家人。

直到生日的那一天,她對鄒鋒說:“鄒叔叔,我下周要做一件大事,等我做完了這件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鄒鋒其實不知道那是一件什麽事,可當他在案發當天沒有聯系到玲玲時,他的內心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所以他偽裝成了清潔工去了王志家。

門終於打開了,望著被鮮血浸透的小孩,縱是鄒鋒在屠宰場幹了數十年也忍不住瞳孔緊縮。

“噓。”王雅玲食指貼在唇邊,讓鄒鋒不要出聲。“叔叔,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好。”她小聲說,“我還不滿十四歲,是未成年人,最後不會被怎麽樣的。你快走吧,如果別人問起來,你就說你不知道、沒見過。”

可鄒鋒卻怎麽也邁不開步子,他多麽想,多想要幫幫這個孩子。

大門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樓道裏寂靜無聲,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他其實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

“我和媽媽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菜場上。王志打我媽媽的時候,他就像英雄一樣出現,救下了我的媽媽。”

“我多希望他是我的爸爸。”

“班裏所有其他的孩子,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無數遍地幻想著,如果鄒叔叔是我的親爸爸多好呀。”

“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坐在一起看電視了。”

鄒鋒本來可以不用死的,可是他死,就是死在了自己的良心上。

王雅玲說得沒錯,他是一個善良的好人。所以他在幫助王雅玲藏過屍體後,也被自己的良心殺死了。

“你和鄒鋒一起藏起了王志的屍體,可目前還有一個問題的回答你沒有告訴我們。就是王志的頭顱。”鐘應吾艱難地問道。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和這麽小的孩子聊這些東西,可是鄒鋒已死,如果不問王雅玲,有些事情他們就再也無從得知了。

“哦,他的頭啊……”王雅玲詭異地笑了,“他的頭,你們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被帶走前,王雅玲用哭啞的嗓音道,“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媽媽和鄒叔叔。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可以是他的親生女兒。”

……

雖然不太清楚王雅玲殺死王志這件事的具體,但母女連心,餘麗霞多少還是猜到一些的。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她選擇遵從自己的直覺,替女兒攬下一切。

隨著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王雅玲也即將被收押,期間允許餘麗霞去看她最後一眼。

“這大概是母女間的最後一面了,這起案件情節惡劣,但是卻不好判。”章遲嘆了口氣,語氣中不無可惜,“僅僅一念之差,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這又是何必呢?”

“那麽這種情況還能怎麽處理呢?”趙研在一邊抽著煙苦笑道,“就單說家暴吧,你說我們警察去了又能做什麽?人家只會用家事這種理由搪塞。嘖,有的時候真不明白我們還能幹些什麽。”

突然趙研後腦被打了一下,鐘應吾從他嘴裏把煙揪出來扔到腳下踩滅:“這種想法很危險,趙研同志,以後可不能這樣。還有,接孩子呢,不要抽煙。”

不遠處,顧肖靜靜地站著,眼中一片平靜。

沒過一會,方致雅領著孩子走出來了。

玲玲小小的臉耷拉著,幾天沒見到母親,她瘦了很多。本來看著就小,這麽走出來顯得更加嬌小,看上去可憐巴巴的。她還不明白這次和母親的見面意味著什麽,只是手裏緊緊抱著顧肖買給她的玻璃杯。那是顧肖給玲玲買牛奶時店家附贈的杯子,玲玲把它當作寶貝,往裏折了許多折紙星星。可是盡管如此細心呵護,她每天都看一看擦一擦,上面還是磕碎了一個角。

她遭受過家庭暴力,校園暴力。

在家裏,她的獸父會對她拳打腳踢。而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校園暴力中,玲玲就如她那寶貝的玻璃杯一般,遭到了創傷。沒了庇護的小小女孩,擁有著聰明的頭腦卻無人問津,就連被人剪壞了頭發也無處哭訴。她無數次對著玻璃杯哭泣,希望溫柔的大哥哥和叔叔可以來救救她

路過鐘應吾和顧肖身邊的時候,小姑娘揚起腦袋,用盡她全身的力氣沖他們笑了笑。

玲玲被帶走了。

鐘應吾皺著眉,身側的拳頭悄然捏緊。

而在他的一邊,顧肖則是滿臉的雲淡風輕:“你很憤怒,想要改變一切?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你只是一個刑警,而我也只是一個心理醫生。”顧肖冷淡地說,“憐憫只不過是一半的公正罷了,我們又不是神。”他擡頭,廣袤的天空湛藍,萬裏無雲。這是一個好天氣,顧肖頗為可惜地嘆息,“玲玲始終還是聰明的,這麽小的年紀就知道鉆法律的空子,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年齡就是免死金牌。”

最初她會把醫院的報告單給鐘應吾,是因為她自作聰明地以為也許這樣就可以說明殺掉父親就是理所當然的了。只是她還小,不明白這樣做是犯了原則性的錯誤——殺人是不對的。

“可惜了……”

忽地鐘應吾的電話爆發出一串急促的響鈴,他接起來,那邊只說了兩句,顧肖就猛地擡起了頭看向鐘應吾,眼中滿是訝異——因為離得不遠,所以電話裏的聲音顧肖聽得一清二楚:

“鐘隊長,您反應給我們的這個情況目前已經查明白了。對於那些欺負過王雅玲同學的孩子,我們都給予了嚴肅的處理。”

“是,對於未成年的校園霸淩行為,我們是絕對不會姑息的。這件事我們和各個學校的校長都反應過了,他們許諾未來一定會重視這個欺淩的現象,多多加強對學生的素質教育。”

鐘應吾笑著應了幾句,最後又禮貌地客套了兩句後才掛斷。他擡頭,發現顧肖仍然看著他,只是眼中有什麽東西好像變了。

人類到底是否應該經歷自然的淘汰?鐘應吾的做法又到底是不是多此一舉?顧肖讀過很多書,可現在他忽然讀不懂面前的這個人了。他的表情十分覆雜:“鐘應吾,你現在能救他們一次,難道以後次次都能救?”

“那你的意思是誰都不救?”

“我……”

“只要我見了,就救。”於是他笑起來,朝顧肖晃了晃手機,語氣頗為孩子氣地說:“看吧,雖然我們不是什麽神,無法把事情做到面面俱到,也沒有辦法立刻回報這個社會全部的公正。但至少我們可以做到的、力所能及的事情還有很多,也還有很多是我們能做,卻被忽略甚至來不及去做的。”

“我只是做到了身為一個警察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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