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醫女季念安

關燈
第118章 醫女季念安

千年前。

寅時的軍營,籠罩在薄霧裏。

季念安蹲在竈臺前,粗布一圈圈纏緊胸口,勒得她倒吸涼氣。

指尖沾了把冷灰,往臉上抹。

老夥夫張伯掀開簾子,看見她灰頭土臉,嚇了一跳:“你說你個小郎君,白凈些不好?非弄得跟竈王爺似的。”

季念安咧嘴一笑,故意把灰往鼻尖上蹭:“傷兵們看見娃娃臉郎中,怕是不敢讓我紮針呢。”

話音未落,營外突然炸開雜亂的腳步聲。

王鐵柱跌跌撞撞沖進來,綁腿都跑散了:“季、季郎中!將軍帳裏倒了好幾個!嘴唇都紫了!”

他喉結滾動著,“馬太醫說……說是閻王帖!”

閻王帖這名字是郎中們顫抖著叫出來的,三日必死,與閻王爺寫的索命帖無異。

季念安抄起自己的銀針就跑。

剛到帳前就聽見太醫院來的馬文博尖著嗓子喊:“都退開!這閻王帖沾身就爛肉,還治什麽治,直接擡去焚屍爐得了。”

她掀開帳簾,腥臭的熱浪撲面而來。

五六個士兵蜷縮在地抽搐,最中間的老將軍面色紫脹。

季念安直接跪下來,將軍的衣襟被她刺啦扯開,腐臭味熏得人眼眶發酸,紫黑瘀斑已經蔓延到心口。

馬文博揪住她後領:“你不要命了——”

銀光閃過,三寸長的毫針已紮進將軍的合谷穴。

季念安頭也不回:“王鐵柱!取我床底青瓷壇,挖三勺屍蟲粉兌烈酒!再砍節新鮮竹筒來!”

有人哭喊:“要死人了還砍什麽竹子!”

季念安喝道:“閻王帖是屍蟲入血!竹瀝混屍蟲粉以毒攻毒,半刻鐘不見效我陪將軍一起死!”

整整三日,季念安穿梭在營帳間,腰間別著的竹筒叮當作響。

子時給重傷員放血,醜時熬藥,寅時用艾條炙烤病人足三裏。

第四日破曉,王鐵柱掀開她帳簾,只見季念安趴在藥箱上累暈過去,手裏還攥著半截艾條。

王鐵柱紅著眼眶推她,“季郎中,將軍……將軍醒啦!”

她迷瞪著眼爬起來,頭暈眼花差點一個趔趄栽倒。

將軍大帳前圍滿士兵,見她來了紛紛讓道。

老將軍靠在榻上,正捧著她特配的湯藥啜飲。

“小郎中。”老人抓住她手腕,粗糲的拇指摩挲著她虎口處的灼傷,那是連日夜炙艾條留下的印記,“我這條命全靠你才撿回來。”

老將軍為她請功的奏折遞上去不過三日,聖旨便到了軍營。

“季念安醫術精湛,救治有功,即日入太醫院任職,賜金針一副,官服一套——”傳旨太監拖長了調子,“陛下口諭,今日便隨咱家進宮謝恩。”

季念安跪著接過聖旨,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馬文博站在人群最外圍,眼神陰鷙。

“馬太醫。”身後的小吏小聲提醒,“您該接降職詔書了……”

季念安那小子升了職,而他卻要降職,憑什麽?

“……即日起降為七品醫正,罰俸半年……”

傳旨太監的聲音像鈍刀割肉。

馬文博跪下,餘光瞥見老將軍捋著胡子冷笑。

那老匹夫參了他一筆,“玩忽職守”四個大字底下,還列著他克扣傷兵藥材的罪狀。

“臣……領旨。”

他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無人多看他一眼,季念安被眾星拱月般圍著道賀。

“季太醫,啟程吧。”

皇宮的朱墻高得讓人眩暈。

季念安跟在太監身後,穿過一道道宮門。

金鑾殿前,太監突然止步,壓低聲音道:“陛下正在殿內聽國師起卦,你且在此候著。”

季念安垂首立在殿外,心向往之。

她聽過太多關於這位國師大人的傳說。

那是千百年來,第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金鑾殿上的女子。

胸口束緊的粗布突然勒得生疼。

若是有一天,她也能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地執起金針……

她微微擡眼,只見殿內走出一個白衣女子,廣袖流雲,眉目如畫。

——國師路窈。

季念安慌忙要跪,卻見路窈擡手虛扶。

“新晉的太醫令?”路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輕笑,“日後,你便是我的同袍了。”

同袍二字咬得極輕,卻像一滴熱水濺在季念安心尖上。

她猛地擡頭,正對上路窈含笑的眼眸。

那雙眼清澈見底,明明白白映著她驚愕的模樣。

季念安怔住。

是她多心了嗎?

還是說……國師當真看穿了什麽?

謝恩過後,季念安穿著嶄新的官服走出宮門,卻見馬文博正候在宮墻下。

他自從官職被降後,臉色一直鐵青,但此刻竟然有一絲得意。

“季太醫——”他陰陽怪氣地拱手,“恭喜高升啊。”

季念安不欲糾纏,側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急什麽?同僚一場,不該好好敘敘?”

他力道極大,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裏。

季念安掙了一下沒掙脫,冷聲道:“馬太醫這是何意?”

馬文博湊近她耳邊,“你以為能瞞天過海?”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方才在偏殿更衣時,我可是瞧見了,咱們季太醫的裹胸布。”

季念安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馬文博滿意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松手退開一步,假惺惺地替她理了理衣領:“明日午時,醉仙樓雅間。若你不來……”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太醫院怕是容不下一個欺君罔上的女太醫。”

遠處傳來侍衛的腳步聲,馬文博立刻退開兩步,高聲笑道:“季太醫年輕有為,下官改日定要討教!”

當夜,季念安在太醫值房輾轉難眠。

窗外忽然傳來“嗒”的一聲輕響,是什麽東西砸中了她的窗柩。

她推開窗,只見月光下,路窈倚在宮墻邊的老槐樹上,指尖撚著一枚銅錢。

“小太醫。”路窈似笑非笑,“愁眉苦臉的,可是遇上解不開的疑難雜癥?”

季念安怔在原地。

夜風拂過,她束發的布巾突然松開,長發如瀑般垂落。

而路窈眼中的笑意,分明早已洞悉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