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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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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同袍

醉仙樓天字號雅間內,熏香裊裊。

季念安推門而入,馬文博正慢條斯理地斟茶。

他指尖捏著茶盞,擡眼看她,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笑意。

“季太醫果然守時。”馬文博擡手示意季念安入座,“坐吧,我們好好談談。”

季念安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盯著他:“馬太醫有何指教?”

馬文博輕笑一聲,慢悠悠道:“你說,若是禦史臺知道姑娘的身份,會怎麽說你?”

女子混跡軍營,有傷風化!

此等牝雞司晨之舉,實乃禍亂綱常!

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當處以極刑以正視聽!

不安於室的女子,合該沈塘!

季念安指尖微顫,卻仍強自鎮定:“你想怎樣?”

馬文博放下茶盞,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很簡單——你嫁給我家庶子馬成。”

“什麽?”

季念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別急,聽我說完。”馬文博站起身,踱步到她身側,“你嫁過來,你的功績、你的職位,自然都歸我馬家所有。畢竟,女人嘛,出嫁從夫,你的一切都是夫家的。”

季念安氣極反笑,咬牙道:“癡心妄想!”

馬文博不惱反笑:“癡心妄想?”

他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一封奏折,“那你看看這個。”

季念安接過,只掃了一眼,臉色便瞬間慘白。

那竟是一份彈劾她的奏折,上面詳細寫著她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的罪狀,甚至附上了“證人證詞”。

說她在軍營更衣時,被多人撞見女兒身,勾引將士,穢亂軍營。

季念安瞳孔一縮,她看見了熟悉的名字。

那些被她救過的傷兵之中,竟有人供認與她有染。

“認得這些名字吧?”馬文博指著,生怕她看不清。

季念安眼前閃過那個總幫她曬藥草的王鐵柱。

上月他跪著求她救母親時,額頭都磕出了血。

如今供詞上他的畫押墨跡猶新,旁邊還按著個血指印。

“不可能……”她聲音發顫,奏折上的字跡開始模糊。

“你以為你有的選?”馬文博冷笑,“乖乖嫁人,從此相夫教子,你的功績我馬家替你發揚光大。至於你那些金針渡穴的本事,正好用來伺候公婆。”

他點了點奏折,“否則,明日早朝,這份折子就會送到陛下案頭。欺君之罪,你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砍。”

季念安幾乎要將那奏折捏碎,胸口劇烈起伏。

馬文博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又補了一句:“我家成兒雖是個庶子,但性子溫順,絕不會虧待你。”

他瞇起眼,“當然,你若是不識擡舉,那我便……”

“便要如何?”

忽然,一道清冽的女聲響起。

馬文博的話音戛然而止,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他猛地轉頭,只見屏風後轉出一道身影。

“國、國師大人!”馬文博踉蹌著後退兩步,官帽都歪了幾分,“下官不知您在此……”

路窈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馬太醫好大的威風。”

“沒,沒有……”

路窈伸手拿起那封奏折。

“牝雞司晨?這話我聽著耳熟。”她嗤笑一聲,“我上任的時候就聽厭了,怎麽一年了,禦史臺罵人的詞兒還沒翻新?”

馬文博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國師大人功在社稷,豈是這等混入軍營的賤婢能比!”

“說來可笑,公雞不打鳴,母雞打了鳴,卻成了罪過?”路窈冷哼,“閻王帖發作那日,你連脈都不敢診。你馬文博不敢治、不會治的病,她治了,反倒是她該死?”

馬文博渾身一顫,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卻仍強撐著狡辯:“國師明鑒!下官、下官當時是擔心貿然接觸病患,反而會加速疫病傳播啊!”

他膝行兩步,官袍在地上拖出淩亂的痕跡:“這丫頭不過是誤打誤撞……”

路窈聞言輕笑:“好一個誤打誤撞。”

她突然推開雅間的雕花窗,朝樓下熙攘的街道一指:“正巧,那位賣炭翁咳了半月有餘。馬太醫既覺得季姑娘醫術不精,不如當場比試?”

路窈廣袖一拂,小太監將街角那個佝僂的老翁請上了雅間。

老人臉上還沾著煤灰,每咳一聲都帶著破風箱似的雜音。

“季太醫先請。”

季念安深吸一口氣,扶老翁坐下。

她指尖搭上老人樹皮般粗糙的手腕,忽然眉頭一皺:“可是夜臥盜汗,痰中帶血絲?”

見老翁連連點頭,她迅速撚起金針:“肺絡受損,需先刺太淵、列缺二穴。”

馬文博插嘴:“胡鬧!這分明是肺癆。”

季念安頭也不擡,針尖已精準刺入穴位,“老丈指甲發紫,舌苔薄白,分明是炭塵積肺。”

她手法嫻熟地運針:“若按肺癆治,怕是要出人命。”

銀針離體的瞬間,老翁突然劇烈咳嗽,吐出一口濃黑的痰塊。

老翁撫著胸口,渾濁的眼睛漸漸清明,“哎呦……這口氣可算順了!”

他顫巍巍站起身,朝著季念安就要下跪,“多謝這位公子救命之恩!小老兒這半個月咳得半條命快沒了。”

路窈攔住他下跪的動作,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老丈若知道,這位‘公子’其實是位小娘子呢?”

季念安一驚,沒想到路窈竟然這樣隨口就將她女子的身份說了出來。

“怎麽?我們季太醫莫非舍不得這身男裝?”路窈笑笑。

“不是……”季念安楞住。

老翁瞪大眼睛,煤灰斑駁的臉上先是驚愕,繼而綻開樸實的笑容:“管他是公子還是娘子,能治病的就是好郎中!老婆子常說俺眼拙……那就多謝小娘子救命之恩!”

季念安望著眼前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眼眶卻漸漸泛紅。

多少年了,她第一次不必掩飾女兒身份,不必壓低嗓音說話,就這樣以女子之身,被人誇讚為好郎中。

“不錯,季念安就是女子,無需遮掩。老丈明白人,可惜這世間多的是糊塗鬼。”

路窈撫掌而笑,“這封奏折,我明日在早朝親自呈上。我倒要問問禦史大夫,這天下病癥,可會因醫者是男是女而挑三揀四?”

季念安望著路窈手中的奏折,胸口突然湧上一股滾燙的熱流。

她想起自己十歲那年,偷偷趴在醫館窗外偷看郎中施針,發現後被毒打了一頓。

十五歲時,她女扮男裝去藥鋪當學徒,每晚都要用竈灰把臉抹得黝黑。

而今,這位國師竟要為她,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醫女,在金鑾殿上質問滿朝文武。

多少年來,她一直以為只要醫術夠好,男裝穿得夠像,就能在這世道掙得一席之地。

卻從未想過,有人會為她掀開這層偽裝,讓她堂堂正正地以女子之身站在陽光下。

季念安擡頭,正對上國師含笑的眼眸。

那目光清澈如泉,映著她泛紅的眼眶。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路窈那句“同袍”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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